中国人最熟悉的“国民顶流”,为什么都出自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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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唐诗之路」
记者 | 艾江涛
长期以来,人们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为何中国最好的诗,写作于盛唐?在《诗国高潮与盛唐文化》中,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葛晓音用整本书对此做出了回答,在她看来,这既与诗歌自身的发展有关,也与那个时代的风气有关——那是一个情感超过思理的时代,“热情、爽朗、乐观、天真、富于幻想和进取精神——盛唐诗人所有的这些特质,乃是属于纯诗的品质,因而最好的诗必然出现在盛唐”。
这个时代的特有气质,被林庚先生概括为“少年精神”。其背后的核心是,盛唐的统治者,向各个阶层的士子们前所未有地开放了朝堂的大门,而且每每以出将入相的远大目标激励他们。那时的士子们,除了每年举行的科举考试,还可以通过皇上临时下诏举办的制举进入朝堂。此外的路径,还有门荫、荐举、从军,更难想象的是,由于盛唐统治者对隐士极为优待,就连隐逸也成为“终南捷径”。在那样的时代,士人们普遍渴望求取功名、建功立业,正如隐士孟浩然所说的“端居耻圣明”,意思是说,生活在太平盛世却闲居无为,内心会十分羞愧。
然而,入仕的道路并非坦途。就拿最受士子们重视的进士科考试来说,每年几千人参加,能够及第的不过一二十人。就算通过科考、吏部铨试,好不容易被授官职,多数人也要从外地诸如县尉一类的小官做起,长期沉沦下僚,与士子们的理想大相径庭。此外,盛世并不长久,尤其进入天宝之后,随着开元年间的最后一位贤相张九龄被贬斥,朝政在李林甫、杨国忠等人把持下日益黑暗,最终导致的“安史之乱”,更彻底改变帝国命运。于是,本来就长期存在于士人心中的“仕”与“隐”的问题,在盛唐同样凸显。士人们或像孟浩然选择隐逸,或像岑参投身塞外军旅渴望建功立业,或像王维选择一种亦官亦隐的生活……这一“to be or not to be”的经典存在问题,呈现在盛唐士子们的创作中,便构成朝堂、边塞、山水三大典型的诗歌生成空间。
北庭故城遗址的东门处立了一尊岑参像。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写下“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张雷 摄)
唐朝人重内轻外,首都长安不仅是无数人向往的帝国心脏,也是诗歌写作与传播的中心。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陈铁民,为我们描述了诗歌在京城的传播方式:“在京人们的互示互赠诗篇,应举进士的投行卷与纳省卷,都使得诗歌得以‘发表’和流传。长安麋集着大量公私歌伎乐工,她们将当代诗歌配曲演唱,也促进了诗歌的传播。由于京官的出使与外放、生徒的修业期满、举子的还乡、‘选人’的离京等原因,使得聚集于长安的文人士子具有很强的流动性,他们既能将自己与他们的诗作带入京师传播,又能将自己在长安获得的诗歌及时地传向四方。唐人对诗人的作品是否传于京师很看重,因为诗作一旦传于京师,也就能够较迅速地传向全国各地。”
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极富创造力地提出“京城诗”的概念,相对于京城来说,其他地方就是外省,对于唐朝人来说,只要离开京城到地方做官,就意味着遭到贬谪。这一概念,容易让人想到19世纪的巴黎。从南北朝到初唐的漫长时间里,诗歌创作的中心是在宫廷和王府——想要成名,首先要到京城长安;在长安,则要取得王室成员及其宠贵的认可。一直到开元十年(722)九月,玄宗颁布《诫宗属制》,明确限制诸王、公主、驸马等宗室招揽宾客、交接外臣,才关闭了在京城获得诗歌声誉的旧途径。然而,惯性的力量是巨大的。由于唐代科举考卷不糊名,考生为了扬名,经常要拿着诗文干谒名公显贵,玄宗这道诏令带来的变化,不过是让士子们将干谒对象从皇室宗亲转移到了名公大臣。
