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1849年阜阳人徐广缙在广州假传圣旨

1849年4月1日,广州。两广总督徐广缙向英国公使文翰送去一道大皇帝谕旨,拒绝英国人入广州城:"设城所以卫民,卫民方能保国,民心之所向,即天命之所归。今广东百姓,既心齐志定,不愿外国人进城,岂能遍贴誊黄,勉强晓谕。中国不能拂百姓以顺远人……钦此。"

这道圣旨是假的。七天前送到广州的那道真谕旨,写的是准许英国人"暂令入城瞻仰"。

比圣旨更解圣意

《南京条约》开五口通商,福州、厦门、宁波、上海都让英国人进了城,唯独广州进不去。道光二十七年,两广总督耆英与英方约定:缓两年,到期入城。两年期满,耆英已调回北京,接任两广总督的是徐广缙。

两个月前,1849年2月17日,徐广缙登上虎门江面的英国军舰,与香港总督兼驻华公使文翰谈判,答应代奏请旨,四十天内给回音。

1849年2月20日,奏折四百里加急北上,折中如实转达英方威胁:"拒之过峻,难免激成事端",英军可能北犯江浙。3月11日,道光帝看到这些话,松了口:"酌量日期,暂令入城瞻仰",只是"经此一游之后,不得习以为常"。谕旨六百里加急南下,3月25日到广州。

但徐广缙没有执行。他面对的第一个事实是兵力:广州反入城不是散民闹事,是士绅领头的社学团练,《清史稿》记"时民团号十万,声势甚张"——广东可调的武力,就是这十万团勇。第二个事实是衙门被烧的前车之鉴:1846年1月,耆英出告示准英人进城,广州民众烧了知府衙门。第三个事实是皇帝自己的话:道光二十七年十二月,道光帝刚交代过他,遇民夷交涉"不可瞻徇迁就,有失民心"。

他把这笔盘算账写进奏折,《清史稿》本传收了原文:"入城万不可行。广东民情剽悍,与闽、浙、江苏不同。阻其入城而有事,则众志成城,尚有爪牙之可恃;许其入城而有事,则人心瓦解,必至内外之交讧。明知有害无利,讵敢轻于一试。"

此时的徐广缙相信,自己比圣旨更理解圣意。他赌的是:皇帝真正要的不是英国人进城,而是天下无事;自己伪拟的那道谕旨,比皇帝亲笔写下的,更符合皇帝的本意。这一层只是他的判断——判断一旦错了,皇帝完全可以说,朕要的是照朕写的办,不是照你猜的办,那他犯的就不只是抗旨,而是矫诏欺君。

3月27日,英国人断不可入城的抗折,四百里加急发出;4月14日到京,道光帝当天收回成命,认可"照该督等所议酌办"。茅海建写,在道光帝心目中,这符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训。

只是与文翰约定的答复期限在四月初,等不到北京的回复了。4月1日,比北京真实的授权早了13天,徐广缙把那道他理解的自己拟的谕旨发给了文翰。

对皇帝的信息战

给皇帝的奏折分两档:四百里加急和平常速度。据费正清、邓嗣禹的统计,谕旨从北京到广州,通常十五天,平均二十四天。茅海建在《近代的尺度》里把这一个多月的档案逐件排开:2月20日报告虎门会晤,四百里加急,十九天到京;3月27日抗折,四百里加急,十八天;4月13日报"英夷不敢入城,已见明文",四百里加急,十八天;4月18日报捷四折两片,四百里加急,十九天。

