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 陈之斌 | 《庄子语言哲学研究》

【书   名】庄子语言哲学研究

【作   者】陈之斌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4月

在固化看待事物的思维方式方面，语言学的本质主义者同哲学的本质主义者没有什么不同。有这种思维方式的人，往往忽略也不接受在大历史中事物是演化和适应的产物。语言学是这样，哲学也是这样。一个词语意义的演变和适应恰恰是这个词语的生命力所在，如果一个词语只能有一个意义，这既使词语失去了丰富性，变得单调乏味，也不符合词语的经济原则。希腊的原子哲学概念，在近代被转换为一个科学概念，在量子力学中又被赋予量子的意义，这不合法？

陈之斌的《庄子语言哲学研究》这部著作，可能是学界第一部以庄子“语言哲学”为主题和论题的专门著作。固化古今东西哲学概念的人，一看到“庄子语言哲学研究”书名，完全有可能将之看成不合法。这里一开始就从词语，从语言哲学概念说起，往大处说，是为了警惕和拒斥语言学和哲学上的本质主义；往小处说，是为了预防对陈之斌从“语言哲学”这一维度去论说庄子的“名”、“言”和“道”等有可能产生的疑问。陈之斌没有回避这一点，他又借用现代哲学概念，还有反思。庄子的名言论主要是哲学意义上的，不是语言学意义上的。庄子对“名”和“言”即广义的语言的哲学沉思与洞察，当然可以叫作“语言哲学”。反过来说，这是通过庄子的名言论看待语言哲学，也是丰富语言哲学概念，丰富中国的哲学。陈之斌甘愿这样做，显然是认定这不是僭越，而是改变。因为所有的词语和概念都是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和不断丰富的过程，东西方的哲学概念同样如此。

说《庄子》这部书是哲学著作，不等于说这部书完全不能从文学上去定义。事实上，这正是《庄子》这部书的奇特性和魅力所在。从哲学上去定义《庄子》这部书，它的特殊性就是因为它有强烈的文学色彩。将它看成小说，看成志怪，看成散文，未尝不可。要真是能用大师这个词，庄子就是名副其实的语言大师。庄子博闻多识，《庄子》书中提及的物象非常广博，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位博物学家也未尝不可。就是因为这些，庄子使用的语言，他的修辞，他的表达方式、言说方式、论说方式，往往令人拍案惊奇。正如陈之斌书中引述的《庄子·天下》自述的那样“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这一自述就有“说”“言”“辞”之三分；对《庄子》语言色调的“三言”（卮言、重言和寓言）之分引人注目，后来被普遍化影响也最大的即这一划分中的“寓言”概念。

《庄子》的研究者们，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学和文学理论的研究者们，对《庄子》的语言艺术和技艺关注得更多。庄子哲学的研究者关注《庄子》中的名言论有一段时间了，在这方面也产生了不少积累；人们也开始关注《庄子》中的“隐喻”。这从陈之斌所列论著和叙述可以看到。《老子》这部篇幅小、抽象性的书就使用了不少隐喻，《庄子》就更不用说了。陈之斌的这部著作强化和深化了对《庄子》名言论的探讨，特别是引入沉默、隐默的概念，这就同维特根斯坦的“沉默说”，同冯友兰的负的方法，同默会认知等论说连接了起来。就我所知，近年来他一直关注“隐默论”，2025年他还以“先秦汉晋道家默会之知研究”为题申请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课题并获得了立项，尝试扩展早期中国哲学认知和语言哲学的视野。

《老子》这一文本引出了道“不可言说”（不可道、不可名）这一论域，《庄子》则是这一论域的展开者和扩大者。就像孔子称“天何言哉”和庄子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那样，诸如此类的不可说是不言、不说。不言、不说或少言少说是言、说和多言多说的对反者，是相对于说和多的不同语言策略。不可言、不可说首先说的是无法言、无法说，是言不了、说不了，这说的是语言没有能力去言和说。《庄子》中说“大道不称”，说道“言默不足以载”，说“道不可闻”“道不可言”“道不当名”，说“论道而非道”，等等，都是说道不可言、不可道、不可说。这姑且叫作事实判断。其次，对于道，《庄子》中还有祈使性的不要言道、不要说道的倾向。这姑且可以叫作语言行为的规范判断。

