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写在世界杯决赛之前

1998年法国世界杯,是我第一次看懂足球。

那时候的法国队胸前还只有一只没有星星的公鸡。队员有亨利、特雷泽盖、齐达内、图拉姆、德尚,他们中的大多数后来都成为教练、名宿,继续活跃在世界足坛。另一边,当时的四星巴西则坐拥罗纳尔多、里瓦尔多、罗伯特·卡洛斯、卡福等名将。最终,在罗纳尔多决赛前一天口吐白沫的八卦新闻里,法国队成就了一段崭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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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法国队首次夺得世界杯冠军

后来人们总喜欢谈论起那个星光熠熠的时代,传颂那些凭借一己之力鼓舞整个国家的英雄,罗纳尔多、齐达内、C罗、梅西等等。就像茨威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里写道:“一个民族,甚至整个人类的命运,往往会凝聚于极短的一瞬。”

若干年前的那个朝霞初升的早上,令我记忆犹新,也让我第一次理解,为什么足球能牵动着亿万球迷的情绪起伏,将欢笑与悲伤融入那些看似与我们的生活毫无关联的比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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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娱乐至死”的美国

赚钱比比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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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物浦传奇主帅比尔·香克利(Bill Shankly)曾说过一句话,“有人说足球事关生死,这让我很失望。我可以保证,足球比生死重要得多。”但在美国,这仅仅是一场喧嚣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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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物浦主帅比尔·香克利(Bill Shankly)

在决赛开始前,国际足联宣布,本届世界杯决赛将在中场休息期间首次引入官方中场秀,原本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将被延长三十分钟,夏奇拉、麦当娜、防弹少年团、贾斯汀·比伯等娱乐明星悉数亮相。融合了欧美、拉丁、K-POP等不同风格的表演,变成了一场和NFL“超级碗”一样热闹的美式春晚。

这种事发生在美国,毫不令人感到意外,毕竟在美式职业体育的发展脉络里,体育即娱乐。但是如果你将这种夸张的娱乐形式和球迷们朴素的民族感情强行捆绑,是否会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我在被场上战局发展所牵动,急切等待着十五分钟后指挥官们的排兵布阵,却要被迫欣赏一些毫不相关的明星们的演出。球迷并没有感到被尊重,而更像是在被迫接受符合对方审美的娱乐形式。

现代足球的发展,当然与商业息息相关。各大联赛本身就是职业化和商业化不断推进的结果。世界杯也一样,从1974年德国世界杯开始允许球衣上露出制造商品牌开始,从阿迪达斯、彪马、耐克等一众运动品牌,到电视转播权,国际队、球星代言,再到今天动辄数亿美元的赛事版权,二者共同催生了世界杯如今的赛事影响力,也让足球这项运动为更多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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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国家队队长贝肯鲍尔双手举起初代大力神杯

但商业化的同时,首先应当尊重运动本身。

足球所建立起来的商业体系,长期以来始终围绕着比赛本身。球星、俱乐部、转播、赞助,所有商业价值最终都需要回到九十分钟的比赛里兑现。而美国职业体育所建立的,则是另一套逻辑:比赛只是整个娱乐体验中的一个环节,它需要演出、餐饮、消费、社交,共同完成一场大型线下娱乐产品。

所以,在这一次的美加墨世界杯上,我们看到了一场“商业至上”的世界杯,它将娱乐化发挥到了极致,这或许会让更多人对足球产生兴趣,但对于那些真正热爱足球的人来说,商业化正在逐渐改变着足球比赛的运转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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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陌生”的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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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年后,我来到纽约,成为一场大赛的亲历者,也算是完成了儿时的一个小梦想。在新泽西的大都会人寿球场,我看了一场德国对厄瓜多尔的小组赛。这里也将是两天后的决赛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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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泽西的大都会人寿球场

这场比赛的价值不菲,除了机票酒店之外,单张球票的售价就在2000美元。当然,位置会稍微好一些,位置差一些的大概一千美金。但来都来了,那就不管那么多了。这次世界杯采用的是动态售价模式,处处透着美国和国际足联的精打细算。在纽约或者波士顿,一张票大概1000美元起,但是如果你在墨西哥的蒂华纳收看一场没什么人看的小组赛,最便宜的一场可能在140美元左右。可是试问,除非是自己国家,不然谁会跑到那去看球。

当然,美国的球场也确实可圈可点,如果只评价球场本身,它几乎无可挑剔。接近八万个座位、覆盖全场的音响系统,“霉霉”“老鹰”“U2”“枪花”能在这里开演唱会,都是国际巨星,单是环绕和声场,这大概是我看过的足球场馆里音效最好的。与很多欧洲球场不同的是,没有顶棚,晒起来是真晒。

