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向阳院孩子斗地主

1979年,我9岁,坐在阜阳西城小学门口的台阶上,读《向阳院的故事》小人书。小人书还挺新。油墨香浅浅散开,迎着夕阳,我觉着背后的西城小学就是向阳院。

我读《向阳院的故事》,是因为里面有我,有冲突,有坏人,而且好人赢了。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这就够了。我把身后的小学看成一个大家庭:在这里,我是被保护的,坏人会失败,因为好人会来帮我们。

文联主席徐瑛

1991年我在阜阳电台工作,我不知道阜阳地区文联主席徐瑛就是《向阳院的故事》作者。那时,隐约还有人在提文革里的"三种人"。

几年前,一位曾在《颍州晚报》当记者、后来去大学教书的好友,在朋友圈挖苦《向阳院》是"敝乡作品"。

我吃了一惊。

徐瑛,太和人,亳县一中毕业。1970年代初,他一家住在亳州城东门的大杂院,两个孩子和院里几十个孩子一样,学校停课,整天在街上无所事事。1973年,他写了这本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印了100万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请曹灿连播,上海的顾炳鑫画了连环画,长春电影制片厂1974年拍成电影。

书里,亳州城东门有一片青瓦房,叫向阳院。退休工人石头爷爷带孩子们去涡河边挖砂礓,支援修公路,顺手揪出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地主货郎胡礼斋。

凭着这本书,徐瑛一路走高:文化馆创作员,剧团编剧,阜阳地区文联主席,党组书记,安徽省作协副主席。

写这篇时,本地一个文化公众号刚发了条短视频,封面大字:他写的故事,让整个中国建起"向阳院"。

只是,我找到这位阜阳老乡,什么也没找到。

1959年,亳县人口760560人。据《亳县志》记载,1960年上半年"非正常死亡和外流",人口降到620796人。一年,少了139764人。

十四年后,同一条河边,书里的孩子在挖砂礓,在寻找地主。

河没有变。问题变了。

书教孩子找的,是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书没教孩子找的,是1960年那139764人去了哪里。

故事比向阳院大

八九岁的我喜欢这本书,不是因为它真实。它不真实。也不是因为它政治正确——那个年龄不懂这个词。

孩子不先分辨真假,孩子先接受故事。

四十年后,上海一位1960年代出生的读者,到图书馆借出这本书重读。

"胡礼斋这个反派经不起推敲。土改之后地主过得不如贫农,哪来的胆子向几个孩子报复?这些读物填满了我们的少年时代,把思维带偏。后来要费很大力气纠偏,有些到现在还残留,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指使我们做出愚蠢的选择。"

她批评的不是一本书。她批评的是,自己曾经相信过它。

向阳院找不到了

前些年,徐瑛回亳州参加亳州一中校庆,去找当年的向阳院。

青砖瓦房早没了,起了高楼。他在《寻找向阳院》里写:住进窗明几净的高楼,比从前的破瓦房舒服多了,何必再去找那个灰暗的大杂院。

向阳院没留下,商品房留下了。

徐瑛还在。

我没有去采访他。

我知道,我的问题,《向阳院的故事》回答不了,徐瑛回答不了,涡河也不回答。

问题还在那里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