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谷传奇
洛杉矶月桂谷(视觉中国 供图)
琼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是加拿大国宝级民歌歌手,她曾经在一本书里描述了她当初是如何决定搬到洛杉矶的:如果你问任何一个美国人哪里最疯狂?他一定会说是加利福尼亚州;如果你问任何一个加州的哪里最疯狂?他一定会说是洛杉矶;如果你问任何一个洛杉矶人哪里最疯狂?他一定会说是好莱坞;如果你问任何一个好莱坞人哪里最疯狂?他一定会说是月桂谷(Laurel Canyon);如果你问任何一个月桂谷人哪里最疯狂?他一定会说是瞭望山(Lookout Mountain)。于是我就用第一张唱片的版税在瞭望山路买了一幢小房子,正式搬到了洛杉矶。
洛杉矶是众人心目中的美国娱乐中心,但其实这里的音乐产业并不算太发达,远不如纽约、旧金山、芝加哥和纳什维尔这些传统音乐重镇,主要原因就是洛杉矶这座城市铺得太开了,缺乏纽约格林尼治村和旧金山海特区那种房租低廉的艺术家聚居区,导致其音乐氛围始终不够浓厚。直到1966年一位名叫弗兰克·札帕(Frank Zappa)的音乐人搬到了瞭望山路,这才终于让洛杉矶的独立音乐人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扎堆搞创作的地方。
弗兰克·札帕在月桂谷家中,摄于1980年(视觉中国 供图)
几个月前,我利用出差的机会专门去了趟月桂谷,立刻明白米切尔为什么要搬到这里了。这地方位于洛杉矶西北部的好莱坞山区,如果从星光大道出发的话,先要沿着好莱坞大道往西开2公里,然后右拐进入月桂谷大道。这是一条双向单车道的山谷公路,车道非常窄,拐弯弧度又很大,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公路两边分出很多岔道,仿佛盘山公路一般蜿蜒向上。岔道两边是一幢幢独门独院的小木屋,外面有高墙绿树阻挡,路边也没有停车的地方,所以除非你认识屋主,能够开进私人的停车位,否则你连往院子里窥探的机会都没有,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屋主的隐私。
洛杉矶月桂谷建造于20世纪20年代的小屋(视觉中国 供图)
因为距离好莱坞不算太远,租金也便宜,月桂谷最早吸引了一批好莱坞二流演员。第一个打入这个圈子的音乐人就是札帕,他是靠给好莱坞电影写配乐出道的,特别喜欢在家里开各种少儿不宜的派对,于是他在月桂谷租了一间小别墅,夜夜笙歌。不久之后,另一位也喜欢在家里开派对的女歌手卡斯·埃利奥特(Cass Elliot)也在月桂谷买了幢房子。埃利奥特是著名民歌摇滚乐队“爸爸妈妈”(The Mamas and the Papas)的主唱,这支乐队因为那首《加州梦》(California Dreaming)而被广大中国歌迷所知晓。埃利奥特身材较胖,性格随和,大家都叫她“妈妈卡斯”(Mama Cass)。
随着这两位音乐圈著名派对动物的入驻,月桂谷画风突变,成了洛杉矶反主流音乐人的聚居地。包括“大门”(The Doors)乐队主唱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著名创作歌手卡罗尔·金(Carole King)、著名民歌乐队“一勺爱”(The Lovin' Spoonful)乐队的主唱约翰·塞巴斯蒂安(John Sebastian)和美国第一支民歌摇滚乐队“飞鸟”(The Byrds)的几位成员在内的大批音乐人陆续搬到了这里,洛杉矶音乐人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琼尼·米切尔在月桂谷家中,摄于1970年
米切尔刚搬来时还是个歌坛新秀,但业内很多人都非常看好她的才华,成名只是时间问题了。跟随米切尔来到月桂谷的还有一位著名的民歌手,他就是“飞鸟”乐队的创始人之一大卫·克罗斯比(David Crosby)。他是最早看出米切尔才华的人,并自告奋勇担任了米切尔第一张唱片的制作人。克罗斯比性格豪爽,才华出众,但过于自负,和乐队其他成员产生了矛盾,于是决定离队单飞。当时有很多乐队都想拉他入伙,因为他非常擅长唱和声,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是稀缺品。
还有一位音乐人的情况和克罗斯比非常相似,他就是布法罗·斯普林菲尔德(Buffalo Springfield)乐队的创始人斯蒂芬·斯蒂尔斯(Stephen Stills)。此人是个音乐奇才,无论是创作还是吉他演奏都是业内公认的顶尖水平。但他的脾气也不太好,很快就把乐队弄解散了。这两位才华横溢而又臭味相投的人反而成了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那段时间月桂谷聚集了一大批这样的音乐人,他们不是去“妈妈卡斯”家开派对就是去米切尔家的客厅里玩音乐,很多好的想法就是在这种自由的氛围里碰撞出来的。
斯蒂尔斯当时的女朋友是著名民歌手朱迪·柯林斯(Judy Collins),后者一直坚持在纽约发展,斯蒂尔斯不得不经常来回飞,漫长的距离导致两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痛苦的斯蒂尔斯写了好几首歌抒发自己的感情,其中一首名叫《无望的希望》(Helplessly Hoping),第一段歌词是这样的:
