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为什么我不让孩子用AI写作文?

前段时间,一段人大附中内部家长会的视频在网络上刷屏,主讲人杨波——中国人民大学信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用数据和事实拆穿了家长们的“默认操作系统”,他直言:“如果一个孩子的全部优势是‘努力+听话+做题快’,他/她正好踩在被AI取代的人群画像上。”

那到底该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下周二晚7点半,《少年新知》直播间邀请杨波教授深度对话。

点击直播预约预约,别错过这场改变认知的对话。

周末,临时加班写领导发言稿。在AI的协助下,手里这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版。这些版本无一例外个个四平八稳,该有的政治站位都有,该点到的重点一项不落,该提出的要求也都不能更稳妥。但……仍然不对,太硬了,太齐整了,太“稳妥”了,念出来没有任何感觉。我截了一段丢给AI:“把这段话改得更有温度,像一个老领导在跟同志们交心。”屏幕那端不假思索,开始源源不断吐出新的版本。

Image

《新闻记者》剧照

小女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作文本。学校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动物朋友”,她写了一篇关于小斑鸠的作文,想让我看看。我眼睛还盯着屏幕,嘴上说“等一下”。她把本子往桌子上一丢就跑了。

我读完AI新出的发言稿,皱着眉头改了多处,还是觉得哪里不够。

那……就再来一版。

等待的三秒钟里,伸了个懒腰,瞥见女儿的作文本,第一段写着:

“初夏的午后,我到楼顶的小花园中检查最近新种的葫芦,忽然在围栏上听到了轻柔的咕咕声。抬头一看,一只珠颈斑鸠扑扇着翅膀,正用它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写小斑鸠,却要从检查葫芦开始,是不是有点“啰嗦”?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是不是有一点点语病?……AI不会这么写,也不会出这样的语病。但守护葫芦们长大是小女儿真实的生活,偶遇斑鸠确实是从这个由头开始;她也的确在楼顶围栏那里,被这只斑鸠认真地注视过,并且把这个注视记住了,记了不知道多少天,然后把它变成了文字。

Image

《加油!妈妈》剧照

“这只珠颈斑鸠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比其它珠颈斑鸠的斑点更加绚烂和美丽,它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明亮、透彻,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呃,还是有那么一点“啰嗦”。阳光照在斑鸠眼睛上的那个瞬间,她想到了黑曜石。这是她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脑子想、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的。

“清晨,我坐在楼顶上读书。耳边传珠颈斑鸠清脆又嘹亮的鸣叫声。我模仿着它的叫声咕咕地叫着,它也回应着我。我们像一对默契的相声搭档一唱一和。就这样唱了半个小时,它似乎累了,在给我告别。”这个淘气的小孩,在楼顶上,跟一只鸟咕咕叫了半小时,郑重地认为最后的鸣叫是那只鸟“在给她告别”。这半小时里,她们那美好的小小友谊悄然生长,在初夏的阳光下枝繁叶茂。她的表述说不上优美,但是有趣。我让AI给讲话稿加上“人味”,反复调试一句话要恰到好处地“像一个人”,她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她不需要学习什么是人味,她只需要诚实地写下她和一只斑鸠之间的友谊,那份人味就自己从纸上长出来了。

作文结尾是这样写的:“正是因为它,有时的无趣才能被填充上欢乐的时光。希望下一次我能收获更大的快乐。”

如果让AI来修改,也许会把“正是因为它”改成“正是得益于这位动物朋友”,把“更大的快乐”改成“更加丰盈的生命体验”。但她的语言就是这样的——有一点笨拙,有一点重复,但完完整整地属于她自己。这比AI能提供的任何一个优化方案都珍贵。

Image

《小别离》剧照

读完这篇作文,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我想到自己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AI刚进入我的工作时,我觉得自己像捡到了一把万能钥匙。以前写发言稿,要把去年的稿子翻出来,对照今年工作要点一项项改,一个上午写一篇就算效率高了。现在呢?我只需要给出基本思路,AI据此几秒钟就给出初稿,我再花点时间打磨——不是改错别字,而是调语气、调节奏、调那种“这个角色这个位置这种场合下的分寸感”。我比以前更累了,但不是因为事情变多,而是标准变高了。我知道AI能在几秒内写出85分的东西,就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只做到70分。我见过山顶的样子,就无法假装还在半山腰。

但我之所以能在AI的加持下变得更好,不是因为我依赖它,而是因为我有一个它永远无法替代的东西作为底座——多年的阅读和写作练就的深厚功底,十几年工作积累的辨别力和判断力,对政策、对单位人事物的理解,对领导说话习惯的熟悉,对边界和尺度的敏锐直觉和精准把握。AI帮我节省了打字的时间,但它无法替我“判断”。事实上,因为AI的产出太多太密,我的判断力被消耗得更快了——我要做更多的选择,做更精细的取舍。这反而让我更加疲惫。但无论如何,我先有了稳固的地基,AI只是一台加速器。

Image

《校对女王》剧照

而小女儿呢?

