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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态时间——专访埃萨-佩卡·萨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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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6年第7期

多态时间

专访埃萨-佩卡·萨洛宁

编按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它既被时钟刻度客观定义,也被创作者、演奏者与聆听者的内心重新塑造。

本期我们探访当代顶尖指挥家、作曲家埃萨-佩卡·萨洛宁,一窥这位游走于传统与现代、音乐与视觉艺术、艺术哲思与前沿科技之间的创作者的世界。萨洛宁担任香港管弦乐团本乐季的驻团作曲家,我们在排练、音乐会、大师班与曲目讲解的缝隙间,“少食多餐”地汲取了萨洛宁的艺术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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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萨-佩卡·萨洛宁(香港管弦乐团供图©BenjaminSuomela)

对话围绕时间这一核心徐徐展开。在萨尔茨堡音乐节的跨界作品《一朝化为永恒》中,萨洛宁将勋伯格《期待》、韦伯恩艺术歌曲与马勒《大地之歌》终章并置,构筑起三种迥异的时间形态。勋伯格与马勒对音乐素材的不同处理本质是创作理念的分野。

萨洛宁推崇芬兰作曲家萨里亚霍,剖析其歌剧从向内的心理叙事到直面现实创伤的风格转变。他的新作《圆号协奏曲》中,莫扎特、布鲁克纳等浪漫主义片段在乐曲中若隐若现,成为独树一帜的创作底色。回顾过去,他亦坦言历经数十年才摆脱序列主义与达姆施塔特学派的教条。在他看来,当下年轻一代作曲家不再被现代主义教条束缚,得以自由取用不同时代的音乐风格,而斯特拉文斯基的影响力也在持续回升。

萨洛宁的艺术视野横跨音乐、美术与文学。他以格哈德·里希特自比,也从克利、康定斯基、霍克尼的画作中找到共鸣。塞巴尔德笔下碎片化的记忆叙事与他音乐里断裂又勾连的时间观彼此呼应。萨洛宁还是拥抱前沿技术的先行者,借助VR、AR等技术拓宽艺术边界,并为新媒介量身创制作品。

从时间哲思、跨艺术共鸣,到创作求索与科技探索。我们愿把这场专访视为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思想切片。对话虽暂告段落,但围绕音乐、时间与永恒的思考仍在继续。

副主编:南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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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与香港管弦乐团的排练现场(香港管弦乐团供图©CliveBarda)

本期专访共分为五个部分,前四个部分小标题取自萨洛宁《小提琴协奏曲》,末篇为采访后记。以下节选自文章第三部分,谨以此纪念不久前离世的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

Mirage(蜃景)

Pulse I(脉冲 I)

Pulse II(脉冲 Ⅱ)

Adieu(告别)

Attacca(不停顿,紧接下乐章)

记者:谢嘉雯

Pulse II(脉冲 Ⅱ)

当被问及若以一幅画或一位画家的作品来描述自己当下的音乐语言,会作何选择时,萨洛宁沉思了许久:“有点复杂,或许是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我一直希望像里希特那样去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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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2日,画家格哈德·里希特在其于德累斯顿阿尔贝提努博物馆举办的展览“格哈德·里希特:条纹与玻璃”(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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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8日,伦敦佳士得拍卖行预展上,格哈德·里希特1995年作品《郁金香》(视觉中国 供图)

在萨洛宁看来,里希特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惯于从旧照片、旧影像或某段记忆的碎片出发,让这些素材在走向抽象的过程中始终保留着若隐若现的叙事底色——从未彻底抽象,背景里总有某种叙事的余温。里希特历经风格各异的创作时期,在抽象与具象、不同技术路径之间反复游走,却从未失落自身的身份感。这种能力,正是萨洛宁在音乐中所渴望抵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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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1日,一名观众在路德维希博物馆观看格哈德·里希特1967年创作的画作《五扇门》

这种艺术间的互文性在对话中不断延伸。谈及保罗·克利与布列兹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精神共鸣,萨洛宁表示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克利的画作拥有近乎数学般的精确,而这恰恰也是布列兹音乐的气质所在。他随即又谈到了康定斯基,多年前,他曾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观看过一场康定斯基晚期作品的大型展览,那次经历令他久久难忘。那些画作有一种奇异的“缩放”特质:从远处望去,是浑然完整的抽象构图;而一旦走近,便会发现画面中每一个元素都具有生物形态——植物、奇异的昆虫、蠕动的生命。感知随观看距离迁移,意义也随之改变。“这几乎就是一个音乐理念,”萨洛宁说。在他看来,康定斯基或许是所有画家中与音乐联结最深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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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在他租用的工作室中留影,该工作室位于巴黎圣日耳曼区中心(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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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版《没有影子的女人》的舞台设计最初由大卫·霍克尼于为皇家歌剧院创作

同样与音乐走得很近的,还有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这位几乎凭一己之力将具象艺术从抽象浪潮的边缘挽回的绘画巨匠。萨洛宁对霍克尼的歌剧舞台设计十分喜爱,无论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魔笛》还是《没有影子的女人》,那些视觉语汇里都饱含着对音乐内在空间的直觉性把握。这份欣赏最终延伸为了两人的私交。萨洛宁回忆起当年在洛杉矶指挥梅西安(Olivier Messiaen)的《图伦加利拉交响曲》(Turangalîla-Symphonie)时,谢幕鞠躬的瞬间,迎上的正是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霍克尼的目光。两人结识后,萨洛宁甚至在霍克尼位于洛杉矶的家中住过一段时日。“他是个很好的人,”萨洛宁说,语气熟稔而感念。随后,话题落到如今已几近全聋的霍克尼身上,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当然,对我产生影响的还有席勒(Egon Schiele)以及一批德国表现主义画家,“很难说,但在世的画家里,肯定是里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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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Minna Hatinen 芬兰国家歌剧院(图片由香港管弦乐团提供)

画家与音乐的联结,让话题顺理成章地滑向了语言与音乐之间古老的张力。诗歌与音乐的结合向来是一道难题——古典声乐的唱法往往将文本消融于音响之中,意义随之流失。萨洛宁半开玩笑地说,自己花了大约二十五年,才终于听清《女武神》里那把剑的名字是“Nothung”并非“Naatum”,只因男高音的音区实在太高,唱出来便成了另一个东西。布列兹的《无主之锤》亦然,勒内·夏尔(René Char)是伟大的诗人,但在那样风格化的演唱方式下,歌词有时几乎也无从辨认。

由此,他引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察:舒伯特之所以伟大,或许恰恰因为他所选取的诗作并非最顶尖。正是诗歌本身留有的余地,为音乐腾出了生长的空间——文字一旦过于完足,音乐便无处安身。

萨洛宁说,自己以前旅行时几乎总在口袋里揣着一本诗集。在陌生城市独自用餐,诗集也常伴左右。而如今,手机取代了一切。他苦笑着承认,自己读诗的时间已大不如前,随即轻声补了一句:“也许我会回归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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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6年第7期

「多态时间——专访埃萨-佩卡·萨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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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服饰与乐章:三百年审美共生

华彩|多态时间——专访埃萨-佩卡·萨洛宁

变奏|谱间古意犹待寻——从净版乐谱到facsimile,走向巴洛克音乐的原始谱面

再现|斯卡拉蒂与早期钢琴

行板|爵士乐在旅途

泛音|阿诺德 · 勋伯格——他的时代会到来吗?

安可|看《双灵》说克拉拉

专栏|袁乐—魔鬼诗篇

专栏|静默—再次觉醒——十二世纪文艺复兴与“新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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