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当老板“不懂审美还爱说教”,一个中年女性的自我修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敏怡

春节后,我接了一个活,给一位老人写自传。也不算老人,不到六十,还在一线,只能算初老,甚至还称得上年富力强。他人生阅历累积了不少,有很多感悟,想要著书立说,算是"显化"三观,但时间精力不太够。理论上自己写自己才叫自传,既然帮人写自传,我理解我就是个代笔的角色,“事了拂衣去”那种。所以这事我一开始不想接,而且真心话,对方给的价格也着实很低,是居间的朋友一力促成,我不好意思拒绝,才硬接了此活。事前约定:作为专业文字工作者,如果相信我的专业性,不要过多干预我的写作。

不过在经历了几次采访、提交样稿之后,我就发现苗头不太对。采访的时候,我可劲引导,但对方表现得很淡定,其实就是不太愿意袒露自己、说出自己的故事。可等我离开访谈的地方,他却会发很多自己写的激情澎湃的随感过来。这些文段,几十字到上千字不等,纯感受和观点,在华美的文字背后,隐藏着些许自赏、自恋。

Image

《你和其余的一切》剧照

我有点摸不透对方的意图:他这是提点我,让我按他的文字风格来,还是显示自己的本事,想让我夸夸他?难道我的工作内容还包括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于是我试探了一下:“我看您这个文字水平,我都自愧不如,您完全可以自己撰写自传啊。”此时对方又明确表示:“不不不,您是专业人士,我听您的。”

实际情况是,对于我写的样稿,他口头上称赞,却迟迟不愿给出确认。我有点明白了,八成我还是没写到他“心趴”上。说实在的,那种浓烈情感的老派文字我不太喜欢,给一个爱好“登味”文章的人提供文字服务,我力有不逮。

现在我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这点,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不过刚开始当自由撰稿人的时候,我也曾因为极度自以为是的甲方内耗过。

Image

《毕业》剧照

当年我初出茅庐,曾给一位五六十岁的资深导演当纪录片撰稿。老爷子一开始就定了调:“这次的选题是个大题材,是要在大平台播出的,我们一定要做到最好,做出一个优秀的片子,才能对得起自己。”我当时被唬住了,也没注意自己的稿酬和大制作、大平台压根不匹配。现在想起来,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找你干活就是给你脸了,要是不好好干,就对不起我。”

其实这位老爷子还是不错的,毕竟给钱。后来有一个更牛的导演,做更大的片子,找我写稿,明确表示:“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经历,即便不拿钱,你也能从这个项目里收获很多。”我那时候已经当乙方很多年,知道所谓“收获”多半是虚的,所以婉拒了。后来同行告知,此人开了不少空头支票,结项后很久,还有很多人找他讨薪。我一直很好奇,他如果稿酬都不能给,究竟能给我们这些小乙方什么收获。

言归正传,还是说回那个让我“对得起自己”的老爷子。我之所以能记住他,是因为他是我十多年撰稿生涯中,唯一问过我学历的人。我们这行,甲方大多是看活,根本不看你哪个学校毕业。当我亮出985院校硕士学历的时候,他神色有些别扭,勉强给了我一句我并不需要的夸赞。后来想想,可能是他本来想以此为引子,说一下自己的光辉历程,没想到被我抢了风头。这事可不怪我。

Image

《想做饭的女人和想吃饭的女人》剧照

不过后来的合作的确不太顺利。我给出的稿子,他不光提具体行文的问题,还揪住观点不放。老爷子自诩追求自由的先锋派,爱挖掘历史中的边缘人物和争议故事,但我觉得是有风险的,对于有些观点也并不赞同。有一天线上开会,他急了:“你这个高等教育有问题,大学把你思维都带偏了。作为纪录片撰稿,你是失职的,你这种就应该回炉再造。”当时我还年轻,被人连学历带业务素质整个攻击一遍,觉得深受打击。

后来我听说,那场线上会不光是我们干活的人参加,还有他的一帮学生也可能是学徒在座。八成他数落我的时候,想顺便立个威。我挺烦职场上杀鸡儆猴那一套,没想到选择了自由职业之后,还有机会成为那只鸡。

那时候我当自由撰稿人没多久,不太自信,还要脸,想得到认可,所以憋了一股劲,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我非常用心地去写,修改了一轮又一轮,但对方怎么也不满意。其间的心酸和自我消耗,真是不想回忆。

