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四件坏事和一件好事

第一件坏事

大模型是一个基于语义理解的「全知」检索工具。

也是一个多模态翻译工具。把英文翻译成中文，用户需求翻译成产品需求，产品需求翻译成界面和代码，自然语言翻译成图片和视频。

还是一个语言的压缩与扩写工具。会议记录压缩成纪要，论文压缩成要点，同时也可以把要点按照全知信息库扩写全文。

如果要实现工具的最佳效果，则要求二选一：

• 需求表达精准

• 需求表达模糊，但需求共性多，个性少，模糊的表达也能匹配上语料库里对应的案例

而大模型无法发威的原因，多半是需求的共性少，个性多，个性又很难精准地表达出来：

• 上下文过于庞大，输入带宽不足

• 表达的专业性不足

• 自然语言无法精准描述

基于以上的理解，白领的工作的确可以被大量替代。诸如检索、翻译、压缩与扩写，这是基层白领最常见的工作。Agent 用文件作为约束提升了交付的复杂度与可靠性之后，大量的白领工作在 AI 面前一败涂地。

这里最糟糕的是，大量的白领只能输出五六十分的工作质量，但因为专业门槛卡着，别人没经过专业训练干不了这活儿，也就容忍了五六十分。这部分工作的价值，相当于专业工具和专业训练的信息差。而 AI 在 “语料丰富的共性需求” 上足够交付六七十分的质量，未来将抹平需要专业积累的信息差。

犬校同学曾经很同情公司里做语言翻译的同事，未来将面对淘汰危机，但对比 AI 的翻译质量和同事翻译质量之后，黑着脸说了一句 “该”……

对此，一切的鸡汤都是泔水。他们日常输出五六十分并不是因为主观能动性不足，而是只具备五六十分的专业能力。

幸存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知道，但做不到。

• 检索场景里，拥有没被语料库收录的重要的上下文，大量的历史经验我知道，语料不知道。

• 翻译场景里，在翻译之外对信息进行个性化的加工，我能交付比 AI 更贴合项目需求的结果。

• 压缩和扩写场景里，基于隐性知识与创造力，对信息做出个性化的发挥，创造始终是 AI 的短板。

个性越多，共性越少，在概率机器面前你越发不可替代。但这件事终究是 “何不食肉糜”。

第二件坏事

AI 的确大大提升了效率。对效率的提升并没有专利权，这个世界上几十亿人和你同时提高了效率。

然而价格是竞争决定的。

在过去，假如你在某个专业领域可以产出 65 分质量。AI 赋能后，你更轻松地产出了 70 分质量，顿时体感澎湃。

与此同时，身后原本只能产出 30 分质量的外行，50 分质量的不如你的同行，在 AI 赋能下纷纷赶了上来，产出 60-70 分的质量，这意味着你的竞争者并没有减少，而是大大增加了。

于是你的产出也贬值了。

犬校同学讲过一个例子，他做技术外包的朋友在 AI 赋能下效率提升数倍，报价下跌 5-10 倍，以至于收入不升反降。随着更多人被 AI 赋能编程，这哥们的情况还会更糟。

同理，当每个人都有能力为自己手搓软件的时候，因为软件无法被算法分发，软件供给泛滥带来了软件大幅度贬值，以至于你得求着别人，人家才愿意勉强用一下你手搓的 “个人作品”。独立产品的时代就此谢幕。

这也是我一直说的：效率≠胜率。只有前 20 分位的质量才是竞争力。在大多数情况下，白领的效率并不能直接兑换为价值。当 AI 赋能你一路提升质量冲到了前 20 分位，保持竞争中的身位领先，这才是扎扎实实的价值。

只可惜 “快很清晰，好很模糊”。学习新工具提升效率（刷题）很容易，提升质量到前 20 分位（升级）很漫长。人类追求正反馈的本能必然为 AI 带来的体感澎湃而陶醉，就跟抽大麻似的，意识不到所有人的效率一齐上升，相当于所有人坐电梯原地不动。

其中，少数效率比别人上升更快的人，如果不能抓住新技术普及的时间窗口，沉淀下来长期超越别人的竞争力，时间窗口过不了几年就关闭了。时代的潮汐会推动所有人接受新技术，就像移动互联网 2016 年之后形成了所有人跟随的 “最佳交互范式” 一样，用户体验不再是产品竞争优势。

只有极少数赢家找到了一些方法，可以用效率提升胜率——也就是提升 “关键链路竞争力”，从而成为稀有的时代赢家。这件事很难在传统互联网业务的 AI+ 之上发生，AI native 产品相对更容易发现新时代的新范式。

第三件坏事

当聪明人已经意识到了第一件和第二件坏事，积极追求胜率的时候，会发现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令人绝望的是，他们没有需求。

完整的表达是，他们所在的环境里没有被 AI 赋能的高价值需求，也就无法在实现需求的过程中同步上升。

古典产品经理的一个常识是，需求是无法被生造出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一个人，你的经历，你的爱好，你的人格，你的家庭，你生活的环境，这些特定变量的组合能不能产生与新技术耦合的需求？其中有多少是新技术提升胜率的高价值需求？这就是你的命运。

显而易见的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新技术与场景的结合，胜率更高，AI 时代找到新技术与场景的结合会难上许多倍。你看现在有多少人下海 AI 创业就知道了——和 2012-2016 澎湃的创业浪潮相比，只是打水漂的涟漪。

