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三译《答案在风中》并纪传体解读
才会被称作一个人?
一只白鸽要飞越多少海洋,
才能睡在沙滩?
炮弹还要飞多少次,
才被永远禁止?
朋友,答案在风中。
答案,随风飘荡。
才会被冲入大海?
一些人还要活多久,
才被允许自由?
一个人还要多少次转过头去,
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朋友,答案在风中。
答案,随风飘荡。
才能看见天空?
一个人还需要多少只耳朵,
才能听见人们哭泣?
还需要多少人死亡,
一个人才会明白:
已经死得太多了?
朋友,答案在风中。
答案,随风飘荡。
1962年4月16日,星期一,纽约落着雪粒,刚过冰点。傍晚五点前后,迪伦在格林威治村一家咖啡馆里写完两段歌词,当晚拿去Gerde's Folk City,在楼下唱给主持周一演唱会的吉尔·特纳听。特纳当场要他把歌教给自己。这首歌就在那个晚上,第一次面对听众。
纪传体的规矩:帝王入本纪,世袭入世家,其余人物入列传,篇末太史公曰。这首歌里坐皇位的不是迪伦,是风。
这位君主没有诏书,没有年号,全部起居注只有一句话,六十四年不曾改口。
1962年6月,《Sing Out!》杂志刊出歌词,附迪伦自注,大意:关于这首歌没什么可说的,答案就在风里——不在书里,不在电影里,不在讨论会里;它像一张不安分的纸,总要落下来;麻烦在于落下来没人去捡,没多少人看见、知道,然后它又飞走了。
风的皇位不是靠深意坐稳的。这首歌传唱六十四年,靠的是极度的空洞:全篇问句一律泛指,不点一个名字,不指一场战争,不认一个被告。空到什么程度,就能装下什么程度。教皇往里装宗教,广场往里装民权,反战者往里装反战,译者往里装自己的时代,本篇往里装史记。无物之阵,才有无限被认领的价值。这空壳是设计还是天真,迪伦从不说——不说,本身也是空壳的一部分。
歌词是1962年的,血统老一百多年,而且传递链条上每一环都有名有姓。
曲调来自黑人灵歌《不再有拍卖台》。据洛马克斯《北美民歌》,这歌是1833年英国废奴后逃亡到加拿大新斯科舍的前奴隶唱的。一百多年后,它传到格林威治村:新世界歌手组合的黑人主唱德洛丽丝·迪克森,每晚在Gerde's Folk City用它收场,迪伦常坐在深夜场的台下听。旋律就是从她的歌声里被拿走的——迪伦后来在回忆录里认了账;1978年他对记者说得更直白:曲子取自那首灵歌,两首歌走的是同一种感觉。
于是第二段那一问——一些人还要活多久,才被允许自由——是踩在一群终于走出拍卖台的人传下的调子上唱出的。歌词还在追问,旋律已经携带过一次答案:第一批唱这个调子的人,是用脚步证明自由不是风里的幻影的。
世家还有一笔要记。第一个录下这首歌的不是迪伦,是新世界歌手组合;录音时迪克森嫌Blowin'不合语法,改唱成了Blown。君主的第一道诏书,先被人纠正了语法。
1963年8月,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台阶,Peter, Paul and Mary在二十五万人面前唱它;同一场集会上,金博士讲了"我有一个梦想"。曲调回到了它出发的事业里。
传主不是英雄,是主犯。
先记档案。首演那晚唱的是两段版;山、自由、转头那一段,据手稿影印与多方记载,是首演之后补写的。补写时迪伦没有重抄,只把新段涂在原稿末尾,一些刊印版本因此把二三段的次序印倒。
全歌道德分量最重的一段,
物理形态是一张附页。
这段的来历还有更深一层。批评家迈克尔·格雷指出,转头与耳朵两问的修辞出自《以西结书》:他们有眼可看却不看,有耳可听却不听。三千年前的先知骂的,和二十岁青年问的,是同一种人。
迪伦自己在《Sing Out!》那段注里点了名:最大的罪犯,是那些看见了错、也知道是错、却把头转开的人。全歌的问题多半没有被告——问天,问路,问鸽子,问炮弹;只有转头这一问,第一次把责任落到了人身上。被告无名无姓。空壳理论在这里留了一个例外:这个容器什么都肯装,唯独这一问,谁往里装,谁被点名。
迪伦拒绝为这首歌服刑。
首演介绍词,他先声明:这不是抗议歌曲什么的,我不写抗议歌曲——我只是把该说的话写下来,替某个人,说给某个人。写它时他二十岁;两个月后杂志刊出,他在注里说:我只有21岁,我知道战争已经太多了……你们这些过了21岁的人,更老,也更聪明。末一句是刀子。
名声来得快,麻烦也快。1963年6月,Peter, Paul and Mary的翻唱首周卖出三十万张,冲到公告牌第二名。同年11月,《新闻周刊》刊出传言:歌是新泽西一个高中生写的。那学生自己都否认了,谣言照样活了几十年。1997年博洛尼亚,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当着迪伦的面接了第一问:一个人要走过多少条路?我答复你:一条。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给了迪伦。
拒绝服刑,刑期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给了别人。六十四年里,社会运动者、乐评人、歌迷轮班服刑:往空壳里填自己的政治诉求,替作者向各自的时代解释这首歌到底说了什么;填完抬头,作者早已换上电吉他走了。广场需要神明,迪伦只递过去一个回音壁。解释的成本一分没少,只是从作者的账上,挪到了六代听众的账上。
太史公曰
问而不答,此歌之政也。曲调逃出来的,问题补上去的,罪名只一个——转头。壳空,故容天下:教皇纳其教,广场纳其旗,评家纳其主义,译者纳其飘散与呐喊。填壳者各偿其费,风一钱不出。惟风不答,三诵其辞,不易一字。不易一字,故六十年不倒。
歌词原作:Bob Dylan, Blowin' in the Wind, 1962。译文经六轮修订定稿。史实依据:《Sing Out!》1962年6月号迪伦自注;克林顿·海林《Revolution in the Air》;《Lyrics 1962–2001》手稿影印;《Chronicles》;Talkin' Greenwich Village(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