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高一的暑假，决定和孩子一起啃下《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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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十几天，刚结束初中学业的小孩，基本进入了宕机状态。天天就想玩手机，完全不想学习。我也不想管她，才卸下一个重担，人总要喘口气才能背起下一副担子。但一天天这么无所事事也不是个事啊。

前两天和新高二的孩子妈妈聊天，对方给了一个建议：“《红楼梦》高考要占10分，在高一的语文考试中有时甚至能占到30分，不如趁暑假把《红楼梦》看了。”我豁然开朗，这个可以有！

回去跟孩子说了这个想法，她完全没兴趣：“近亲结婚有什么好看的，我宁愿看宫斗啊。”是的，刚刚过去的十几天，她除了玩手机、打游戏，还追完了全套《甄嬛传》。我才知道，原来《甄嬛传》是属于全民的，很多梗中学生也会用。通看《甄嬛传》能创造共同语言，有助于和同学沟通交流。我有点懊恼：相比《甄嬛传》，《红楼梦》更是全民的，而且是属于全民的细粮，更值得孩子“看见”。

《父母爱情》剧照

忽然我想起了自己初中时读《红楼梦》的经历。

那时候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一样不算丰富，家里的书普遍不多，父母为了督促学习，对“课外书”管理也十分严格。我家还算开明，《封神演义》《说岳全传》和四大名著还是开放的。没有渠道看金庸、琼瑶，便只能守着古典名著看了。

其实对那时的我来说，四大名著的可看性也不是那么强。《三国演义》文言文，难读，我对这段故事的了解大多来自边吃饭边听的评书。《西游记》翻了翻，对“遇难—打怪—打不过—请神仙帮忙”的套路慢慢有些厌倦。《水浒传》的打打杀杀，女孩子总有点接受不良。倒是《红楼梦》里面的小情小爱，还能看进去一点。

还记得初一时，同桌暗搓搓地问我：“你知道什么叫‘云雨’吗？”现在想来，用《红楼梦》完成情感甚至是性的启蒙，我们这代人还挺奢侈的。

《荞麦疯长》剧照

所以，我初中就通读《红楼梦》了吗？并没有。我每次都只看刘姥姥进大观园和诗会那几段，纯粹看个热闹，一到贾府败落那段就打住，好像本能地抗拒那个不好的结局。学习和生活已经够烦了，我只想消遣，不想看一个真正的悲剧。

直到上班之后，我还做过一次努力。一个公号推出一版粉红色书衣的巴掌本《红楼梦》，说是每天通勤路上看一点，三个月帮你通读《红楼梦》。我买了，又只看到刘姥姥那段，书就上了书架吃灰了。

现在想来，如果我们那时候高考考《红楼梦》，我是不是早就把这本书啃下来了。不过那样估计会成为一个负担，也少了很多乐趣，就像现在我女儿一样。

完成任务是需要彼此带动、群策群力的。这个假期，我决定和女儿一起啃下《红楼梦》——帮她完成硬性任务，也给自己历史遗留的任务一个交代。

《少年派》剧照

假期第十天，我们翻开了各自的《红楼梦》。我是那本巴掌本的纸质书，她是电子阅读器下载的电子版。半小时后，女儿把阅读器扔在一旁，捂脸感慨：“这书怎么这么难看，你小时候怎么看进去的？”

我虽然也觉得这书有一定阅读门槛，但如此“难看”也不至于吧。在清代，《石头记》好歹算是通俗小说。《庆余年》里范闲全篇默写，养活了家族出版生意，引得无数人追捧，可见好的故事无论什么年代都是能打动人的。可为什么我们却觉得不好读呢？

我估计首先是因为叙事节奏。古人写书讲究铺陈伏笔，不急不慢。这种节奏，对习惯了短视频和高密度情节的这代孩子来说，需要一点耐心去适应。而且清代白话和现代汉语之间隔了两百多年，那些“这会子”“那会子”“讨人嫌”“好不自在”的用法，现代孩子读起来总觉得隔了一层。

一本书好不好读，不光看个人，也要看社会环境。清代人读《红楼梦》，用的是当时的日常语言，场景是当时人熟悉的，人物的喜怒哀乐是大家能共情的。而今天，它已经从“通俗”变成了“经典”，阅读它需要的不是轻松消遣，而是文化翻译。

《何时是读书天》剧照

眼见孩子读不下去，我灵机一动：不是有电视剧吗？

87版《红楼梦》可是经典中的经典。我们小时候，暑假的一大乐趣就是看重播的《红楼梦》，然后找张白纸坐在一起画美女图。关于古典美的启蒙，很多就是从电视剧里来的。

我和孩子商量出一个策略：先找一张人物关系导图，把出场人物的身份弄清楚。然后看两集电视剧，把人物对上号，了解大致情节。心中有数再去看书，看到两集的位置，再回头去看电视剧。如此循环往复，慢速推进，有进度就行。

87版《红楼梦》剧照

就这样，第一集开始了。女儿稍微看进去了一点，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不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故事吗？最多加个宝钗，为什么要从英莲进呢？”不错，带着问题阅读，是好事。

不过我被问住了。此前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在我们已经在一个AI的时代了，我把这个问题甩给了豆包。它是这么回答的：曹雪芹不直接写宝玉黛玉，反而以英莲开篇，是总纲式布局——以“真应怜”点题，定下女子悲剧的主线；以甄家败落预示贾府覆灭；借葫芦案牵出四大家族主线人物；用英莲一人的命运，概括全书所有薄命女子的遭遇；同时抛出真假、色空、宿命的核心哲学，为整部书定调。英莲是通部书之大旨、总起陪衬，全书所有故事，都从这个三岁女孩丢失的那一刻缓缓展开。

听完豆包的回答，我思路打开了。我觉得可以用电视剧作为引子，再用AI帮助导读。遇到不认识的字、不懂的典故、复杂的人物关系，随时问AI。相当于身边配了一个随时在线的红学顾问。女儿对这个方案半信半疑，但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说：“那就试试吧。”

《小别离》剧照

于是我们的暑期共读计划正式启动。

每天下午，我们先看两集电视剧，边看边在人物关系图上勾画。然后翻书，对照着看到的情节，读两回。遇到读不懂的地方，就随时问AI。女儿从一开始的嫌弃，到慢慢能品品人物了：“哦，这个是王熙凤吧？一看就好厉害。”“电视剧里的贾母好慈祥。”她说：“其实林黛玉挺可怜的，她妈死了，爸也不在身边，到贾府虽然是亲戚，但总归是寄人篱下。”我心想，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读进去了。

87版《红楼梦》剧照

时间倒回两年前，初一那个暑假，为了拿到电子产品，女儿每天和我斗智斗勇，人生乐趣几乎全部系于iPad和手机。幸好那时，朋友向我推荐了一套“无限流”小说，说为了看此书，她家的游戏狂人居然愿意放下手机，安静地待一下午。女儿也看了，看得欲罢不能——就像《红楼梦》里宝黛共读西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闲书。现在的闲书，说不定过了几百年也会成为后世的经典。那时候，会不会也有一群孩子，要啃“现在的闲书”呢？而我眼前的这个小孩，正从“现在的闲书”一路往回走，走进了《红楼梦》的经典世界。她不太情愿，走得磕磕绊绊，但至少，她走进去了。

《父母爱情》剧照

我们的阅读还在继续。至于暑假能不能读完，读到什么程度，再说吧。一本书放在那里，书页之间的东西不会跑。它可以在暑假读，也可以在高一的某个深夜读，甚至像我一样，到了中年再回头捡起来。重要的是，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你愿意试着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