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笔会“我无怨无悔地去了” | 书同文书同 书同/2026年07月27日/约 8 分钟 曹谷溪在桃花潭 “谷溪老师,近来好吗?” “好着呢。你好吗?” 每次通话,都是这样开场。他那浓重的陕北口音,一句“好着呢”,叫人欢喜,给人温暖。 可是今天,再也听不到那雄浑而熟悉的声音了。 一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两年,随着年事渐高,谷溪老师较多地考虑死亡的问题。 2024年6月11日上午,我和谷溪老师有一次畅谈。他先是告诉我,《有溪自北,起于高原——曹谷溪和路遥、史铁生的故事》已经编辑完毕,提交出版社,还把我写的《友情的脚步》(《安徽文学》发表时改名《陕北来的友谊使者》)也收入其中,需要我提供一份作者简介。这天他很开心——教育部原副部长高沂的女儿高令远来延安看他。不久前,高部长以108岁高龄去世,这让他产生了冲刺一百岁的意念。 他高兴地说:“七十三过了,八十四也过了。后面我要努力地活着,冲刺一百岁。” 又接着说:“延续生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做事,把自己完整地交给这个世界!” 我说:“您的这个百岁意念,是对人世间最好的眷念。您有事做,有人一起玩,生活有规律,一定会长命百岁!” 他接着我的话说:“书同,这‘意念’,是奋战的目标。对于死亡要有明确的认识,充分的准备。这是一个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生命过程’。我们上小学时,就常说:时刻准备着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耄耋之年,要时刻准备着去见阎王爷。我把六十年来的稿件、信件、文件进行了认真梳理。不着急,不‘投案’,他不请,我不去。” 然后发来一首诗。他写道: 对于我的死亡, 不要哭泣, 不要悲伤, 我无怨无悔地去了, 像一颗成熟的种子, 从上帝指缝里滑落。 停止了呼吸, 并非停止了 生命的运动, 到我的墓地去看看吧, 坟头上的小草 和野花, 正吟唱着一首鲜活的 生命之歌! 这诗,他说是给老妻和孩子们的,却给读到的人信心和力量。我忍不住激动,停止了短信,拨通了电话,和他又畅谈了半个多小时。 二 陕北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啊!因为黄土高原,因为黄河,也因为路遥,因为史铁生,因为曹谷溪。 2012年国庆节,我们和儿子相约在太原汇合,然后沿着晋西北高原,由柳林越过黄河,经吴堡、米脂、绥德、清涧、延川,一路直达延安。 10月4日下午,我们来到凤凰山下、延水河畔的谷溪老师家。他住的还是文联的旧宿舍。年过七十的谷溪老师,迎在二楼走廊,面色红润,神情和悦,像对待亲人一样款待我们。早在读《男儿有泪》时,我就领略了他的热情与豪迈。此时,他一边让助手静书老师递来茶水,一边给我们详细介绍路遥的生平故事,还赠送了《路遥研究》第三辑,打印了路遥1982年给他的信,又通过邮箱发来他自己的好几张照片。谈到兴起处,他唱起了陕北民歌:“荞面饸饹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晚上,他硬留下我们吃荞面饸饹,碗盏盛得满满的,吃完一碗又盛一碗,不停地往碗里加羊腥汤。餐后继续谈话,直至晚上九时许,才让我们离开。 因为路遥,我结识了曹谷溪;因为谷溪,又了解到一个更真实丰富的路遥。 刚到清涧时,我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谷溪老师,希望他多介绍一些路遥的事情。到了延川,再打电话给他,恨不得他能来延川作向导。到了延安,我又多么希望他能带着我们去文汇山看望路遥。然而,当见到谷溪老师,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鲁——毕竟和谷溪老师是初相识,他毕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我把这些歉疚深深埋在心里,指望日后能给他一些回报。 三 谷溪说他喜欢江南,却又说:“到宣城,甚都不为,就是来看你。”对此,我感到无言以对,觉得承受不起。 这一天终于来了。2019年6月4日,端午节前夕,谷溪老师在孙女梦泉陪同下,来到中国文房四宝之乡宣城。他一路上张望着江南的山、江南的水,直到住进敬亭湖酒店,也不肯停下来歇一歇,仍然透过窗帘,探看李白钟情过的这一方热土。 到宣城的第二天上午,谷溪老师为大家作了一场文学与人生的报告。他来宣城的消息,通过微信朋友圈不胫而走。那些读过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小说,或看过《人生》《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影视剧的朋友,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市委党校的大报告厅挤得水泄不通。 谷溪的陕北方音很重,但并不影响听众的热情。当他深情讲述和路遥的传奇友谊时,全场鸦雀无声。他说到路遥青年时期大起大落、痛不欲生时,动情地说:“一个男人不可能不受伤,受伤以后不要哭泣,要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用舌头舔干伤口上的血迹,然后再到人面前去,依然是一条汉子。” 谷溪是一个热情的诗人,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朋友。他时常感慨地对我说:“书同,你说我的运气咋这么好,结识了那么多好朋友?” 谷溪来宣城,正巧赶上第六届桃花潭国际诗歌周,遇到了众多新朋老友。