只有一份走平常速度:4月1日,发出假圣旨当天的那份奏折。三十一天在路上。

这份折子没有承认伪造。茅海建数过它的手脚。第一,事由:通篇挂在"遵旨查访英方情况"名下,照会的事只在末尾捎带。第二,时态:照会已经发出,折中写"本日拟即备文照会"——"拟即"两字,把既成事实写成打算。第三,引文:折中只抄几句"现奉大皇帝恩旨:设城所以卫民,卫民方能保国……天朝不能拂百姓以顺夷人",道光本就反对入城,这几句读着像转述圣意;假谕旨里"本月初八日十二点钟"奉到的日期、时刻、全文,一字未上折。第四,后手:3月27日抗折预埋"数日之内,拟即照会该酋,晓以民为邦本……大皇帝亦不肯拂百姓以顺远人"——事先报备过要向英方"说明圣意"。茅海建的结论:"徐广缙为伪造圣旨一事,时时均有奏报,一旦查起来,亦有为己辩护的理由。"

要识破,得拿它与3月11日"暂令入城瞻仰"的原谕逐字比对。档案没有留下道光帝比对或追究的记录。4月6日,广州商馆前贴出告示:罢议入城,大家安静贸易。结果大好!当天徐广缙上奏,随折附照会全文,四百里加急,比慢件早到七天。4月25日,照会全文到京,道光帝朱批一个字:"览"。5月1日,捷报到京,朱批"远胜十万之师"。5月2日,慢件才到,朱批三个字:"知道了。"5月7日,封徐广缙世袭一等子爵,叶名琛一等男爵,广州百姓为二人建碑。道光帝的褒语是:"皆卿胸中之锦绣,干国之良谋。"

四折一咨

英国国家档案馆里,与这道假圣旨配套的,还有关于入城的四份奏折、一份咨会,茅海建对比清朝军机处《随手登记档》《上谕档》逐件查核,证明这五份文件全系伪造。一份报告虎门会晤,随折附着伪诏,证明伪诏有折可依;一份报告士绅联名呈请,"民众志成城,官不可制",把违约责任交给民意;一份以广东巡抚叶名琛名义,称民夷对立,入城万不可行;一份假冒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请饬两广总督开导民众,"责以大义,毋得妄行启衅"——这份露了马脚:入城是夷务,不归六部任何一部管,折中"军机大臣会同该部议奏"的"该部",不知所指。再加一份徐广缙致水师提督洪名香的咨文:奉旨加强虎门防御。四折一咨互相印证,其中又造了三道圣旨。

这些文件为什么在英国档案里?英方的情报本来是准的:3月28日,广州领事向文翰报告,传言徐总督奉到谕旨,内容倾向准许入城;3月30日,翻译郭士立再报,谕旨3月25日已到,命官员妥协、把责任推给民众。可文翰面前同时摆着一整套互相印证的中方公文,他判不动真假。而徐广缙的奏折里,出现过文翰从未告知中方的内情:英方兵力不足以攻城、拟遣使北上。

1961年,美国学者诺德在英国外交部档案里首先起疑,发表《1849年的伪诏》;日本学者佐佐木正哉把英藏中文文书抄印成书;1992年,茅海建用军机处档案逐件反证,基本坐实——那一个多月里,道光帝发往广东的谕旨只有一道,内容是同意一个叫王如平的军官升补都司。美国学者魏斐德称之为一场赌博,外交上的,也是徐广缙个人政治命运上的;邵循正、来新夏指他"冒功",民众的功劳一人领赏。

在中文史籍里,这件事没有痕迹。咸丰年间官修《筹办夷务始末》,编纂官删去那份慢折开头百余字,不收带伪诏的照会;徐广缙自订年谱,把几道褒奖朱批拼在一处,记作"同日"奉到上谕"设城所以卫民……","遵即恭录,照会文翰"——他亲手写的假圣旨,在他自己的年谱里成了真的。

科举移民

嘉庆二年闰六月初八,徐广缙生在广东海康县署,祖父徐锡智在那里做知县;《太和县志资料》另有一说,生在太和徐禅堂。三岁,随父回安徽太和(今属阜阳市);七岁,入家塾;十岁,祖母带到别墅课读,嘱先生"勿过施夏楚";十二岁,熟读经书,过目不忘。嘉庆十六年,父亲徐瀚中进士,官内阁中书,冬初叫十五岁的广缙进京读书。母亲田氏是阜阳田寨人,送他:"汝年虽稚,然随侍汝父,自属子职。且都中人文荟萃,可长学问,吾不汝牵挂也。"十八岁,回太和应童试。