从纽约过去有接驳火车,平时过去大概十五美元的票价,世界杯这天改成专列,98美元一位。如果开车自驾,对不起,停车费200美元。坐火车的话,行程大概一个半小时。体育场里有完善的商业配套,从热狗、啤酒到纪念品商店,一切都展现着美国操办大型体育赛事的成熟经验。

真正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观众,现场厄瓜多尔球迷的人数,明显多于德国球迷。大概是因为地缘上更接近,但是我大概计算了一下,看一场世界杯如果算上机票和住宿,大概最少也要两千美金,这倒是让我对厄瓜多尔这个国家的生活水平有了新的认识,当然,南美足球文化也更加浓厚,这也并不奇怪。真正让人觉得有趣的是不少美国本土观众观看足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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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在足球比赛里高喊“Defense”,仿佛这里是在打NBA总决赛。但你也会很纳闷,因为在你的足球认知里,一支球队,如果全员退守,阵型弹不出去,就会变得有点像几天前图赫尔带领的英格兰,空有防守之力,难有招架之功。

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我们看的并不是同一场比赛。对于真正的球迷来说,世界杯意味着九十分钟的攻防演练,进退有据,每一次传球、每一次突破和每一次射门,都伴随着漫长的酝酿和过程,而对于不少美国观众而言,这种满足太延迟了,所以它首先是一场世界杯秀,其次才是一场足球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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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外的是厄瓜多尔最后取得了胜利,获得了小组出线资格。你能看到兴奋的球迷喜极而泣,也能看到他们载歌载舞,对于德国来说,反正当时已经手握小组第一出线权,输赢都无所谓。所以大家皆大欢喜。

我是克林斯曼时代的德国球迷,但厄瓜多尔有我俱乐部队的铁腰凯塞多,所以两队赢了我都能接受。于是,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我把我的阿迪达斯德国球员版球衣和厄瓜多尔球迷换了一件我都没见过品牌的球衣。但这种快乐似乎难以言喻,这才是真正属于足球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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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们去布鲁克林大桥下的adidas FanZone看了一场西班牙对阵乌拉圭的小组赛。赛前的暖场表演是粉红豹,你能看到人山人海的纽约时髦精们载歌载舞。但正赛开始,人反而不多看了,现场更像一场露天派对,人们端着鸡尾酒聊天、拍照,把比赛当作社交活动的背景音乐。当乌拉圭队的一次射门擦着门柱滑过时,我下意识地惊叫一声,换来的却是旁边几个纽约时尚人士的侧目,仿佛在说:“看个球儿,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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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差异,并不是一句“懂球”或者“不懂球”能够解释的。它更像是两种体育文化,在同一座城市里的第一次正面相遇。

至少在纽约,我很难感受到世界杯已经成为这座城市共同的话题。就在这场比赛开始之前的几天,纽约尼克斯队刚刚时隔三十年夺得NBA总冠军,对于纽约人来说,这才是这座城市的节日,花车巡游、街头狂欢、近乎失控的人群,占据了整个城市。而世界杯,更像是游客的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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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说,它甚至有点像“苏超”——热闹,但这种热闹更多属于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人群,而不是整座城市共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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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为什么不像美式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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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同样的世界级赛事,世界杯在美国会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答案并不复杂。在美国,体育首先是一门生意,一种成熟的娱乐工业,有着相对完整的流水线。NFL、NBA、MLB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消费链条:比赛、演出、餐饮、纪念品、广告、社交媒体,被制造出的超级巨星,他们共同构成一场巨大的商业活动。观众购买的,不仅是一张球票,而是一整套娱乐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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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期间,球迷疯狂抽球星卡

而现代足球的成长路径并不一样。足球最早的很多俱乐部,本身就是社区群体与文化的延伸。教堂、工厂、铁路公司、码头、煤矿,都曾经孕育过自己的球队。它们首先属于一群共同生活的人,然后才成为一家俱乐部。

这与美式体育享受式的娱乐文化不同,社区球会天然带着地域的骄傲和群体认同,更像是一种古希腊城邦的接纳仪式。它可能不会收你很高的票价,但在这里你能找到社区的归属感。

曼联不仅仅是一家公司,它首先属于曼彻斯特;利物浦的荣耀归于默西塞德;切尔西是伦敦的骄傲;毕尔巴鄂首先属于巴斯克,巴塞罗那属于加泰罗尼亚。

这种逻辑放到中国,也同样成立。

尽管国足成绩这些年并不好,但北京、上海、济南、大连、成都等城市的球市依然火爆。绝大多数比赛场均上座率达到四五万人,这种热情并不完全取决于球队是否夺冠,而是因为球迷支持的首先是自己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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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第一运动,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它不仅是一场比赛,更是一种地方共同体的表达。

