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华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
8月3日,星期一,布鲁克林,巴克莱中心。纽约自由人又赢了一场——六场里的第五胜,是她们本赛季状态最好的一段。场边坐着希拉里·克林顿,旁边就是吴明华。比赛进行到某个时刻,一万五千多名观众起立鼓掌。
这是她与蔡崇信官宣结束近三十年婚姻之后,两人中第一个“公开”露面的人。没有声明,没有回应,她就坐在那里,看自己的球队赢球。
一周前的那纸离婚声明,和平、体面、滴水不漏,与同期另一桩沸沸扬扬的婚外胚胎案,形成鲜明对比。
我最近喜欢甚至贪恋安静,所以想先写写吴明华。
要讲吴明华,我想先绕个远。她父亲吴得民的一位老友,在博客里曾随手写下一句话,说的是吴得民当年那个让全家人都有点意外的决定——放着中国台湾那么大一份根基不回去接,偏偏留在美国,当了一辈子清贫的大学教授。
那位友人替他解释——有些东西可以继承,有些则无法继承。
这句话说的看起来是吴得民一个人,可它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这一家三代人。
而吴明华,正是把无法继承那条路,走得最远、也走得最漂亮的那一个。
吴明华,本名Clara Ming-Hua Wu,1966年生在美国堪萨斯州的劳伦斯。那年,她父亲正在当地的堪萨斯大学教书。
她的祖父是吴三连。一个台南学甲穷木匠的儿子,靠死命读书考去了东京商科大学,回台湾省做报人,一步步走到台北市第一任市长。
他还是“台南帮”的头面人物,台南纺织、环球水泥、自立晚报,都由他一手推动。政界、商界、报界,他都说得上话。
这样一份根基,够一大家子舒舒服服吃上几代。
可吴明华的父亲吴得民,吴三连的儿子,偏偏不接。他赴美读书,拿了威斯康星大学的经济学博士,然后就留下了,安安静静做学问。
| 右起:吴三连、长子吴逸民、次子吴得民、夫人李菱
他在计量经济学里留下过一个东西,一个检验内生性的统计方法,学界至今管它叫Wu Test——吴氏检验。他在堪萨斯大学的经济系里,一教就是三十五年。
《易经》里有一卦叫蛊,讲了“干父之蛊”,就是儿子如何接手、整饬父亲留下的家业。六爻之中,五爻都在教人怎么继承,唯独走到最上面一爻,忽然翻转,只剩八个字:“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继承的尽头,是不继承。吴得民走的,就是这最上面的一爻。
到吴明华这一代,这个家依然是这个路数。她哥哥吴永辉,后来做了全球顶级经济咨询公司NERA的总裁,一样是靠脑子吃饭。
换个人摊上这样的家世,大可以做个漂漂亮亮的名门千金,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一辈子体面。
但她没有。高中,她读一所有名的寄宿中学。本科和硕士都在斯坦福,念的是国际关系和国际政策。后来又去哈佛,读了MBA。毕业后她进了美国运通,从最底层的财务分析干起,几年工夫做到了亚洲区副总裁。
1996年蔡崇信和吴明华在纽约走到一起的时候,是两个家世相仿、学历相当、都在异国靠真本事打拼的年轻人凑到一起。两个差不多的人,认出了彼此。
坊间总爱讲一个版本:没有吴明华,就没有蔡崇信的今天。说当年蔡崇信敢放弃Investor AB那份合人民币好几百万的年薪、去替马云无偿打工,全靠她在背后撑着。
这话大概不假。当年他去杭州见马云,据说吴明华是挺着孕肚陪他一起去的,两人在西湖上泛舟,听他和马云谈阿里的未来。她不是抽象地“支持”,她是坐上了那条船。大家本就在船上,不是谁托举谁,承载谁。
真正让吴明华从“蔡太太”这三个字里彻底走出来的,是篮球。更准确地说,是女子篮球。
2019年,他们夫妇买下了NBA的布鲁克林篮网。几十亿美元的男篮,聚光灯全打在那儿。而吴明华把心思,放到了另一支几乎没人搭理的队伍上——WNBA的纽约自由人。
她接手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堆让她坐不住的差距。后来她在一次电话采访里说得很直接:过去的运动科学研究,几乎都拿男性做样本,然后把结论硬套到女性身上;可现在这么多女孩在打球,这些女运动员,值得和男性一样被科学地理解。
于是她一件一件地做。把自由人队搬回纽约打球,让她们和男篮一样在巴克莱中心亮相。通过选秀、交易、自由市场重新攒阵容,签下了联盟MVP斯图尔特。
她给这支女队配的待遇和设施,按报道的说法,是和男队完全一样的。
2024年,纽约自由人拿到了队史第一座WNBA总冠军。海绵绿的队服铺满了布鲁克林的街区。
今年6月,她入选《时代》周刊2026年度体育界百大影响力人物。这支2019年以约1200万美元买下的球队,福布斯给出的最新估值,是6亿美元。7年,50倍。
她本可以躺在那支几十亿的男篮上,享享现成的荣耀。可她偏要去托举那支被冷落了很多年的女队。女性真正的力量是——我可以活成这样的人,未来的小女孩们也可以。