她九岁多,上小学四年级。如果她用AI写作文,她会在三秒钟内得到一篇范文——结构完整,描写生动,可能还会引用一句“两个黄鹂鸣翠柳”来烘托氛围,一切都无懈可击。她会发现自己绞尽脑汁写出的一百个字,和AI吐出的那篇东西相比,简直什么都不是。她的参照系会在一瞬间,从“班里写得最好的同学”,直接切换到“AI生成的完美文本”。她还没有经历过那种缓慢的、阶梯式的、靠一次次笨拙练习砥砺出来的成长,就被直接吊到一个不属于她的高度。她够不到,但她会误以为那就是她应该站着的地方。这就像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看奥运短跑录像,然后告诉他“这才是跑步”。他不会因此跑得更快。他只会觉得自己的踉踉跄跄毫无意义。

Image

《我的阿勒泰》剧照

写作能力的成长,和任何真正重要的能力一样,不是被人告知山顶在哪里就能加速完成的。它需要在每一个海拔上都停留、适应、犯错、纠正,让身体和心理一点一点适应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但AI把中间地带全部削平了。孩子看到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结果,看不到那个结果背后应该有的不计其数的失败和修正。她会以为“好”就是那个样子的,而她不会知道那个样子经过了多少次选择才呈现出来。她也不知道AI生成的“斑鸠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并不是因为它看见了,而是因为“珍珠光泽”这个词在描写鸟类的语料库里出现的概率最高。

此外,写作本质上从来不是“写出东西”,而是“学会思考”。写一篇作文,表面看是在组织文字,实际是在组织思想。她要从一堆杂乱的生活经验里,辨认出哪件事值得写,哪个细节是重要的,哪句话能表达她真正的感受。这个过程看起来是在“写”,其实是在“想”。在摆放的过程中,她看见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才能慢慢学会从混沌中找到秩序。当AI直接给出了写什么和怎么写,孩子失去的不是“写”的能力,而是“想”的机会。她没有体会过一个句子改了三遍还是不准确的挫败,没有在那个安静的、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的时刻里,一点一点把一只鸟和一个女孩之间的友谊变成文字。而这些挣扎、挫败和安静的对话,才是思维真正生长的声音。它们看起来低效、笨拙、产出低下,却是在实实在在搭建地基。没有这个地基,未来所有看似光鲜的“会”,都只是“看上去会”;当面对一个不明确的、需要从零构建的问题时,他们会变得手足无措,因为大脑从未被训练过如何从空白开始。

Image

《家有儿女》剧照

最让人不安的,是过早用AI写作文,可能会慢慢失去对自己感受的信任。想表达什么,AI都会给一个“更好”的版本。那个版本更通顺、更优美、更像“作文应该有的样子”。于是孩子会觉得,自己那些“不够好”的感受不值得被写下来,自己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是无用的。他们会把表达的权力,交给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任何东西的机器。久而久之,他们可能会写出高分的作文,里面的情感却是“被格式化了的情感”——似乎什么都对,但没有一样是自己的。回到女儿写的那段话:“我们像一对默契的相声搭档一唱一和。就这样唱了半个小时,它似乎累了,在给我告别。”这些话不工整,不华丽,有点笨拙。但它是真的。它是一个孩子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的,是小女孩用语言文字努力在纸面上重新建立与小鸟亲密关系的欢喜。AI写得出“动物是人类的朋友”这样正确的句子,却写不出一个女孩和一只斑鸠之间那种具体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微小而完整的关系。

Image

《家有儿女》剧照

写作,本来是一个人成为自己的过程。一个人通过写作,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个东西,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值得被表达的,第一次用语言去触碰另一个人的内心。如果这个过程的起点被AI替代了,那人还怎么成为自己?

我现在自己卷自己,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专业的底子,我知道那条线在哪里,我在主动向上跳。但女儿没有那个底子。她连平实的叙述都还在努力地学习,连真实地记录一件事都还在磕磕绊绊,如果这时候把AI放到她手里,就不是在帮她,而是在用一个成年人的标准、一种工业化的完美,去覆盖一个孩子正在生长的、粗糙的、充满可能性的人性。

Image

《代笔作家》剧照

我把作文还给小女儿,称赞她写得特别好。她很高兴,哼着歌儿将作文收进书包里。她诚实地记住了这个世界带给她的喜悦和伤心,然后用她所能调遣的词汇,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出来。当然,她终将要用AI来协助自己飞得更高,当她用双腿走过足够长的路、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当她已经确信自己的感受是有价值的、自己的表达是值得被听见的时候,当她的地基已经足够稳固的时候。

Image
《少年新知》是《三联生活周刊》旗下的原创青少年杂志,我们的自我定位是人文思维启蒙。我们希望这本杂志能够陪伴青少年一起直面真实复杂的世界,让他们意识到,看待世界不是只有一种方法。
自2020年6月创刊,《少年新知》已经推出63期杂志。我们的主题涉及时间、魔法、友谊、家庭、偶像、未知、运动、冬日、海洋、倾听与表达、网络生存、像侦探一样思考、历史、成长的烦恼、微观世界、写作实验室、清单、博物馆、爱情、野外、情绪、音乐、美食、建筑、物理、秋日、漫画、流行、故事、社团、身体、AI、南北朝、游戏、古生物、语文、苏东坡、厨房、旅行、神话、智能手机、野生动物、二次元、明朝、音乐剧、夜晚、化学、成长、庄子、面条、北京、古埃及、植物、诗歌、私人博物馆、职业等。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许多愿意为青少年写作和绘画的成年人加入了这本杂志的创作。科学、游戏、哲学、文学、心理学、艺术专栏的创作者不断地输送着前沿的研究和对日常生活的思考,试图回应青少年对现实世界的困惑。
点击图片,一键下单↓↓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