他在座谈会上说:“来到桃花潭,使我进一步感受到朋友和友谊的珍贵。我以为,世界上有许多东西非常珍贵,比方金子、宝石。然而,我的父亲不曾有过,连我自己也不曾拥有,但生活依然。倘若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没有朋友,没有友谊,将何以生存?即便得以生存,其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又何以体现?由此看来,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子,不是宝石,而是朋友和友谊。” 曹谷溪与作者在桃花潭 他像孩子一样,挤在人群里看桃花潭龙舟比赛。他不光在看龙舟,也在看人。当看见桥上老老小小都比较瘦,就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瘦?是不是吃笋子吃的?”他记起了餐桌上美味可口的笋子烧肉,记起我对他说过的,吃笋子能减肥。他感慨地说:“陕北人胖的多,像我一样胖的人很多。”我问他陕北有没有笋子,他说有,在院子里种了几棵,但他舍不得吃笋子。 在桃花潭看见一江清流,他问我这里有没有鸥鸟。我说没有,但有鹭鸶。他随即哼唱道: 长腿腿鹭鸶山梁上站, 有朝一日我走大川。 并对我解释说,四十年代初,正在延安鲁艺学习的贺敬之,到川口乡后山村采访,听见一个女人正唱一首民歌,就立刻记下了。 谷溪特别看重自己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圣女克阿》。 夕阳西下,当昏黄柔和的光线照在青弋江边的绿色草坪上,他动情地讲述克阿的经历。他说:“克阿很瘦弱,但她时常挥起胳膊,说:我强壮。”他要我认真读这篇报告文学,说对日后的写作会有好处。 诗人傅天琳和他走在江边,又同坐在铁椅上,两人谈得非常投机。见谷溪老师总是手不离棍,傅天琳悄悄对我说:“我到他这么大,一定不会拄拐棍。” 送别谷溪时,经过一个老人身边。他走近老人,亲切地问候她。然后很失落地对我说:“我不知有没有可能活到她这么大。” 谷溪是怎样地热爱生活啊! 四 静书老师曾对我说,谷溪到宣城,带了一张写好的字,准备送给我留念。可到了宣城后,他却把字藏了起来,没敢拿出手。 这件事,谷溪老师从没和我说起过。2025年1月初,他特意给我写了一幅字:“刘郎重来时,俊采艳山川。”这是一份美好的祝愿。 收到墨宝,我即与他通话。 我说抽空去看望他。他说:“不用跑,就这样视频很好。”说话的气力明显不如以前。我记得2019年临别时,我对他说:“争取下回来,上楼不用人扶。”他一手拄拐,一手扶着楼梯,边走边喘着说:“书同,你对一个老人,不能提过高的要求。” 然后他坐在一张石桌边,脸朝着别处,轻轻地说:“书同,就此别过。” 谷溪已是一个老人,一个依旧热情澎湃的老人。可毕竟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哪! 《有溪自北,起于高原》成书后,不知何故,我的那篇《友情的脚步》没有收入。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书寄来后,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读完,正准备写点读后感之类的东西。我以为他的时间还多,还要冲刺百岁,我要慢慢写,写好点,像他写《圣女克阿》那样。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我的手没有阎王跑得快。 今年1月17日,我从微信上读了他写的评价《横河》的文章,再一次领略到一个诗人的巨大热情,并立即购买了一册来读。我叮嘱他:“天冷,别熬夜,别起早,多多保重!” 1月18日,他打我视频,开心地告诉我,梦泉最近调到市委宣传部了。我也高兴地说:“好,曹家后继有人!文学后继有人!”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一面。 此后,我经常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观察他的动静,了解他的健康状况。在四月的某天,借去安康开会的机会,我差点又去了延安。 然而,我为什么那么粗心大意,不明白他已是八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呢? 2026年5月29日晚,谷溪先生溘然辞世。他这一别,叫我什么时候还能再听到:“好着呢。你好吗?” 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 扫码可购 文汇出版社、果麦文化新近出版的《高考阅读热点素材》 【笔会近期作品推荐】 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 三十多篇笔会文章=《高考热点阅读素材》 “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 【笔会八十】庆生大派对 为什么都是舒飞廉 王希明:我看《高考阅读热点素材》 夏衍、丁景唐五通书信考释 秦文君:追忆周晓先生 杨燕迪:老肖致敬穆索尔斯基 余斌:“原味”粽子 王犁:日见其意义的努力 陈喜儒:溶溶先生 沈嘉禄:鸡场街的中国风 李荣:严复说“自由” 小转铃:洗澡也曾是隆重的事 陈义望:走路 汪泉:荔枝上的白头翁 侯国良:贺友直,一个时代的启示 郑宪:吹笛手 朱慕南:墨白的“虚像空间” 王方晨:“空”与“有” 邓安庆:身为一个具体的中国人 罗建森:好人要回头——读三三的《长河》 吕鲜林:上海的夏天 苏木素:苏雪林1938年日记孤本 郜元宝:人走茶不凉 杨焄:王运熙先生的“舍”与“得” 沈钰:春天遇见的人,在春末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