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四万六千亩学田养不活一所县中
1938 年 5 月,阜阳文德街,日机将县立中学的校舍炸去大半。秋,奉令停办。一个月后,黄河在花园口决口,黄水夺颍河南下,灌进阜阳,一泛九年。
这所县中那年三十二岁。1906 年它叫清颍学堂,就清颍书院的旧址办起,是阜阳第一所教数理化的中学堂。三十二年里,它停过、复过、烧过、炸过:1922 年秋校舍被匪焚毁,1924 年劝学所、教育会协议恢复,1926 年秋因军事复停,1927 年秋再办,1938 年再炸毁。它最长的一段安稳日子,是 1929 到 1938,共九年。
阜阳不缺学校。民国《阜阳县志续编》卷六(1944)采访所得:全县中心小学 113 所,保国民学校 668 所,合 781 所。也不缺地:县学田 169 顷,区学田 295 顷,合四百六十四顷,四万六千余亩。八百所学校,四万六千亩学田,一所活不过十年的中学——账对不上。
一、一套制度搬进一个旧地方
阜阳的新学,从旧地方长出来。县志凡例把界线划得清楚:旧志只列学田、书院、义学,旧志记的是社会的家底,新志要记的,是国家的学校。光绪甲辰年(1904),就聚星书院创办聚星高等学堂,民初改县立高等小学,即今北城小学。乙巳年(1905),蚕桑学堂,即今南城镇小学。丙午年(1906),清颍学堂。戊申年(1908),城乡义塾共改小学二十处。新学堂的身子,都是旧书院、旧义塾。
新的是名目和衙门:学堂、督学、教育局、省立。管学的衙门四十年换了四回——劝学所(1907)、学务处(1914)、劝学所复设(1919)、教育局(1925),到 1932 年又撤局设股,并进县政府。旧的底子:书院、义塾、学田、祠堂,一样没动,只把新牌子挂来挂去。
学校是搬进来的,义塾是本地长的。这套搬进来的制度,头一回的下场,县志一句话:“各校辛亥冬停办。”1911 年冬,办了七年的学堂,一起停。
二、被炸毁的不是砖瓦是接续
辛亥之后,停办变成复办,又成了常态。
县立中学一条线:1906 办,民国废,1922 焚,1924 复,1926 停,1927 复,1938 炸。三十六年,五停五复。1939 年县长李健文奉令把它改建复名——连复办,也是一道行政命令推着走。校长换了七任:吕醒寰、王允仲、邹波臣、胡乐青、邓甲三、马昌实、李家珍,多半接手一所刚停办的学校,整顿一阵,再交给下一任去停办。
一所学校最经不起的,不是炸,是断。先生要积年才教得熟,课程要一茬接一茬才深,毕业生要连成一张网才管用。停办一次,这些全归零,下一回从头来。
连县界也不稳。1935 年,阜阳西乡析出临泉县,原属阜阳的一片学田划走。国家一边设学校,一边亲手制造着断裂。
空袭之后,黄泛接着来。阜阳正在黄泛区干道上,花园口决堤,黄水经界首、太和、阜阳、颍上入淮,泛滥九年。上海安徽中学分校 1937 年从上海迁来,在三里湾自建草房百余间,半月盖成,八年半里毕业二十一班、升大学二百余人(据县志)——刚连成的网,1938 年河决中牟,“校舍尽付洪波”,散了,分到临泉、太和、亳县三处。
有个人,县志里出现三次,每次接手一所刚被毁的学校:1924 年县立中学,1938 年上海安徽分校,1944 年第三区农业职业中学,都是吕醒寰。哪里塌了,他去补哪里。一个人替这套总在塌的制度续命,续了二十年。
三、越简单越活得久
被筛掉的,是摊子大的那一类。
一所现代学校,零件多:要教师、课程、实验、图书、行政、考试、财政、招生、毕业,一环扣一环。1929 年胡乐青整顿县立中学,“校舍、仪器、图书,颇臻完备”,1938 年一炸,“大半焚如”。丽泽中学“图书、仪器颇称完备”,同年也挨了炸。零件越多,越经不起一把火、一场水。