Image

《Run On》剧照

后来老爷子自己上手,边修改边吐槽:“你们这些人,水平就是不行,还要我上手亲自修改。”此时我总算有点开窍了,人家又当裁判又当选手,我除了情绪价值还能提供什么?于是我高唱着赞歌,哄着老爷子把稿子通过了。事后他跟中间人明确吐槽:“你给我找的这个撰稿也不怎么样,后面很多工作是我做的,她的稿费是否应该打个折扣。”

人到中年,当了很多年乙方后,我才明白一件事:甲方一直有个倾向——挟岁数和资历来教育你,试图让你“知耻而后勇”。先是通过认知上的刺激,让你产生追求卓越的自驱力,这样就可以付出一碗馄饨钱,做出一顿满汉全席。即便最后做不出满汉全席,也可以用满汉全席的标准来评判等次,再以此压价。

所以后来我看呼兰的脱口秀特别有共鸣:“你去菜市场买菜,问大婶小白菜多少钱一斤,她说三块。你故意挑刺:三块还这么不新鲜?卖菜大婶绝对不会自我怀疑、不会内耗。她一眼就看透:你就是想讲价。你还价两块五,她不卖你扭头就走,大婶站那儿该干嘛干嘛,绝不会偷偷难过:难道我的菜真的很差劲吗?她心里清清楚楚:贬低是手段,少花钱才是目的。”很多时候,PUA只是幌子,利益算计才是内核。

Image

《柔美的细胞小将》剧照

不过我也遇到过另一种甲方,他是真想在我的稿子里贯彻自己的感受和理念。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导演,擅长历史题材。我能感觉到他是认可我的能力的,但他总忍不住要干涉我的工作。他拍片的时候总是入戏太深,经常自我感动,一感动就变主意,一变主意就要改稿子。

在我写稿的过程中,他不断给我发微信说各种想法,嘴上说“不干涉创作”,其实又希望我能把所有他在乎的点都体现在稿子里。他的说法通常是:“你看这个故事,我听了眼泪都直流,能不能放开头。”我都写了一大半了,你要动整个结构框架,这活还怎么干得下去?哪有一边搭台,一边有人拆台的工作方式?

他们感动的点也比较古怪。比如一群古代军人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他们在故乡的女眷闻此噩耗,尽数自杀殉夫。老爷子为了这帮女人的选择而感动落泪,硬要我放在开头。我却觉得十分不自在,这让同为女性的我只觉得悲凉。为此我和老爷子据理力争了一下,他觉得是我年轻、不知人间疾苦,还太过理智、冷漠,我认为他不讲逻辑、自我感动。我妥协的时候多,不光因为他是甲方,也因为他一把年纪了,我总得顾及他的颜面。

Image

《我的前半生》剧照

其实我给他干活的时候,基本已经进化“只要稿费足量,我的面子不重要”的阶段了。但他还是干了一件触及我底线的事。有一个活,断断续续干了两年,期间也是波折不断,成稿后我顺利拿到稿费,觉得结局还算圆满。等片子终于播出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让我发朋友圈宣传一下,我开开心心地发了。隔天有朋友问我:“你为啥发那条朋友圈,片子又不是你写的。”我看了下播出回放,原来没有我的撰稿署名。我去问甲方为什么不尊重我的署名权,老爷子支支吾吾。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故意的,作为项目过程中一些矛盾纠纷的回应。我气笑了,损人不利己,这么干有什么意思?如此勉强合作,毫无必要。我开始婉拒他的活,他可能也意识到了。之后我们心照不宣地减少合作,慢慢淡出各自的朋友圈。

前两天,写自传的老爷子又来找我,表示还是希望我来完成撰写工作,态度很诚恳,对我有很多溢美之词。我婉拒了。我觉得他的需求,我应该是满足不了,最后我别扭,他还“意难平”,就没意思了。

Image

《轧戏》剧照

这么多年单干,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自由职业者最大的武器就是,我可以不干。乙方面对甲方肯定是弱势的,特别是在目前的大环境下。即便如此,要是真让我不痛快,我还是可以说"不"。我终究还是自由的,只要还有饭吃,有些委屈就能不受。

Image
Image
福利抽奖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

订阅读者专属福利

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

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

Image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Image

排版:晨晨/审核:同同

招聘|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Image
大家都在看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