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
20多年前,梁静茹一首《宁夏》,在当时还在读书的我们之间流传开来,小清新的音乐和MV,朗朗上口的旋律,很快成为同学聚会时KTV女同学必唱曲目。
歌里唱的是夏天夜晚,繁星点点,知了也睡了,心里想着个人儿,简单美好,一片宁静。不过那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味,觉得她对乡下的夏日夜晚可能并不太了解。
知了虽然睡了,但是虫子啊、青蛙啊都出来了,这里窸窸窣窣,那里咕呱咕呱,蚊子也分外活跃,可比白天知了单一的白噪音热闹多了。
她不知道,夏天最宁静的时候,其实是清晨。
21世纪以前,南方农村耕地靠牛,每家每户都得养牛(或兄弟合养),一般是水牛。牛需要每天早晚各进餐一回,放牛就成了小孩们假期一大任务。晚餐还好,午睡到下午四五点,牵出去,天黑了就回。苦的是早餐,要赶在太阳变辣前完成进餐,就得清晨五六点起床。那时正在梦乡,被父母叫醒,挣扎好一会儿,才迷糊着眼,牵牛出门。
不几步走到田野上,那才叫一个宁夏。
虫子、青蛙们夜出昼伏,聒噪了一晚,正安静下来。大概所有的生物都这么想,万籁俱寂,也不用担心遇着吓人的蛇。清晨无风,一点风声也没有。只有布谷鸟间或“布谷布谷”,或者四声杜鹃“割麦割谷”的叫声——它俩同属杜鹃鸟,清晨时分最活跃。这叫声,不多不少,正好醒脑。
这时,小环境里还有一种声音,就是牛吃草的声音。咯吡咯呲,那是牛儿正啃着贴地长的小草,嫩绿多汁。
呱呲呱呲,那是丝茅、牛筋草之类齐脚踝的细叶小草。它们一丛丛地长着,牛儿的嘴巴扫过,舌头一卷,就是一片,然后停顿一下,慢慢咀嚼。
咔呲咔呲,那得是白茅、水甜茅之类的细叶茅草。不过这类茅草水分少,稍老一点就很难吃。得是正嫩的时候,最好是下过雨的清晨,还挂着水珠或露珠,分外可口。要寻着这样一片地儿,牛和人都得笑开花。牛一会儿就能吃饱,人也省事,不管不顾,任它吃去。
但如果,只是在田埂上咯吡咯呲地吃着小草,突然听到咔呲咔呲的声音,就得警觉过来。那基本就是这家伙不老实,吃小草费劲,不过瘾,趁你走在前头背对它,扭头偷吃禾苗。通常你拽一下牛绳,它又老实回头啃小草。要是这声音没断,就是它心存侥幸,加紧吃几口——也有存心欺负小孩儿的时候,你就得转过身,呵斥几句,它就老实多了。
这两年,网上突然流行起牛吃草的声音,说是很治愈,是一种很自然的白噪音。我那时没察觉,因为没有什么烦恼,不需要治愈。我的世界不过四围青山之间,方圆十几里的小小丘陵盆地,家里的电视机也只能搜到一个频道,还时常铺满雪花或白丝线,拍几巴掌,才能看清人影。
放牛时,我只是偶尔抬头望望山的背后,实在想象不出外面的天地,也就没什么烦恼——除了恼牛儿偶尔不老实偷吃禾苗。
今天想来,确实很美好。
很治愈。
这样的夏天清晨所以宁静,还因为没有目的,时间漫长。早上放牛不比下午,牛的早餐要随便一点,不会走很远,各家也没法统一起床,所以基本是单独行动。一人一牛,在七点多、八点太阳变烫之前,只需慢悠悠地踱着步。
当然,人和牛往往有习惯路线,转满两小时就行。有时运气不好,没寻着小草茂密处,没吃饱,那也不管了。眼瞅着村里炊烟飘了一会儿,人也得回家吃早饭了。
那时,我的脑袋在想着啥?
