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中痛悼高博士
高善文(1971-2026)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有一句讽刺文人的话,说“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这话说得真是既有趣又刻薄到家了。不知别人怎样,我是自从看到这句话后便产生了心理障碍,轻易不敢写悼念谁的文字,即便写了,发在公号上也不会开通打赏功能,免得钱先生在冥冥中有知,会发出得意而冷冷的笑声。
还有一类人,比如司马南,写到他时,我也不开通打赏,从去年开始,就打定主意不靠他名字这三个字去赚哪怕是一毛钱。当时写了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因为有很独家的料,写之前即知道文章的阅读量会很可观,但还是笃定不开通打赏功能。果然,文章在公号上发出后,阅读量过了5万,但我心里没有一丝遗憾。
今天这篇文章,就是纪念一位逝者的,他就是刚刚去世的经济学家高善文。尽管其实,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供职一份财经杂志,职责之一是负责编辑记者的业务培训,为此先后请了各界不少知名的专家、学者到编辑部来做讲座。彼时,高善文在一家证券机构担任首席经济学家,不久前刚刚因为做了一场宏观经济主题的讲座而红透中国投资界,也在媒体及社会一般大众中产生很大影响。我与他联系上后,说明来意,他爽快地就答应了来编辑部做讲座的请求。对于我代表杂志给他开出的微薄讲课费,他一点没做计较。这点讲课费,应该只是他当时身价的零头。我当时就相信,以他的眼界与境界,应该是把向编辑记者传授财经知识看做是一档公益性的事的。
这次讲座很成功。高善文的专业能力与口才有口皆碑,面向编辑、记者做一次讲座,对他来讲不是什么难事。讲座前与讲座后,作为主持人的我,只与他做了简短的交流。按理,就这么一点交道,是轮不到我来写什么纪念文章的。
但是,今天下午,我却产生了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的强烈冲动。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去世后的这两天,重温了他的几场演讲的视频或录音,尽管已隔着不短的时光,我还是再次被他的演讲所深深打动,过程中,心头涌上一阵阵的悲伤之情———这个艰难时世,这个饱经磨难的国家,是多么需要他那专业、睿智的声音,多么需要他那独立的风骨,然而,一夕之间,斯人竟然离去,而他的离去,竟会让我产生一种丧失之痛。
没错,是丧失之痛,是那种美好的东西被打碎、毁掉的感觉。真的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啊。
高善文的这些演讲,涉及的都是重大主题:中美关系、房地产、股市、疫情后的中国经济,几乎每一次演讲都在社会上引发强烈反响,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搅动风云”。
演讲中,高善文深切地关心中国的未来,希望中国能避免鸦片战争以来一再陷入的坑。
他推崇透明、可问责的市场与现代的监管理念。
他希望中国人更新、升级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争取一个更有利于自己发展的国际环境。
有人仇视他的演讲,但更多的是共鸣与赞佩。最重要的是,高善文在许多重大问题上的预判,幸,也不幸地得到了验证,这使得他在业内业外、体制内外获得了广泛的好评与认可。他的许多判断与政策建议,今日看来仍没褪色。他的离去,无疑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损失。
一个人,思想不死,则虽死犹生。让不知道高善文的人来了解他,了解他的思想与观点,他的为人,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第一个目的。
关于高善文的思想与观点,他对现实的看法,转述是乏力的,请各位到B站上,也就是bilibili网站上,用“高善文”来搜索即可,当然,有些重要的演讲视频已经无法搜到了。
让我产生写这篇文章的第二个原因是,高善文去世后,社会上对他的悼念之声是如此澎湃,产生许多华章,已经蔚成一种现象。包括在职的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也很快写出了感人的悼念文章。为何高善文的离去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情感?这个问题,需要提供一个解答。
当一个前同事在微信上问我这一现象的看法时,我粗粗写了自己的看法:
高博士离去,地不分南北,体不分内外,位不分高低,同声悼念,说明如今国中像高博士这样极具专业能力而又敢言善言者,实在是稀缺资源与品质。闻鼙鼓而思良将,在世事混沌、更需要真挚勇敢的声音的当下,高博士的骤然离去,自然令一切关心国家命运者同感痛心,以至于体制内高位者也不免慨乎言之,写出情真意切的文字。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血书者。血书者,情真意切之谓也。高博士死后,出现这么多真情优质的悼念文字,是因为他的品质点燃了人们内心的情愫,也折射了当下社会的精神需求。
纪念高善文的文章,以财新传媒为最快最多。陆磊的文章,即发表在财新的媒体平台上。这些文章,是业内佼佼者对高善文的评价,专业而感人,各位不妨去搜读。
55年前,高善文出生于山西临汾一个小地方,17岁考入北京大学,本科学的是理科,毕业后转攻北大经济学硕士学位,后又获得博士学位,先后师从厉以宁、周小川,是妥妥的学霸。工作后,曾供职央行,后告别体制,到市场一线金融机构工作。获得财务上的成功后,与校友一道,向北大捐赠3000万元,以恩师秦宛顺、靳云夫妇之名,设立奖学金,嘉惠后学。
难能可贵的是,成功之后的高善文,虽然在社会的食物链上已经获得了一个高大上的位置,但对社会底层民众依然念兹在兹。他曾高声建言,疫情后应对遭受打击的底层民众实行直补,并将之与一个社会应有的人文精神联系在一起。一个经济学家而谈人文精神,似乎还很少见。
“时未尽才遗绝响,士能忘死必长生。”最后,谨以中国计算机领域的奠基者、文理兼善的学人唐稚送先生的这两句诗,敬献给高善文先生。
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