她可怜的崇拜者在附近踽踽徘徊
为了听到她的回话而无助地等待
自从他无意中觉察到她有一颗善良的心
他便开始在狂喜中奔跑,好像要飞起来
可却沮丧地听到一声再见
Helplessly hoping her harlequin hovers nearby
Awaiting a word
Gasping at glimpses of gentle true spirit
He runs, wishing he could fly
Only to trip at the sound of goodbye
那段时间斯蒂尔斯经常在月桂谷的歌手派对上为大家演唱这首歌,每次克罗斯比都会跟在后面唱和声。一次两人唱完这首歌之后,塞巴斯蒂安说:“你们俩还需要一个更高的高音来唱和声,这样出来的效果会更好。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两个人的高音和声唱得最好,一个是菲尔·埃弗利(Phil Everly),另一个就是‘冬青树’乐队(The Hollies)的格雷厄姆·纳什(Graham Nash)。”
这个“冬青树”是英国的一支摇滚乐队,本来和美国的音乐圈没啥关系。但纳什非常喜欢美国的民歌摇滚风潮,并在来美国巡演时结识了米切尔,不过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很平常,没有发生任何事情。1968年,纳什独自一人来洛杉矶玩,住在“妈妈卡斯”的家里。有一天米切尔在家办派对,卡斯把纳什也带来了。就在这个派对上,斯蒂尔斯和克罗斯比又一次为大家演唱了那首《无望的希望》。
一曲唱完,大家纷纷叫好。就在这时,纳什说话了:“请你们再唱一遍好吗?”斯蒂尔斯和克罗斯比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又唱了一遍。
“再唱一遍好吗?”纳什又一次请求到。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当他们第三次唱起这首歌时,纳什突然开口唱起了和声,那飘逸的高音竟然和另外两人的声音配合得天衣无缝,缺一不可。一曲终了,三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他们知道,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伙伴。
大卫·克罗斯比、尼尔·杨和斯蒂芬·斯蒂尔斯在圣地亚哥同台演出 (视觉中国 供图)
这个故事在月桂谷迅速流传开来,并产生了多个不同的版本。有人后来回忆说这事发生在塞巴斯蒂安家的客厅里,还有人回忆说他们那天唱的是另外一首名为《你不必哭泣》(You Don't Have to Cry)的歌曲。不管怎样,在那次聚会后的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三位已经在音乐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的老炮好像重新焕发了青春,他们找各种理由聚在一起,试验新的歌曲,尝试新的和声。他们发现三人不但声音搭配和谐,就连性格也都特别般配。不过他们也都知道,一旦他们组成了一个乐队,就必须遵守很多条条框框了。于是三人一致决定组成一个不完全是乐队的松散组合,就以三人的名字命名,以表明三人的独立性。就这样,民歌摇滚乐队“克罗斯比、斯蒂尔斯和纳什”(Crosby, Stills & Nash)诞生了。
乐队迅速签约“大西洋唱片公司”(Atlantic Records),后者一心想把乐队打造成一支能够和“披头士”竞争的所谓“超级组合”(Super Group)。乐队也没有让公司失望,他们于1969年推出的第一张同名唱片就卖出了400万张拷贝,被誉为“加州之声”的代表作。第二年乐队又把另一位极具才华的加拿大民歌手尼尔·杨(Neil Young)招进队中,出版了一张名为《似曾相识》(Déjà Vu)的专辑,一共卖出了600万张拷贝。
第二张唱片收录了一首由纳什创作的歌曲《我们的房子》(Our House),唱的就是他和米切尔在月桂谷的那间位于瞭望山路8217号的小木屋。原来,两人在那次聚会之后很快就成了情侣,一起在那间小屋住了很多年。而米切尔也为纳什写了一首《威利》(Willy,纳什的小名),收录在她于1970年出版的第三张专辑《山谷里的女人》(Ladies of the Canyon)中。这张专辑的名称显然暗指月桂谷,而她在这张专辑里演唱的《大黄出租车》(Big Yellow Taxi)、《伍德斯托克》(Woodstock)和《旋转游戏》(The Circle Game)都已成为美国流行音乐史上的经典之作。
据说米切尔至今仍然拥有那幢小房子,只不过将其租了出去。这房子当年花了她3.6万美元,如今的市场价超过了150万美元,而且有价无市,估计会被列为美国的物质文化遗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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