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谢霆锋父亲谢贤去世:香港第一代巨星落幕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肖浑

昨天下午,谢霆锋在微博发布讣告,父亲谢贤去世。他写道,“大家如果想起四哥、想起我父亲,不用哭,也不必太伤心,他会觉得那样不够潇洒。我们只要把他那个永远充满魅力、充满笑容的完美身影长留在心中,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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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霆锋在微博发布讣告

其中的“潇洒”一词,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谢贤这一生的主题风格。这长长的九十年中,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生阶段,他给人的鲜明印象,应该都是潇洒的。

作为演员,谢贤在香港娱乐圈的辈分实在是太高了,他正当红时出演的那上百部影视作品,大都已经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中,只有上了年纪的观众还记得。现在的年轻人对他的印象可能就会比较模糊,只知道他是谢霆锋的爸爸,不管多大年纪每次出现还是一身潮男打扮,还和小自己几十岁的年轻女生谈恋爱,是个活到老玩到老的花花公子。

这些标签式的印象也不能说有错,但对于谢贤丰富精彩的一生来说,实在是太简化了,其中可能也包含了一些想当然的误解。

还是先从事业说起吧。谢贤是1953年在香港演艺圈出道的,那时他才17岁。因为家道中落,家境贫穷,他小小年纪就要赚钱养家,又因为外形条件优越,身姿挺拔,相貌英俊,他很快就在电影行业崭露头角,成为当红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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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17岁在在香港演艺圈出道

那个时候香港电影还在初创阶段,民众的娱乐方式又极其有限,谢贤当时在香港的影响力,比现在的任何一个顶流明星都要大。论片酬,他是最高的,据说演一部戏的片酬就能买一栋楼;论辐射力,他的观众群体还延伸到了东南亚地区;论戏路,他又很有开创性,经常演一些风流倜傥亦正亦邪的角色,按传统标准就是一些坏男人,可又魅力四射让观众如痴如醉。光是看他早期作品的片名,就会清楚他当时的银幕形象是怎样的——他有部电影干脆就叫《花花公子》,然后又在两三年时间内接连主演了《浪子》《浪子佳人》《亡命浪子》。

回顾谢贤的早期代表作,我还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我们现在一说起香港娱乐业,首先想起的都是那个黄金年代,也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耳熟能详的明星和作品,大都出自那个阶段。可黄金年代当然不是凭空诞生的,在那之前,它还需要一些前辈去打下基础,播撒种子,慢慢酝酿成合适的空气和环境。而谢贤,也许就是最重要的那个大前辈。后来香港娱乐圈的那些巨星,实际上都是继承他的衣钵而来。

谢贤是最早出演金庸作品的男演员。1960年,金庸刚刚在《明报》连载《神雕侠侣》,导致一时间洛阳纸贵,于是很快就被拍成了电影,而且一拍就是连续四部。在片中饰演杨过的,就是谢贤。他是第一代杨过,然后才有了若干年后的刘德华版、古天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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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出演的《天龙八部》剧照

除了《神雕侠侣》,谢贤还演过《天龙八部》中的段正淳,《射雕英雄传》中的杨铁心。83版《射雕英雄传》是无数70后、80后对金庸剧的初次接触,杨铁心可能就是他们对谢贤印象最深的一个角色,但那个时候谢贤已经开始将接力棒交给了后辈。

谢贤还是最早出演琼瑶作品的男演员之一。早在1974年,他就主演了根据琼瑶小说改编的电影《海鸥飞处》,并和台湾女演员甄珍相恋、结婚,后来又和甄珍合作了《一帘幽梦》,他成为了第一代费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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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幽梦》剧照

大家都知道吴宇森导演的香港影史经典《英雄本色》,周润发凭借“小马哥”这个角色奠定了自己的巨星地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部电影其实是翻拍自1967年龙刚导演的《英雄本色》。而这个最初版本的男主角,就是谢贤。

不得不提的还有《千王之王》,这也许是谢贤演艺生涯最重要的一部代表作。他之所以被大家称呼为“四哥”,除了他在家里排行老四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千王之王》里,他的角色叫罗四海。这应该是香港影视作品中的第一个“赌王”形象,神机妙算,在赌场游刃有余,而且散发出浓重的男性荷尔蒙。周润发后来所塑造的“赌王”,明显就有罗四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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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在《千王之王》中饰演罗四海

说完这些,大家应该就对谢贤的辈分和影响力有个明确的感受了,也能理解为什么称他为香港娱乐圈初代男神了。

在戏里演了那么多风流倜傥的男人,本来就容易给观众造成既定印象。偏偏他在戏外的行事风格,与戏里又如出一辙。虽然是穷苦出身,还要把赚来的钱供弟弟妹妹们上学,但他也不愿意亏待自己,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极致地享受生活。他买豪车,买靓衫,常常在外一掷千金,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都有型有款,浑身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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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的事业巅峰期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差不多同一时期,香港的经济也迈入了发展的快车道,正朝着国际大都会的方向狂飙。而谢贤当年在银幕内外展现出的形象气质——西装革履,墨镜遮面,发型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处事干脆利落放浪不羁,凭借个人努力过上优裕滋润的生活,如此种种,都可以作为一个都市男性的标准模板,为当时的香港市民作出了最初的示范,也激励他们去开创自己的崭新人生。

图片《千王之王重出江湖》剧照

谢贤的风流浪子形象,当然也少不了感情经历的加成。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他在现实中的情史,比大银幕中的故事还要吸引人。另一方面,随着两性观念在这些年的不断变迁,如何看待一个风流的男人,往往也会造成舆论场的争论不休。