当这种共同体被放大到国家层面时,世界杯便拥有了远超体育本身的情感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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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被资本改变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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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过去的二十年,足球世界也在悄然地发生着变化。

足球开始被越来越多的资本关注,他们豪购世界各地的明星,开启金钱魔法,打造银河战舰,扩大国际影响力,让足球成为一种体系精密的商业组织。

以世界第一联赛英超为例,阿森纳背后的克伦克家族、曼联的格雷泽家族、利物浦的芬威集团、切尔西的清湖资本……这些知名俱乐部的背后,代表的是美国成熟的体育产业思维。

更大的球场、更高的票价、更完善的商业配套、更国际化的运营方式,成为许多俱乐部的新目标。这当然带来了收入增长,也让欧洲俱乐部的全球影响力不断扩大。但与此同时,俱乐部与本地社区之间原本紧密的关系,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阿森纳酋长球场建成后,俱乐部曾长期背负巨大的财务压力;热刺的新球场虽然拥有六万个座位,但它的设计思路里,早已包含了举办NFL比赛和大型商业活动的需求。曼联正在规划建设它的新球场,而切尔西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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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森纳酋长球场

换句话说,足球场正在变成一种多功能娱乐空间。这并不是坏事,但它意味着足球开始接受另一套价值体系。在过去,商业是依附于足球产生的;现在,商业正在重新定义足球应该如何被消费。

而这种逻辑同样也在影响世界杯。48支球队扩军、美国作为主办国、首次官方中场秀、更强的娱乐元素、更完整的消费体验,强制植入的补水(广告)时间——这些变化单独来看都不算惊人,但放在一起,就呈现出一种清晰的方向:美式体育运营思维正在成为足球运动发展的未来。

问题从不在于商业本身。问题在于,当足球开始围绕利益最大化运作时,它是否还会保持原来的节奏感?

以补水时间为例,进攻节奏和长时间的压迫换来的机会,可能会因为补水而变得毫无意义,这中间如果是因为炎热考虑运动员的身体状态,无可厚非,但如果是在一个温度适宜的密闭体育场中,这种措施的意义又在哪?

足球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并不总是高强度刺激。很多时候,一场伟大的比赛需要漫长的试探、拉扯、等待,甚至需要七八十分钟的沉闷,才能换来最后十分钟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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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美国娱乐工业更习惯于持续输出刺激:演出、广告、互动、消费、社交媒体热点,不断填满观众的注意力。两种节奏,似乎天然互斥。

对于四年才看一次世界杯的普通观众来说,比赛被切割成四节,中场多一场演出或许无伤大雅;但对于那些长期关注足球的人来说,你是否觉得心中的那份期待发生了改变?

因为世界杯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杯,从来不只是因为它拥有最多明星、最大的球场和最高的转播收入,而是因为,总有一群英雄,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你的国家与民族,带到一种意想不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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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决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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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种快乐我们似乎很难感同身受。1997年的大连金州体育场,戚务生站在金州体育场外,看到的是中国球迷的哭泣;几天前,图赫尔率领的英格兰不敌阿根廷,看到的则是另一种失落。

这种失意异曲同工,跨越了年代,也跨越了国家。它很难被量化,也很难被商业包装。而不同的是,我们总是失意。

足球当然会继续商业化,世界杯参赛队伍,也终将会扩军到64支,生意也一定会继续全球化。所不同的是,世界杯那种刻骨铭心的失意正在慢慢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工业糖精般的微笑。

但世界杯真正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它能吸引多少明星、卖出多少门票,而是在九十分钟里,它依然能够让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几代人,共享同一种情绪。

商业可以放大这种情绪,却很难创造这种情绪。当世界杯开始越来越像“超级碗”的时候,我们真正担心的,也许不是中场多了一场演出,而是足球会不会有一天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能够让全世界如此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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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克林大桥旁亚马尔的巨型人像

此时此刻,决赛还没有开始。或许亚马尔会接过梅西手中的火炬。

但关于世界杯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讨论,或许已经提前开始了。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作者丨Benjamin

设计排版丨杨烨

图片来源丨Benjamin 互联网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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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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