嘉庆二十三年,他中举,不在安徽,在河南,以鹿邑籍。清代乡试,安徽与江苏同属一个考区,河南单独一个考区。李兴武在年谱里算过账:有清一代,太和一县出武举人104名,其中14人成武进士;文举人只有武举人的十分之一。当时的说法是"往南考武,往北考文"。祖父徐锡智做过河南陈留县教谕,与鹿邑徐家联宗,在鹿邑城东买地作"寄庄",让儿子改从河南应试。李兴武先生在《徐广缙年谱》中写:"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典型的'高考移民'。"

父亲以鹿邑籍中河南举人第三名,后成进士;徐广缙二十四岁中进士,点翰林。《清史稿》本传开篇十一个字:"徐广缙,字仲昇,河南鹿邑人。"他的奏疏集,书名是《鹿邑徐制军奏疏遗集》。档案里记下他祖籍的,是林则徐:道光十六年,徐广缙新授安徽宁池太广道,署理两江总督林则徐上奏,此员祖籍安徽太和县,应否回避;部议对调,改授江西督粮道。他因为是安徽人,做不成安徽的官;正史里,他不是安徽人。

徐广缙操纵有术,幸安一时

文翰那份照会的英文原文,意思是争论暂时搁置,上报政府候示。入城的账并没有销。徐广缙用信息差换来一等子爵;英国政府把清廷拒不履约记入外交档案,七年后成为1856年英国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口实之一——清帝国全额替徐广缙买了单。

1857年12月,英法联军进广州城,接任的叶名琛被装上军舰,死在加尔各答;总督衙门整批档案被抄走运回伦敦,进了英国国家档案馆——今天研究徐广缙用的《清代两广总督衙门残牍》,就是那批。《清史稿》的断语:"朝廷误信民气可用,而不知虚声之不足恃也。徐广缙操纵有术,幸安一时;叶名琛狃于前事,骄愎致败。"

咸丰二年秋,太平军出广西入湖南,朝廷点徐广缙做钦差大臣、署理湖广总督,赐遏必隆刀,提镇以下先斩后奏。十二月初五,他的大营到岳州,武昌初四已陷,差一天。《自订年谱》:"视师无状,夫复何言……忧愤交并,复发不寐之症。饮食锐减,痰嗽带血,两足酸软,步履维艰。"

革职拿问,遏必隆刀缴回,原籍家产、任所资财一并查抄,刑部员外郎的儿子革职。

咸丰三年三月初一,大学士、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定拟:斩监候,秋后处决。同一个冬天,咸丰帝勉励接办军务的琦善:"汝之才能,远胜过徐广缙。"三年前,"远胜"两个字在朱批里是"远胜十万之师"。五月,发捻北犯,朝廷赦徐广缙操纵有术,幸安一时出狱,交河南巡抚差遣。他督千余乡勇守归德府城,当数万之众,相持半载,城未失。

深悔当年浪得名

咸丰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徐广缙回太和徐庄。次年正月动员族亲筑寨,三月完工,名绥定寨,后人称徐寨。

他在寨中写诗:"早知末路多荆棘,深悔当年浪得名。"又写:"雄剑不须重拂拭,任他销涩与苔生。"

同治八年十二月十七日戌时,徐广缙端坐长逝,七十三岁。宣统元年,河南巡抚吴重熹奏请;次年正月,朝廷准他开复总督原官。

他的蟒袍、官服补子、朝珠、墓中出土的铜镜,藏在阜阳博物馆。太和大新镇徐寨广缙广场,基座碑文头一句:"徐广缙,字仲升,本镇徐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