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上热搜的爆款综艺，揭开了中年夫妻“干婚”的遮羞布？

曾于里2026年07月22日约 9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真人秀《姐姐当家2》播出后，冉莹颖与邹市明的婚姻状况迅速成为舆论焦点，冉莹颖将他们的婚姻状况称之为“干婚”。

近两年，“干婚”一词在中文互联网上流行起来，它的核心评判指标是一段婚姻关系中“爱的干涸”——不一定是无性婚姻，但几乎没有爱情，甚至连亲情也很淡漠了。

冉莹颖自称的“干婚”，只是其诸多形态的一种。如果我们跳出一档综艺节目的局限，在更开阔的社会文化视野中审视“干婚”时，便能看到它更为复杂的光谱。“干婚”既包含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的功能性婚姻，也包含了曾经相爱但是被现实慢慢耗尽爱情的关系，还包括爱情已经逝去、婚姻关系仍行尸走肉般存在的夫妻相处模式。

文 | 曾于里

中年夫妻的“干婚”

“干婚”一词并非现代人所创，明代小说《西游补》第十三回就曾写道：“行者道：‘合过些干婚，当得数么？’老翁道：‘总是婚姻，不论干湿。’”在这里，“干婚”指的是有名无实的婚姻，与有实质内容的“湿婚”相区别。

这个几百年前的概念，2024年后重新流行起来，被用来描述当代人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婚姻状态。近期，邹市明与冉莹颖频频霸榜热搜，“干婚”一词也因此广为出圈。

《姐姐当家2》剧照，下同

从节目中邹市明和冉莹颖的相处细节，可以看出“干婚”之一二。

邹市明退役之后转而从事商业投资，在上海黄浦江边开了一家高端搏击健身中心，之后又涉足餐饮、电竞等各个行业，但是都失败了，七年累计亏损逾两亿元。为了偿还债务，夫妇二人连续出售了北京、上海、贵阳乃至美国的多处房产，但目前债务仍未完全还清。

债务将俩人捆绑，但感情或已疏离，最直观的表现是分房睡。当节目组问“你们分开睡多久了”，冉莹颖很模糊地说，“我们搬来这五年了”。至少在节目的录制中，这对夫妻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从不同的房间醒来。

真正让观众感到压抑的，是两个人相处时的气氛。

比如一次饭桌上，刚还清一笔债，冉莹颖倒了红酒想庆祝，邹市明却没什么情绪波动，最后直接起身走了，可能因为冉莹颖早上质疑他是不是刻意在镜头前表现对她好；第二期，邹市明陪着妻儿参加儿子篮球队的聚会，冉莹颖去跟熟人打招呼，邹市明等得明显不耐烦；还有一次，银行催一笔十万块的还款，他一脸茫然说不是他借的，转头要求冉莹颖还款，事后采访时冉莹颖说，“那一刻我很刺痛，甚至有点无力，就遮羞布都没了”……

除了这些外在的形式外，“干婚”是否有什么核心的辨别指标呢？

在观察室里，张泉灵问冉莹颖：干婚、无性婚、亲情婚，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冉莹颖的回答是：“我觉得我们俩就是亲情，但是你说我们俩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是干婚。”

这三个概念可能交叉，但并不等同，在彼此对照中可以识别出它们各自的内核。

无性婚姻，核心指标是性。判断一段婚姻是否属于无性婚，要看夫妻之间是否有规律性的性生活，以及性生活的频率是否低于某个阈值。无性并不必然意味着“干婚”，一对夫妻可能因为各种原因长期没有性生活，但彼此之间仍然存在情感联结。

亲情婚，核心指标是夫妻之间仍有感情，只是这种感情，已经从浪漫爱情逐渐转化为亲情。不论是否有性，亲情婚存在着亲情意义上的关爱：彼此牵挂、彼此照应、共同承担家庭责任。

相形之下，“干婚”的核心指标是爱情的干涸，甚至连亲情也所剩无几，剩下的只是一种制度性的、功能性的共存。“干婚”不等于无性婚姻——夫妻可能仍然保持性关系，只是这种性关系已经剥离了情感内涵。

因此，我们这里不评判节目中邹市明冉莹颖的“干婚”表现有多少真实的成分，这并不那么重要，分房睡、经济分割、乃至无性，都是爱干涸之后的一些结果，而不是“干婚”的定义本身。

“干婚”的复杂形态

随着《姐姐当家2》的热播，“干婚”也频繁地进入公众视野。可以预见的是，它很容易被简化为邹市明冉莹颖在节目中呈现的那种状态。

然而，词汇只是对已有现象的追认和命名，很多事情早已存在，某个词的出现只是将它从模糊的背景中辨别出来，赋予它一个可被讨论的轮廓。“干婚”也是如此，除了真人秀里的片段，它有着复杂得多的景深。尤其在东亚社会，一段婚姻中的爱情究竟是怎样干涸的，这背后有传统的惯性、有结构的挤压、有现实的烹烤，也有个体选择的无奈。

我们不便于拿现实生活中的案例来做过度的分析，毕竟就连真人秀都可能是“秀”。好在一些优秀的现实主义影视剧，给我们提供了丰富而诚实的参照。

《小巷人家》剧照

首先，很多“干婚”夫妻，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爱情，而不是爱情经历了“从无到有”的过程。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对此有过非常深刻的发现。他说，“中国的家是一个事业组织”，“它的主轴是在父子之间，在婆媳之间，是纵的，不是横的。夫妇成了配轴”。传统婚姻的缔结首先考虑的不是两个人的情感契合，而是家族血缘的传承与劳动力的增长，妻子在家庭中所起的作用主要是功能性的作用——生育、持家、侍奉公婆。“纪律排斥了私情”，这是传统乡土婚姻中情感淡漠的结构性根源。