庄子的道不可言论说带来的解释难题之一是，道既然不可以说，不说自然就保持了逻辑上的一致性或避免了矛盾，但《庄子》和《老子》一样，也说了道，说了道不可说，这就是说道言道，就像不可形容和妙不可言就是一个形容和一个言一样。至少形式上这是矛盾和悖论。但如果此言不限于自身，这是被允许的，那么不要去说道的规范性也不再是规范。庄子的道不可言论说带来的另一个解释疑难是由可说的与不可以说的（或金岳霖所说的名言世界与非名言世界）区分而来的。老子和庄子整体上都是基于道与物的划分，更具体说是基于万物有形、有象、有名与道无形、无象、无名之二分。在这种划分和二分中，名和言适于表达的只是万物，因此万物可名、可言、可说，但不适用于道，因此道不可说，不可言，不可名。看起来这可以解释通。但“道”本身不是普通的名和言，同样名道、言道，是不是也可以有、可以用非普通的名和言？怀特海说形而上学是用有限的语言表达无限性，其中就暗含着所表达的无限性就有“有限性”。这如何解释呢？

陈之斌的这部书探讨的最重要论题和论域是道与言的关系。很难得，他发现《庄子》文本中道与语言的关系主要不是从道与名的关系而是从道与言的关系来说，这是这部书第三章的主题，也是这部著作的关键论域。《庄子》中为什么以道与言的关系立论，他给出的一个恰当解释是“名”在《庄子》中带有很强的负面性，就像“心”这个概念（庄子贵神、神明）那样。这部著作的第二章已为此做了铺垫。道与言两者的关系中有言道与道言的关系。道言是“言”，以道言而言道，就可以避免道不可言而又言的矛盾。但道言之言，在《庄子》中仍然是不得已而言，这就又有了庄子的“不言之言”，有了冯友兰的负的方法之说。按照经验主义、实证主义或逻辑实证主义，根本没有什么“道”，没有什么绝对者和绝对的存在者，这当然最省事。但哲学家中还有执拗的玄学家和形而上学家，他们肯定道，肯定最高的实在。现代中国哲学家金岳霖论道，冯友兰论理和真际，道、理和真际恰恰又是他们的形而上学的前提。道家肯定本根，肯定根本，肯定道，如果道言仍然是“不得已”而言，这是为什么呢？从人类语言的有限性来解释是一种可行的方式，陈之斌正是这样解释的。

若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语言是有限的？为什么语言会变质、变味？这可以说是语言本身的难题，因为即使变化中的语言，它自身也无法改变任何时候都可能存在着的有限性，并纠正它的变质。就像技术那样，它造福人类又有副作用。语言是人类文明中最伟大的事物之一，是人类演化的产物，又是人类的存在方式之一，两者始终是协同中的整体的不同方面。但面对无限的宇宙，面对无限的世界和万物，人类不管如何演化，人类的语言不管如何演化，始终都难以完全超越有限性。但这种有限性首先是人类的有限性，是人类认知的有限性，是人类智慧的有限性，名的变质和变味首先也是人自身的失真。

陈之斌的这一研究当然是以《庄子》这部书为基础文献。面对这部书的构成同庄子作为作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一大难题，明智的方式和方法不是陷入为此寻找一个很难又有很强的说服力这一困境中。书名叫作“庄子语言哲学研究”，陈之斌使用的文献是整体上的《庄子》这部书，而不是来自两极性的或“内七篇”或“外杂篇”划分说。截止到目前，这两种设定都没有充分的根据。接受以“内七篇”为庄子的作品是一种偏好式的设定，至少内七篇的篇名都不可靠，我倾向于认定是后来改的，而且最有可能是出自郭象之手，学界已有这方面的初步探讨。至少《知北游》《秋水》篇都是《庄子》中的名篇，之斌也强调了这两篇。我当然也不接受以外杂篇为庄子的作品这一断定。之斌很明智，采取了带有模糊而又有可行性的方式，他没有说《庄子》这部书都是庄子的作品，其中有的可能是庄子后学的作品，他不去区分二者之间的不同，将二者合在一起看成近似的庄子语言哲学文本，这当然可以。

这部著作是之斌在原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基础上的升华。从他在北大研习《庄子》、思考和研究庄子的道与言到确定道与言和表达这一中心论题，从他申请基金项目立项到完成，为原论文增色增光，附录是他新的研究成果。从之斌在北大学习到毕业后工作，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不少时光，从中可以想见之斌的甘苦和执着，可以看出他对庄子语言哲学思考和探讨的深化。作为他的博士学位论文的指导老师，也作为他后来学术历程中的同行者，我看到他的这部著作即将出版，欣慰之余致以祝贺，并期望之斌在学术追求中不断有所创获。

是为序。

王中江

202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