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特务》：如果冯小刚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时代

我倒不关心冯小刚的票房。两个星期前就看了这部电影，当时并没想写文章，只是近日有感于围绕这部影片的争议是如此之大，因此产生了一些不吐不快的看法，遂有写作此文的冲动。

一言以蔽之，我是带着极度凌乱、相互冲突的感受走出放映厅的。

影片的多数时间里都很正常，叙事流畅，情节线遵循逻辑平顺展开，自然而牵动人心，普通人被历史狂潮所摆布的心酸命运与坎坷人生，甚至几度让我热泪盈眶。但不料，结尾处，冯小刚却突然狂抽起自己的耳光，用一曲宏大颂歌否定了前面的叙事，这一突兀转折，令人瞠目结舌，也让我恨不能把流出来的眼泪唤回来。

在耳光响起之前，冯小刚为生民立命的诚意是天日可鉴的。

你能感受得到，所谓时代的雪花落下来云云，在那个天地翻覆的时段，已远远不足以描述普通人被命运之手所作弄的惨烈与荒诞。

作为潜伏特务的冯静波，固然惶惶不可终日，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他向颜值不高又没文化的柳叶眉求婚，这一举动，纯然是想借用后者的劳动人民这一身份来保护自己，却将自己的晦暗的命运传导给了柳叶眉。冯静波蝼蚁般机警而卑微的生存，柳叶眉因无爱而又遭受背叛的婚姻所带来的痛苦，叠加在漫长的时光背景下，无法不令人深长唏嘘。

即便是派出所所长肖大力，在翻云覆雨的历史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按理，在他与冯静波之间的猫鼠游戏之中，他是强势的一方，在开国大典的那一天，一眼就认定冯静波“不是个好东西”，并立誓将其捉拿归案。为此他把自己的家搬到了冯静波所住的院子，以便监视，从此成为冯静波一生的噩梦。

然而讽刺的是，冯静波没有落网，肖大力倒先成了不断革命逻辑下的阶下囚，坐牢期间妻子也貌似含冤离世。荒诞之手是任谁也不曾饶过的。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柳叶眉带着女儿冯抗美从农村返回京城，母女俩风尘满面，破衣烂衫，冯抗美狼吞虎咽地吃着别人递过来的食物，观之令人鼻酸。

同样讽刺的是，时移世易，当年给冯静波布置任务的国民党中统官员，脱离政治成为富商，改革开放后，两岸恢复往来，他衣锦还乡，但却已将冯静波忘得一干二净。大棋之下，人命如蚁，竟至如斯。

凡此种种，冯小刚在影片中所着意要表现的，是在特殊的历史年代里，普通中国人被自己完全无法左右的力量所播弄、所损害的命运。影片中，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无论是有头有脸者还是小人物，其命运，在湍急、狂暴的历史漩涡中，都匆促、渺小而不能自主。他们没有选择，随波逐流都未必能保证有一个平静、幸福的一生。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影片中频繁重复出现略略呈俯拍视角、以紫禁城为焦点的全景画面，都是在一片暮色中，画风冷峻、深情，苍茫无言。这是表达的什么意绪呢？

我想到了先贤们的那些不朽的咏叹。它们是“城郭如故人民非”，是“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诸如此类。这些不朽的话语，慨叹的都是历史变迁中普通人的命运，每一念及，都无法不令人为之动容。

无须怀疑，冯小刚的确想为生民立命。

而一帧帧普通人仓皇的命运写照背后，所寄寓的，应该是冀望这块土地永远告别历史周期律，让人民永享岁月静好吧。这样的良苦用心与美好愿望，应该是饱经磨难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共识才对。

然而，承载了冯小刚这一简单、卑微且应该属于全体普通中国人的愿望的《抓特务》，竟然翻车了。

对历史有理性客观认识的人，批评冯小刚首鼠两端、和稀泥。必须得说，这话有一定道理。典型如柳叶眉带着女儿从乡下回到京城后的描写，其惨状之后的历史背景，有阅历有识见者会自行脑补，而年轻人就可能不知所云了。肖大力的突兀坐牢等情节，也是如此。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节贯穿全片。

而另一方面，一种熟悉的责难之声也如期而至。有人指责冯小刚搞历史虚无主义、丑化正面人物而美化反面人物，等等。这些声音气大声豪，也最具杀伤力，它们是冯小刚拍这部题材的敏感系数很高的电影时，所面临的最基本的约束条件。

毕竟，冯小刚不是在月球上，而是在一片现实又神奇的土地上拍摄这部难度系数过高的电影。

我悬猜，可能正是因为强大现实因素的拉扯，使得冯小刚的这部影片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使得影片的最后，以冯静波的一曲夸张的滔滔颂歌而结束全片，而他所歌颂的，正是影片大部分时间里所呈现的那个普通人辛苦求存的时代。

这无疑是冯小刚在自扇耳光，也让整部影片染上了一股浓郁的精神分裂色彩。

我甚至猜测，冯小刚是有意将结尾处理得如此夸张，以至于夸张到了自我引爆的地步，从而事实上否定了颂歌的真实性。

很多年前，谈到中国电影时，冯小刚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这个民族啊，应该像我这张脸一样，需要经常照照镜子，虽然不好看，也比稀里糊涂地臭美强。你看人家俄罗斯，尽管也受了很多苦难，但艺术的主题是救赎，而我们呢，喜洋洋民族风。”

说这话的冯小刚，是一个清醒、真诚的冯小刚，对直面历史、反思历史对于一个民族的重要性，有着理性而难得的认知。就凭他能说出这段话，就应该赢得尊重。

然而如今，这样的冯小刚，却拍出了一部几面不讨好、带有严重精神分裂症候的影片。

如果冯小刚不感到尴尬的话，那么尴尬的就是这个时代。

有道是：

谁愿半傻半疯魔？时代风气奈若何。

娓娓一曲颂歌后，自扇耳光自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