很多老一辈的婚姻便是如此。比如2024年热播的《小巷人家》中，在长子庄超英的价值排序中，父母和原生家庭始终位于最优先级。他把工资的大部分上交父母，妻儿只好节衣缩食，对妻子黄玲受的各种委屈他无动于衷。这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的位置，黄玲哀莫大于于心死，“我靠不上你”。

《好久没做》剧照

2024年的Netflix韩剧《好久没做》中，有一对老年出轨的情侣，年逾六十的阿姨认为自己像电饭煲一样，每天按时工作，用完即被遗忘。在漫长的婚姻中她从未感受到过爱，甚至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直到遇见开石材厂的大叔，“他为这辈子差点没接过吻就死去的我，送来初吻这个礼物，为了遇见他，我等待了60年”。

时代在进步，到了年轻人这一代，婚姻的缔结更多始于两情相悦的自由恋爱。但这并不意味着爱情就能在婚姻中安然存续。实际上，在漫长的婚姻过程中，爱情很有可能被经济这一现实因素一点点消磨殆尽，最终步入“干婚”。东亚都市剧里有太多“爱情被现实打败”的经典案例。

2011年播出的《裸婚时代》，刘易阳和童佳倩从高中开始恋爱，经历了八年长跑，还是没能经受住婚后一年柴米油盐的考验。生活空间的逼仄、婆媳之间的摩擦、经济上的捉襟见肘，让这对曾经如胶似漆的小夫妻一度势如水火。

2024年的《凡人歌》，沈磊是名校研究生毕业的公务员，谢美蓝在投资公司工作，他们校园恋爱后步入清贫但自得的婚姻生活。但是，当谢美蓝母亲患癌并去世后，沈磊在靶向药、托关系、买墓地这几件事情上的理性计算，深深刺痛了谢美蓝。她说出那一句伤人的话，“跟你在一起，活也活不好，死也死得不痛快”。

《凡人歌》剧照

《好久没做》的男女主角Samuel和雨珍，以高利率贷款买了一套公寓，为了还房贷过得抠抠搜搜，但他们赶上了首尔房价下跌周期。“我们过去活得很努力，赚的钱都拿来缴利息，都没能好好享口福，如果这就是努力生活的回报，你不觉得委屈吗？”性欲的消退背后，是对生活的热情和期待在消退。

一地鸡毛的现实里，不只有经济问题。因为边界感的普遍缺失，在很多家庭中，婆媳、妪婿等代际矛盾导致很多年轻夫妻左右两难。在我国的家庭伦理剧谱系中，从《双面胶》（2007）到《小日子》（2024），原生家庭持续介入小家庭的决策与日常，小家庭在反复的越界和站队中分崩离析。

《小日子》剧照

成长的不同步也是爱情干涸的一个隐性杀手。不久前的热播台剧《欠你的那场婚礼》，丈夫周可杰从巅峰跌落后，始终没能完成身份转换，将全部精力用来哀悼自己的过气，却看不到妻子已经精疲力竭。他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发现妻子最长可以63天不看他、不碰他、不问他一句今天过得好不好。

以上这些案例中，爱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蒸发殆尽，“干婚”的终局是破裂。

但“干婚”的另一种形态，是爱已经死了，婚姻仍苟延残喘——夫妻双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相爱，但也不离婚。

《欠你的那场婚礼》剧照

在老一辈“无爱”的功能性婚姻中，很多人就这样凑合地过了一生。而对于那些曾经有过爱情、后来爱被消磨殆尽的夫妻来说，维持“干婚”而不是离婚，则掺杂着更复杂的考量——“干婚”能带来更大的利益、造成更小的损失。

比如真人秀里，冉莹颖与邹市明的财务早已深度绑定，不离婚，还能上上真人秀，将或真或假的“婚姻矛盾”这一隐私转化为有话题有爆点的叙事资源。

在大城市，高房价、高房贷是横亘在离婚之路上很现实的一道坎，特别是在房价下行周期，如果房贷还很重，离婚成本也越大。就像早年的《蜗居》中，苏淳和海萍这对贫贱夫妻一度因为经济困境差点分崩离析，但观众也知道他们几乎不可能离婚：离婚了房贷怎么办？买房借的钱怎么还？

《小欢喜》剧照

在东亚家庭中，“为了孩子不离婚”是一个极其普遍的现象，甚至催生了高考后离婚潮这种社会现象，虽然夫妻维持貌合神离的婚姻对孩子的伤害可能更大。国内教育题材电视剧，从《小别离》到《小舍得》，韩国教育题材电视剧，从《天空之城》到《绿色妈咪会》，均存在为了孩子的学习成绩而暂不离婚的案例。

显然，“干婚”远比综艺节目中呈现的那个切片复杂得多。从费孝通笔下“没有什么话可说的”的乡下夫妇，到东亚都市剧里被细节打败的年轻恋人，再到因为种种现实考量熬下去的中年夫妻，“干婚”的原因各不相同，也折射出不同的社会问题。更透彻地了解“干婚”的复杂形态，虽然我们不会因此得到一劳永逸的答案，但至少获得了一份认知的地图，让我们意识到婚姻与爱情都需要细心经营，也帮助我们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需求。

可以庆幸的是，像老一辈那种从一开始就“无爱”的婚姻在减少。但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挑战，在经济压力、代际冲突、阶层流动等现实压力面前，爱情也许消逝得更快，更不留痕迹。我们能做的，是在爱情来的时候，投入地感受它，珍惜它，在还能经营的时候尽力经营好它。而当真有一天，爱已消亡，婚姻是否还要维持，终究是冷暖自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