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乐》的“藏书票”说起
在我的全套《爱乐》期刊存置空间里,除唱片和音响外,还放着厚厚的4个册子。那里整齐搁着我的一个特殊的音乐收藏。因为厚而重,日常很少打开。一天,我打开了这些册子,缘由是刚刚收到一本《爱乐》……
一
这本《爱乐》上,刊有我的一篇谈音乐收藏的小文章。页面中夹了一张小小纸片。“感谢赐稿”四字,醒目占据了微黄纸面的一半。另一侧上方有一架管风琴,并标“谙斯斐而敦 Ansfelden”字样——布鲁克纳出生在谙斯斐而敦,管风琴又是这位音乐老人的象征;下方则站立着约翰·施特劳斯。上下,满是奥地利的音乐信息。这张透着拙朴之风的纸片是什么?一下子,我就称之为“藏书票”了。
尽管纸面没有印上那个标志性的“EX LIBRIS”拉丁文,也没有设计者用铅笔留下签名之迹,但因夹在了《爱乐》刊中,且与满溢文采的字字句句为伍,言其为“藏书票”却也恰当。(图1)
图1
历来,我视《爱乐》“刊”为“书”。近30年,从创刊号上看到卡拉扬乐神一般的英姿,到带有现代设计之风的2025年的期期送达,300余册大大小小不同开本的《爱乐》,横陈在我一面墙的书架上。最初的《爱乐》就是书籍大小的开本,很有以刊代书的气概。
尽管我是音乐学专业出身,但转身当了电视纪录片编导,完全不同的职业不曾也不可能淹没我的“爱乐”本能。尽管这么多年我也出版过9本谈论西方古典音乐的书著,却从来尊《爱乐》刊书为师。因为,在每一期中我读到的都是最新信息和最新观点。从这里,我这个“老音乐”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也打开了眼界。因此,我是把《爱乐》作为音乐的最新、常新之书来研读的。
于是,那张夹在刊中的小小纸片,我就视之为“藏书票”。这里,有读书之情,更有收藏之趣。多年来,我以西方古典音乐为主题,单独收藏了许多的藏书票之作。
二
记得,第一次看到音乐题材的藏书票,是徜徉在北京798文化阆苑的那个傍晚。一个角落的一个小店铺的玻璃窗内,刚刚亮灯就照见了一张印着莫扎特肖像的小纸片,当看到上面印有“EX LIBRIS”的字样时,我知道这是藏书票。
知道藏书票这个物件,是读鲁迅传记的时候,看到大先生热衷于木刻,同时也青睐着从欧美及日本传来的小小藏书票。这是贴在书籍扉页的一种带有文化风范的微型艺术品。上面有藏书者的名姓,还有他以倾心之好专门向艺术家订制的图案设计。藏书票与中国的传统藏书印皆聚焦于书,却各有千秋地双双透出东西方不同文化的迹痕。
藏书票上也有音乐大师的身影?我想,这一定是一位珍藏音乐书谱者留下的专门之创。于是,推门进去,问及莫扎特藏书票。售者拿出一沓藏书票,说这是藏书人的用品,也是集藏者收藏的艺术品。除了莫扎特,还有贝多芬呢。
翻出来的贝多芬和莫扎特藏书票,以流畅的雕刻版线条,传神现出了乐圣形象。又知道这是一位保加利亚艺术家的精心之作,果然,在图案下方有这位设计者Hristo Naidenov的铅笔签名真迹。与莫扎特和贝多芬在藏书票上的第一次邂逅,让我看到了藏书票中的西方古典音乐大师身影。这就是我青睐这一艺术载体之始。(图2、3)
左:图2 右:图3
俗话说“爱屋及乌”。毕生爱乐,当然旁及到了与音乐相联系的种种物件。到了奥地利,见到莫扎特巧克力,海顿盒糖;买了舍不得吃,存到过期,干脆就原装当了收藏品。到了法国,见到早餐桌上砂糖纸上有不少音乐家肖像;咖啡顾不上放糖了,悄悄抓了一把揣在了口袋里。德国的贝多芬葡萄酒,波兰的约翰·施特劳斯啤酒,以及在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上买到的仅此一份的音乐家“套娃”,从格林卡到斯克里亚宾,大大小小共10个。10位音乐大师环环相套,很是特殊且有趣味的一个音乐之藏。
暮色中,离开北京798那个文化小店,我开始瞩目雕刻版的精美藏书票了。小十年下来,已收藏了305枚我称之为“爱乐”的藏书票,装了整整4大厚册,就放置在了《爱乐》刊书身边。
三
在我的藏书票中,最早的一枚是1905年德国艺术家P. Wiebel以金属铜版刻印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120年前这枚7厘米的小纸头上,精细线条勾勒出的七弦琴伴着作曲家贝多芬,两册厚重的诗歌集伴着诗人席勒。作为《第九交响曲》“欢乐颂”大合唱的词曲作者,他们的肖像置于藏书票最上方。下方,主图展开了树木葱郁的德国古城景观。藏书票的主人Max Sporrer先生,应当是位贝多芬迷吧。(图4)
图4
另一枚是1916年之作,由德国艺术家Walter Kornhas(1887—1940)运用铜版雕刻了文化名人群像。票幅中心是圆形边框,圆心图案是古罗马柱遗迹。圆框居中者为贝多芬,还有巴赫、莫扎特、肖邦等音乐大师及文学大师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乔治·桑等。下方有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第一个乐句,它和钢琴及管弦奏乐图一起,托出了藏书票主的姓名。(图5)
图5