最现代的那一层——省立、师范、职业——来得最晚,也最薄。省立颍州师范 1941 年才立,省立第四中学 1943 年才改成,第三区农业职业中学 1944 年才办;校址全是没收来的,颍师旧址、九里沟大同中学旧址,都是“县有倪姓逆产”。师范、职业、女中、实验小学,四书五经里没有的建制,阜阳确实都办过——数理化进了课堂,女子进了学堂。可它们空降在抄来的地上,办两三年,没等扎根就被清掉。1945 年省立阜阳女子中学要立,没有校舍,是从上海安徽分校身上割了东半部凑出来的:新的一所,建在另一所的伤口上。
现代教育在阜阳,永远在重建,永远没建完。
四、长存的不是情怀是地权
炸不毁、淹不走的,是另一类。
丽泽中学是个样本。1929 年宁斗南捐三百二十亩办它,校舍就设在他父亲修的愚园里,图书、仪器颇称完备。1938 年挨了炸,没散。1944 年奉令结束,改名私立清颍女子中学,校长宁馨——还是宁家的人,宁馨的父亲宁雅章又添了四百余亩。一所学校,十五年里换了两个名字,校址没出宁家的园子,地越办越多,人还是宁姓。一个宁姓,从 1905 年的蚕桑学堂,到 1944 年的清颍女中,办了阜阳四十年的学。
学校就办在祠堂里:力行设在田氏家祠,培元设在张氏先祠,临溪设在李氏先祠。
这些老底子活下来,靠的不只是乡土情怀,是攥着地。义塾挂上“中心小学”的牌子,那一大片族田、庙产的控制权,就换了一张现代的、合法的外衣。县志把学田一块一块登记下来:飞机场一千零五十五亩,五郎寺八十三亩,十二里庙一百三十一亩……四百六十四顷,散在全县几百个地名上,挂在学校名下。新衙门为什么短命?它在财政和基层动员上,没抢过这些攥着地的本地人。
正是这些攥着地的老底子,在国家的学校烧成灰、淹成滩的那些年,把书一直教了下去。祠堂办的学命硬,不是因为它先进,是因为它简单、扎根、抗折腾。能在水火里活下来的,都是早扎进乡土、攥着产业的老组织,不是空降的新衙门。道理不绕:县长三年一任,教育局几年一改,政权十几年一换;一座祠堂,立在那里几百年。学校的名字一直在改,祠堂一直都在。
五、谁付的代价
阜阳办学的钱,两路来。一路宗族自捐:宁家三百二十亩,卢家五百亩,刘家先捐四百亩再捐四百亩。一路政治抄没:1928 年,皖北善后特派员吕荫南没收倪姓逆产,拨作教育基金者约一百顷,占县学田大半。序言夸这笔家底“甲于皖北”——折成实数,是四百六十四顷地。
钱有了,地有了,缺的是另一样:在阜阳,教育始终依附在产权上,没有依附在制度上。谁攥着地,谁就办得起学;谁办得起学,谁就把着读书人的入口。学校是私产的延长,不是公器——这才是“公立学堂总也立不住”的根。
宗族捐学,为的是家族;官府办学,为的是政令。两方都在办教育,没有一方为教育本身。这倒不必苛责谁,乱世里能把学一直办下去,已经不易。要紧的是这套依附产权的办法,把账单递给了谁。捐地的宁家、卢家、刘家,子弟进自家祠堂、自家园子里的学校,门第、声望、上升的路,一并攥在手里。真正没着落的,是那些没姓没地的平民人家的孩子:对他们,唯一不认姓氏的上升通道,是公立的学堂——而这条通道,三十六年五停五复,断成了常态。私家的学年年改名长存,平民的公学十年塌五回。四万六千亩学田、近八百所学校,落到一个没姓没地的孩子头上,是一所随时停办的中学,和一张随时作废的文凭。
六、名字底下
四十年里,阜阳教育的名字越来越现代:学堂、中学、师范、职业学校、女子中学、实验小学、教育局、公共体育场。1945 年还在三府街起公共体育场,场地很大,没盖完,名字也没定。
撑着这些现代名字的,还是祠堂、学田、宗族、寺庙。
1944 年的采访员,把七百八十一所学校一所一所记下来。记到中心小学,他停了笔——哪一所原来是哪座义塾,他考不出,只能写下今名,附一句:“其中心学校原多由清义塾改建……某校究系某塾所改,因阜阳迭遭兵燹,无从考征,姑仅列今名。”
后人翻开这本县志,四百六十四顷学田还一亩一亩数得清,七百八十一所学校却已说不清从哪里来。留下来的是地,不是制度;是名字,不是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