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选之后再无王选

王选,让汉字甩开铅字的人
2006年2月13日卒于北京,六十九岁

底本写于2006年2月,《南方周末》约稿。2026年,王选逝世二十年,按讣告文体重写,重出。2006年我在文末问:王选与张玉峰两个强人,都尽了最大努力互相妥协,方正为什么还是裂了。2020年2月,方正集团破产重整。

1997年8月22日,北京。这一天,王选上午接受《北京晚报》采访,下午见天津市副市长,接着开周培源基金会理事会,晚上英国女王的表弟在使馆请他吃饭。六十岁,一周工作四十多小时——这已经算休息:1975年到1993年,他每周工作六十五小时,十八年。

轮到我。采访提纲事先传过去,见面第一句我忙着解释:提纲只是参考,不便回答的可以不答。王选说:"还是按照你们的兴趣来。"他取下老花镜,凑近,看完一个问题,重新戴上,答完,再取下,看下一个,像老师答疑。上午的采访提到许多年轻人,结束时,他专门拿一张纸,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写下来,怕记者写错。我的稿子成了,传他审阅;他逐字推敲之后,让人重新打印一遍,为的是让我们看得清爽。报纸拼版时,他的秘书来电话:文中有两个错字,一个标点错误。

发明激光照排的人,把自己被写,也当成一次排版来校。

他1937年生于上海,原籍无锡。1958年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毕业,留校。文革中病休十余年。1975年,病没好利索,他接下"748工程"里最难的一块:汉字精密照排。日本在做第二代光机式,欧美在做第三代阴极射线管式,他跳过两代,直接做世界上还没有商品的第四代激光照排——用数学压缩汉字字形,用参数描述笔画,拿下一项欧洲专利、八项中国专利。那一年,他三十八岁,职称是助教。

王选不只是科学家,他是程序员。方正第一代到第四代RIP,九成微程序是他写的。"为一个程序调不出来,为一个隐蔽故障不能发现,要死要活。"另一头还压着组织管理,"那种劳累难以形容,比我现在到外头做报告、人大开会要累得多。"

书桌对面

他挑产品有五条标准,句句从摔打里来。1987年华光系统不稳定,市场上有了竞争才稳。1988年的RIP能倾斜、旋转、勾边、阴阳,铅排一百年做不到;NPM用上刚面世的高分辨率大屏幕,中文报纸第一次在计算机上"所见即所得"。1989年,国外中文系统二十分钟出一页,方正RIP一分钟出六页。1991年8月30日,他在香港看见一台便宜的彩色照排机,赶紧引进,"否则仅靠黑白,我们早就萎缩得一塌糊涂了"。第五条最短:"时间一拖长,市场就没有了。"

铅字在中国用了上百年。到他手里,国内报业百分之九十九、黑白书刊九成、海外华文报业八成,排的都是他的系统。

1998年末,我再次采访他。他说:"某某人的研究并没有什么价值。"说完,在书桌对面直视我,等反应。我支吾一句,没接。那大约是他憋了很久的实话——到2006年,中国IT界没有一项研发成就与激光照排在同一个量级。领先太久,让他有了点坏脾气。

他对自己的斤两一样直:"我是有企业家头脑的科学家,但不是企业家。我更类似英特尔第一任创业者诺伊斯,我希望肖建国能成为方正研究院的格鲁夫。"方正是他和张玉峰一起举起来的;两个强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互相妥协,合作还是破裂了。

2000年末,肺癌。2002年2月,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2003年3月,全国政协副主席。

病后我没再敢打扰他,只向张旋龙打听。张旋龙说:"新药很管用。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