1918年,以铜版蚀刻的一枚“贝多芬”藏书票,出自德国艺术家Robert Langbein刀笔之下。艺术女神缪斯深情地注视着贝多芬雕像,温柔与威严的眼神对望,显示出不同性格的强烈对比。蚀刻而现的黑白色泽,与细腻线纹相融,使画面满溢着浪漫意味。(图6)
图6
在我珍藏的藏书票中,还有一位近百岁的德国艺术家Karl Ritter(1888—1987)34岁时之创。那是他在1922年运用铜版蚀刻的“瓦格纳”。在太阳冉冉升起的水面上,缪斯女神远远望着充满天际的歌剧大师。简洁的单色,勾勒出立于水天之间艺术巨人的广袤气场。(图7)
图7
还是1922年,29岁的奥地利艺术家Erhard Amadeus Dier(1893—1969)风华正茂。他的铜版蚀刻的“马勒”,充满青春活力。在阳光、山岳、林木的铺衬中,音乐吸引来的年少聆者如神灵一般挂在云天之上。马勒顾望万象之粲,在钢琴上倾注他的泉涌乐思。百年纸上的马勒,已在21世纪爱乐者的青睐中复活了。(图8)
图8
说到马勒,捷克艺术家Oldich Kulhánek以石版刻印了马勒肖像。大特写的面部,透着睿智和严谨的神情。几笔勾勒的飘逸鬓发,富有活力和动势感。这幅生动传神的马勒肖像,和捷克发行的马勒纪念邮票图案几无二致。每每观之,我谓藏书票是“大邮票”,称邮票是“小藏书票”。(图9、10)
左:图9 右:图10
四
此外,我还存有35枚一大套的藏书票,就像一册西方音乐史,将爱乐者耳熟能详的大师神貌,构成一个长长的音乐画廊。集藏到这套藏书票之后,我总是一次次走到书架前。那里有从2007年第1期到2016年第12期的《爱乐》,10年之中的96期刊书,一期一名音乐大师,介绍了55位不同历史时期的西方古典音乐代表人物。
似在对应,我手头上的这一大套藏书票,从巴赫、亨德尔的“巴洛克”古典音乐巨擘开始,“维也纳音乐三巨人”海顿、莫扎特、贝多芬接踵而来。至于浪漫主义天宇上的音乐星辰,更是数不胜数:舒伯特、肖邦、李斯特、布鲁克纳、勃拉姆斯以及歌剧巨匠唐尼采蒂、瓦格纳、威尔第、普契尼纷沓而至。民族乐派的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巴托克、柯达伊,现代乐风的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格什温等也携同约翰·施特劳斯、卡拉扬、帕瓦罗蒂等一起走来。
这一大套规格一致的藏书票,出自比利时艺术家H. Pauwels系列创作,均以铜版雕刻,线条流畅,镌镂精湛。图案以简洁的双色套印在白卡纸上,典雅大气,凸显出音乐大师逼真的形象和典型的音乐元素。这一大套藏书票只手工印制约百枚,数量很小。
如刻画诞生在谙斯斐而敦的布鲁克纳那一枚,在透出慈爱温良的老者面庞之外,倾倒式地放置了一架庞大管风琴。一种即将震撼人心的欲动之势直面而来,道出了布鲁克纳根系教堂的生涯以及他的交响乐宏大巨制的气概。(图11)
图11
在集藏这一套藏书票中,我曾见到过亚美尼亚作曲家哈恰图良的肖像,但动手稍晚则与之擦肩而过了。集藏,往往可遇不可求。留下的遗憾,只有坐下来再听几遍他的《加亚涅》,来驱散心中微微现出的块垒吧。
五
藏书票的画面不大,算是微型艺术品,但却传递着丰富的知识。这些为爱乐者订制的少量艺术之作,并不是拎出一个肖像放在图中就可完结的。藏书票的造型艺术家,以创作构思做精心的表达。这不是一件匠艺,而是一项艺术作品的完成。
有一枚以歌曲之王舒伯特为主题的藏书票,图案的基调是深蓝,寓意着河流海洋充盈着的水色。一条鳟鱼驮着一位歌者跃出水面,这是舒伯特著名艺术歌曲《鳟鱼》的意境图。水天之间,有一段乐谱手迹,那是他的《鳟鱼五重奏》第179小节之始。在歌曲《鳟鱼》传播甚广的情势下,舒伯特又以这个主题旋律创作了器乐合奏。在钢琴和弦乐的纯净音符中,乐声描画出水色天光以及美妙的鳟鱼歌咏。保加利亚艺术家Mutafchief Zhivko用石版刻印的这枚藏书票,选择一个独特视角来纪念这位音乐大师不朽的艺术之造。(图12)
图12
藏书票中,乌克兰艺术家David Bekker的设计别具一格。他以铜版进行的细微雕刻,加上色彩的润染,就有柴可夫斯基、里姆斯基·科察柯夫、肖斯塔科维奇、普罗科菲耶夫等苏俄音乐大师跃然纸上。
如我集藏到的只印50枚的“肖斯塔科维奇”藏书票,在作曲家总是紧锁眉头的肖像之外,满布了沉郁色调的战争场面。那是苏联卫国战争期间,德军围困列宁格勒的危困之境。作曲家身后的乐谱,正是他的《第七交响曲“列宁格勒”》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片段。这枚藏书票的构思也撷取了作曲家的代表作,以将其人其作准确而有设计感地表达出来。(图13)
图13
中国也有藏书票的设计与印制,其中也有西方音乐大师的影像。我遇到了一枚,那是以橡皮章方式刻印的贝多芬肖像,图案中可以看到中国设计家的中文名姓,那一刻真是感到了亲切和快慰。(图14)
图14
翻阅和观赏这些藏书票,音乐大师及其名作丰富而精彩的展现,不啻为一部图文并茂的音乐书。观之似有声,读则必有益。这就是我这个爱乐者“爱屋及乌”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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