通常迷迷糊糊地空白着。有时清醒着,就自己在脑袋里编故事。前两天刚在大人那里听来一个故事,或刚看了本小人书,不过瘾,就继续在脑袋里编。可惜没多少天赋,时常没头没尾——能不能收尾,得看后面几天还能不能记起来。
偶尔淘到一本故事书、小人书,也会带上。村里人见着几回,一致称赞,“放牛都在看书,咱村终于能出个大学生”。多年后,我的确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村民们跑到镇上吃升学宴,跟过节似的。
可惜,那时的农民们普遍奔波于养家糊口,村里极少文化人才。小学老师多是民办,读过初中的,往往就被拉来当老师。我爸年轻时在镇上戏团唱过戏,会胡拉几下二胡,已经是文化人,但我觉得二胡愁苦,不好听,再说,总不能扛个二胡去放牛。
后来在语文课本上学到“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看到牧童横笛骑牛的图片,觉得酷,想学笛子,可惜方圆几里地没谁会吹。牧童横笛、遥指杏花村之类的场景,于我们也就无缘了。
当然,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我和牛赶到田野时,有人已经干了很久的活了。往往是老人家,他们起得早,锄锄草,浇个粪,顺手摘点菜回家准备开伙。他们没什么事可急,慢悠悠的,有时我牵牛在附近转了一圈,他们还在同一小块地上摆弄着。大家抬头见了,也不打招呼,仿佛谁也不愿打破这清晨的宁静。
后来我明白了,埋头劳作的时候,人的心往往是宁静的。抬起头来的时候,外界事物开始入眼、入心,心思活络了,容易多想、多说,越想得多、越说得多、越想要更多,就越不安宁。这跟你是贫穷还是富有,干系并不大。
连菩萨都是,颔首低眉,俯瞰或倾听人间疾苦,就显得慈祥慈悲。他要抬起头指点江山,大概就是帝王将相,一将功成万骨枯了。前阵子看《太平年》,先后效力十位皇帝的“十朝元老”冯道,总是埋首眼前事物,因而宝座上的皇帝大可轮流去做,处处还真离不得他。所以越是高处的人,就越应该埋首,也只有埋首,才能长久。
一直埋头吃草的牛儿,内心应该就很宁静。
所以很治愈。
时间过了很久——当然也不久,就二十来年——我带着女儿回乡,女儿吵着要去看牛牛。我傻了眼,去哪看呢?
以前,我们都寻思着哪里水草丰茂,第二天带牛儿去吃,现如今,人们早已不靠土地吃饭,也无需柴火作能源,生态环境是真好。到处草长莺飞,荒草没路,尤其茅草,深不可测。相对的,农民的土地一再退缩——种得再多,也不够野猪、野兔们祸祸。
只是不见了牛羊。即使养着牛,也多是偶尔一两家人养的几头黄牛,用来放倒吃肉。黄牛吃得少,长得快,在效率至上的年代,逐渐取代了水牛。但黄牛没有水牛的气力、长寿和灵性,慢慢来,才走得稳、走得远,这也验证着时间的终极力量。
水牛的退出,还藏着一个现象,那就是乡村越来越缺水。那时,村旁有水库,有很多池塘,沟渠纵横。水牛的水性是天生的,可以背上骑个小孩横渡水库。它们一见着水就快乐,泡在水里或窝在泥潭里都不愿出来。着急回家的孩子就头大了,得费老大劲拽牛绳才能把它们拽出来。
渐渐地,村旁的几个水库都不见踪影,有的逐渐干涸,有的被旁边的采石场填平。农家的池塘也逐渐被填埋,以粮为纲,种上水稻,又赚不来钱。水稻科技含量大为提升,没水也照样长,种一茬可以收两季(二季稻少)。村里沟渠,政府投了很多钱修建、维护,但有水的时候少而没水的时候多。眼见着,我们的各种“量”是上去了,但“质”提升得怎样,不好说。
我总觉得,水牛才是乡村的灵性所在,它埋头吃草,它耕作土地,它充满力量又内在宁静,它喜欢的水滋润着大地,连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如今,乡村也像城市一样硬化,土壤板结,到处缺水(要么就涝),短视频横行,现代科技充斥,人心浮动,饿不死但也没什么希望,看似丰富实则贫乏,看似精彩实则灵性全无……
我问了村里人,带着女儿去看黄牛。两头焉不拉几的黄牛,卧在田埂上,嘴里不停反刍着,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驱赶蚊虫。它们的四周,水草丰茂,只是它们已懒得瞧上一眼,眼神空洞困乏,仿佛洞悉自己“吃-睡-长肉-卖钱”的唯一命运。
我只好指牛为牛。牛的确还是牛,但已显然不再是那个牛。当然,水牛慢慢吃草的“宁夏”,牧童、炊烟的名场景,人们埋首生活的踏实感,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样的日子去了哪儿了?
我很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