宇文所安发现,盛唐诗歌被“京城诗”主宰,作为宫廷诗的延续与发展,“京城诗”很少被看作一门独立的艺术,而主要被当作一种社会实践。那时的人们写诗,更多出于实际社交场景的需求:宴饮、送别、游赏、唱和,甚至是友人拜访时的赠诗。另一方面,或许出于某种内心对朝堂上秩序等级繁文缛节的反抗,将诗歌当作超脱社交场合的个人艺术的观念,也在发展涌动着。王维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既能在京城诗界迎来送往的唱和中树立文名,又以亦官亦隐的智慧,发展出另一派禅味诗风。
与作为权力中心的朝堂相比,边塞在地理上意味着边缘,但因为盛唐时期边疆战事频繁,黄沙万里中也包含着建功立业、拜将入相、回到权力中心的必然期望。山水的意味则有些复杂,它既是山林隐逸、放松个人心性的场所,也是漫游寻胜、用奇想对冲现实桎梏的发现,还是仕隐两得、亦官亦隐的别业。朝堂与山水,魏阙与江湖,在盛唐人眼中,从来都可以相互转化、和谐共存。这一点,从长安和洛阳附近大量的郊区别业就可看出。以王维和孟浩然为代表,我们简直可以说,南方的山水诗主要产生于漫游,北方的山水诗则主要产生于别业。粗略地说,边塞诗,同样可被视为山水诗的变体,不过更为雄壮离奇罢了。
盛唐诗歌的特色究竟是什么?叶嘉莹将其与汉魏诗歌进行比较:“如果说汉魏诗的特色是以‘风骨’为好,那么盛唐诗的特色则是以‘兴象’为主。什么是‘兴象’?就是结合了内心感发的大自然的景象。……汉魏与盛唐的诗都能传达出一种感发的力量,可是二者传达感发的方式不同:盛唐之诗借助于景物,汉魏之诗借助于叙述的口吻与句法。”至此,我们几乎可以说,不管你用什么词汇来形容盛唐诗歌美学,雄浑开阔也好,清丽自然也罢,它们都与唐人对自然山水的重新发现有关——不管是身居庙堂的官员,还是终身未能入仕的隐者,或是去边关亲历严酷战争与气候考验的战士,在他们的人生实践中,山水开始走出谈玄论道、避难之地,更多表现为人们日常栖居、精神畅游的生命感受。
本期封面,我们的三位记者,我以王维为主要叙述对象,讲述他在长安及附近的辋川别业,如何在他“亦官亦隐”的生命选择中,写下那些代表盛唐美学趣味的自然空灵的山水诗。
张星云则跟随曾在塞外军帐中待了六年的岑参的脚步,去了汉代的玉门关与阳关,西出阳关后广漠的大漠戈壁:莫贺延碛,北亭都护府所在地:北庭故城遗址,早期的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交河故城。在盛唐诗坛,边塞诗是流行的写作风尚,这与当时频繁的对外战争有关——盛唐50年间,对外战争打了30年,期间只有开元十八年和开元二十四年西北没有战事,但东北又打了起来。战争既带给唐代士人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也让他们有机会写下大量边塞诗。张星云在文中引用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戴伟华的统计,尽管在盛唐诗坛曾有上千人写作边塞诗,但真正出塞者仅30多人,其中真正到过阳关、玉门关并从军西域边塞的,很可能仅岑参一人。在苍凉广漠的戈壁滩上,他真正体会到了岑参笔下的真实西域:“穷荒绝漠鸟不飞”。
交河故城,天宝十三载(754年)岑参在这里与西征归来的封常清相遇,作《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张雷 摄)驳静则沿着曾在浙东游历长达三年的孟浩然的足迹,从杭州渔浦出发,往南到达唐代剡县的天姥山、剡溪,继续往南抵达天台山。本就是浙东人的驳静,通过这趟旅途,依然被这里古朴秀丽的山水吸引,她意识到这片山水本就携带的某种隐逸基因。曾长期浸泡其中的孟浩然,不仅在此写下大量清旷飘逸的山水诗,也渐渐将科举失意的不快涤荡一空,留给人们一个盛世隐者的鲜明形象。
通过这组文章,我们试图回到盛唐诗歌的三类典型创作现场,感受不同空间下的诗歌以及诗人们的内心世界。当然,也带着我们作为现代人,在这个时代下对“to be or not to be”的内心追问。仕或隐?进取还是“躺平”?符合社会规定还是追求自由心性?这些都是萦绕在不同时代人内心深处的存在难题。其中的永恒性,就如李白诗中所写: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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