常见的变通方法是，我没有高价值需求，那么我在工作环境里，由公司提供这样的高价值需求，也是个人成长的光明大道。

不不不，你老板比你还急。

至今为止，传统互联网无法通过 AI+ 提升关键链路竞争力，几乎是个定论。和聪明不聪明，努力不努力，信仰不信仰都没有关系，就是纯粹的「范式不兼容」。

传统互联网业务最近五年的困境是 “旧需求已经饱和满足了，互联网人口红利也到底了，但死活找不到新需求”。AI+ 并不能带来老板做梦都想要的新需求，至今为止，新需求更多存在于 AI native 产品的射程之内。

因此，你的个人环境很可能找不到高价值需求，你的工作环境大概率找不到高价值需求，你的困境和公司的困境是一致的，没有需求又怎能左脚踩右脚上升呢？

我十年前做视频工具的时候，技术合伙人说，他有一身的好技术，找的就是像我这样，给他提出「细腻」「丰富」「高难度」需求的产品方，在实现我的需求的过程中，他的技术能力才能兑现并上升。

从这个话题延伸开，需求的质量取决于你内心「细腻」「丰富」「独特」的意象。复杂的意象被精确地表达出来，才能提高 AI 交付的质量。大多数人内心只有一些简单的意象，模糊地表达出来，被 AI 模糊匹配上大路货的，千人一面的交付，他们也很快活，分不清技术通胀与个人成长的区别。

第四件坏事

我们一步步地推论过来，会发现最优解是加入用效率提升胜率的 AI native 公司，由公司赋予高价值的需求，在实现需求的过程中高速上升。这也是 2016-2020 年大多数互联网从业者的显学。

so sad.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国内大概有上千万从业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头部 AI 公司提供的 HC 数量大概是头部大厂的 1%。上千万从业者同时垂涎这 1% 的 HC，加入头部 AI 公司和你考上清华北大，大概是同一个难度。

残酷的现实是，因为 AI 把效率转化为胜率是一件低概率的事情，市场上几乎不存在腰部 AI 公司，在头部 AI 公司身后是一条细长的长尾，由（数量依然不多的）小作坊和个体户构成。他们可能赚点小钱，可能还在倒贴，加入这条长尾需要极大的勇气。

传统互联网公司的 AI+ 更多是为裁员做准备的降本增效，头部 AI 公司考不上清华北大，长尾最多也只能做到闷声发小财，完全看不到未来。于是你的工作环境并不能提供像样的 AI 需求，也不能从自己身上挖出来多少像样的 AI 需求……

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从事业的角度上来说，AI 时代并不是你可以跳上去的一辆快车，把别人远远甩在后面，而是行星引擎拖着流浪地球向宇宙深处进发。

所以 AI 的体感一直澎湃，我对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的职业前景一直悲观。AI 技术日新月异和你月薪 3000 又有什么关系……不是，和你事业停滞又有什么关系？你会下海创业吗？你在传统互联网公司做 AI 业务开心吗？你有资格被自己看得上的 AI 公司雇佣吗？你手搓的软件日活多少，年收入多少？你用 AI 生成的内容作品给自己加了多少粉？

乌鸦嘴从来都不讨人喜欢，那我接着再说点讨人喜欢的。

一件好事

我今年的心态相当平和，因为放眼四周，看不到一个意气风发的人。fomo 和焦虑是行业的主旋律，即便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也不例外。害怕被时代淘汰，眼前又没有一条清晰的上升路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均贫富。

不是物质上的均贫富，而是在一个大家都 fomo，都焦虑的时代，你很难觉得自己被谁给比了下去。

谁都不成功，相当于均成功。

我观察犬校里活跃的同学，以他们拥抱 AI 提升效率的程度，在可见的未来几年不太担心被行业淘汰，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工贼吧，但 “AI 提效” 是这几年老板爱听的话题，他们的能力足够进行 AI 提效的落地实践，以至于没有近忧。

那么远虑呢？

别想了，全世界几十亿人都想不通这个时代的远虑。

安全感也好，幸福感也好，很多时候都是和别人比较出来的。如果你身边根本没人有安全感与幸福感，多比比，你会发现安全感和幸福感的水位降低了，自己似乎也不那么焦虑了。

多比比，天下乌鸦一般黑。

在这个基础上，朋友，自嗨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美德。这句话毫无嘲讽之意。

首先你得有一些能嗨起来的事情，别焦虑，嗨起来。在一个人人 fomo 和焦虑不可自拔的环境里，良好的心理和生活状态才是赢家。

其次，如果嗨点能给你带来一些知识与技能的沉淀，这些沉淀也许可以兑换为未来的收益——但千万别去想收益这件事，就像双缝实验一样，一观测就坍塌。

最后，如果嗨点还能与时代潮流同步，比如你的嗨点就是 AI 新技术本身，那么在概率上，兑换为未来收益的概率会被放大。别去想这件事，不期望有任何收益，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

以我对犬校活跃同学的观察，未来三年五年并没有太大的职业风险；当然，也没有太大的职业机遇（谁都没有）。不如把这三年五年当做是考研，读博，做一些让自己开心，最好也有所沉淀的事情，安静地等待毕业。

从自嗨中获得乐趣，从自得其乐中获得乐趣，追随自己的正反馈行动，找到愿意积极行动，或多或少有所沉淀的事情，给生活添加乐趣，别的事情服从命运的安排。

神啊，请赐予我宁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

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够改变的事；

并赐予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