但谢贤的风流,似乎又是当今舆论场上的一个例外。在那么多男明星纷纷塌房,或者被重新评价的当下,谢贤一直都得以幸免,没有被讨伐,风评也没有反转。大家都承认他风流,但这种风流,并没有导向“渣男”这样一枚负面标签。

他广为人知的几段情史,对象都是当时最红最漂亮的女明星,而且与他的年龄差越拉越大,最后又都是离婚分手收场。但神奇的是,每一次分手,他都能做到好聚好散,甚至还能继续和对方当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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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与甄珍的结婚照

和萧芳芳的那场恋爱,据他说,是因为萧芳芳太努力上进,热爱学习,总是要求他也跟着一起学,最好能去考个大学文凭。谢贤自知不是那块料,还是喜欢享受生活。眼看两人三观严重错位,于是和平分手,之后见面还能友好相处。

和甄珍的那场婚姻,主要是因为刘家昌的介入,加上一系列的误会,让两人在气头上冲动离婚。后来甄珍和刘家昌结婚,然后又离了。刘家昌公开控诉过甄珍,两人一度闹到了反目成仇、对簿公堂的地步。可是另一个前夫谢贤对甄珍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时隔几十年后重逢,谢贤还能参加甄珍的电影回顾展,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化作了相视而笑。

至于和狄波拉的第二段婚姻,在十几年后因为日积月累的琐细矛盾,还是走向了崩溃。但之后为了一双儿女,两人还是可以常常一起出现在大家面前。狄波拉再婚后,谢贤还能约她和现任丈夫一起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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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狄波拉和一对儿女

最后是小49岁的女朋友CoCo,这段忘年恋一度也是港媒的八卦头条,坊间谈起这事似乎总会表示耸动与不怀好意。但大家慢慢发现,他们是有在跟普通情侣一样认真交往的,前后持续了有12年的时间。期间他们一起高调上过电视节目,CoCo如此称赞谢贤,“他是一个很绅士的男人,我很受呵护,我很荣幸!”后来之所以会分手,据CoCo透露,是因为谢贤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不想继续耽误她的前程和幸福。分手时,谢贤还对她说,以后交了新男友,可以帮她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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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小49岁的女朋友CoCo

谢贤上节目说过,自己其实是很专一的人。这话乍一听有点荒诞,但放在他的逻辑里也是成立的。他觉得自己每次面对一段感情都很认真,而且在那段时间里确实就是只爱那一个女人。但是当感情出现裂痕,他又会当断则断,不过多沉溺,很快再投入下一段感情中,继续带上他的饱满热情和绅士风度。他确实风流,但从不留下情债。那些被他爱过的绝代佳人,分开后都没有说过他的一句坏话。

他那么在乎享受人生,要体验到人生所有的可能性,但与此同时,他也很在乎这个过程中,姿态必须要好看。感情上如此,事业上也是如此。即使到了七八十岁,他还保持健身的习惯,手臂上还能显露出虬劲的肌肉,身上的华服比起年轻时甚至要更夸张更耀眼。他说,这样做不只是因为爱美,更是作为一个明星的基本修养。

这也是他为后来的那些港星所竖立的示范标杆。香港男明星普遍都自律,都会努力做好身材管理,都看不出什么年龄感。这个传统,也许就始自谢贤。

这样的传承,最具有说服力的例子,还是谢霆锋吧。虽然刚出道的时候,谢霆锋也曾经年少轻狂过,被很多人质疑过,但慢慢地,他一点点发生蜕变,也成为了香港的标杆性男明星,认真、努力、自律,追求职业精神,可以说是娱乐圈最成功的星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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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关战线》剧照

2011年,在凭借《线人》荣获第3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时,谢霆锋在台上激动表示,他一直都记得自己18岁拿到金像奖最佳新人奖后,回家骄傲地对爸爸说:你以前总说自己拍了几百部戏,你有没有拿过金像奖?谢贤当时对此一笑了之。但这个画面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一直压在他心头,成为一根刺。然后他举起奖杯对着镜头说:“希望你能原谅当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没礼貌的小朋友。可以养大一个这么麻烦的小朋友,依然对着大家笑脸迎人,你才是最佳男主角。老爸,对不起。”

几年后,谢贤讲到他看谢霆锋当时在领奖台作出的这番道歉,忍不住泪流满面。不过,到了2019年,谢贤终于也拿到了自己的金像奖,那是一尊终身成就奖。2022年,他又凭借《杀出个黄昏》,成为金像奖历史上年龄最大的影帝获奖者。

图片《杀出个黄昏》剧照

于是父与子的这番传承,又有了更复杂的意味。有过挑衅与对抗,也有原谅与和解。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老骥伏枥老当益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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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贤2022年凭《杀出个黄昏》拿下金像影帝

从中,我甚至看到了整个香港电影史的缩影。曾经的香港电影,是多么波澜壮阔,热闹兴旺,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而现在,港片已经日薄西山,巨星也断代很久了,以至于大家只能抚今追昔,通过向老一辈巨星追授荣誉,来缅怀往日的荣光。

谢贤,当之无愧的香港第一代巨星;谢霆锋,则可以算作香港最后一个天王。只不过是从父到子,就已经是沧海桑田。当谢霆锋在讣告中提到父亲过去常说的一句话,“the show must go on——表演必须继续下去。”我竟然读出了一种异样的伤感。表演还能持续多久?以后由谁来接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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