在哥伦比亚商学院领奖那天,她说:不惜一切代价捍卫Title IX(美国保障女性平等参与体育教育的法案),因为我们比男性,落后了整整五十年。
一个人的格局大,外在体现有两个重要方面——慈善,还有科学。
她和蔡崇信办了乔氏与吴氏基金会,做了一支专门管经济流动性和种族公正的社会正义基金,也是美国监狱与假释改革组织REFORM联盟的创始合伙人之一。
她还给几部纪录片做过监制,其中一部叫《Unfinished Business》,讲的正是WNBA的故事。
但她投得最深、最上心的,竟然是科学。斯坦福有一个吴蔡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大脑怎么长出人的心智;耶鲁有一个吴蔡研究所,探索人类认知的边界。
她还牵头做了一个吴蔡人类表现联盟——十年,两亿多美元,把六所大学的顶尖人才聚到一起,专门研究人的身体到底能到什么极限,而且,特别是女性的身体。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Ai研究神人,专门研究商业人类学和领导力心智。在这个Ai盛行的时代,顶尖人类心和脑都在研究人的身心本身!
再来看看吴家的传承体系——钱会散,权会旁落,婚姻会变形,连姓氏都会随着一纸声明轻轻落地。可一个Wu Test、一座研究所、一支被她一手托起来的冠军女队——这些进化和迭代,是时光本身。
弗洛姆晚年写过一本书,把人的活法分成两种:占有,还是存在。占有样式里,我拥有什么,我才是什么——所以失去财产、失去婚姻、乃至失去一个姓氏,就等于失去自己。存在样式里,我是我所做、我所造、我所爱的那个过程本身,谁也拿不走。
吴家三代人,等于用三代人的身家,安安静静做了一场从占有转向存在的实验。
我始终相信,愉快地创造才最滋养生命本身。
讲到这儿,得补上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头,她的原生家庭和自己的家庭。
她的母亲叫秦莎,和父亲一样是从中国台湾去美国的移民。吴明华是在这样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书香,安稳,父母都把读书做学问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后来自己回忆当年十八岁时,说自己做梦也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当上斯坦福的校董。她说,这事儿归根到底,靠的是相信自己。保持耐心,把人生当成一场旅程。
人,特别是女人,要趁早明白,人间只有自己为自己奋不顾身,才能玩得欢、洒脱。
她和蔡崇信有三个孩子。这些年他们一家在旧金山湾区、波士顿、纽约、华盛顿、圣地亚哥都住过,还在中国香港待了整整十六年。一个做到跨国公司高管、又要打理球队和一堆基金会的女人,同时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两头怎么摆平,中间的辛苦和取舍,外人看不到,也不该轻飘飘地替她总结。
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一个人最强的能力,真的是对人生有领导力和审美。领导力,就是结构层面资源配置的能力;审美,就是对生活的任何高低起伏保持欣赏。这也是AI绝对替代不了的能力。
写到这份上了,得申明一下,她是好命本身,一般人比不上也学不了,我们只能当成人间标本看。
生在一个有钱又有文化的家里,从小最好的教育供着,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高出一大截。后来又嫁了一个日后成为超级富豪的丈夫,那几十亿的球队、那些以他们名字命名的研究所,背后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但如果有的选只靠钱,那太多有钱人的太太,活得并不自由。所以更值得琢磨的,是同样一手好牌,为什么偏偏是她,打成了自己的一盘棋,而不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第一层,是她那个家给她的不只是钱,还有一套规矩:在这个家里,一个人的分量,是自己挣的,不是继承的。父亲放下家里的根基去做学问,本身就是最好的身教。
第二层,也是最实的一层——她在结婚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就算没有这段婚姻、也照样活得很好的人。运通的副总裁是她自己的位子,不是谁给的。一个女人经济上、能力上先独立了,她在婚姻里的姿态就完全不一样。
第三层,是这段婚姻本身的样子。这次离婚声明里那句逐渐变成合伙人关系,很多人读出的是凉薄。我不想急着把这股寒气焐热。一段婚姻变成合伙人,另一面就是:爱情那部分退了潮,剩下的,是共同养孩子、共同管生意的一份牢固同盟。
何况那是一纸公关文书,它要安抚的是球迷和投资人,是要让人相信篮网和自由人不会乱。
这些天还有一种更诛心的说法,把这场离婚和七月刚落地的个税新规捆在一起,说这是一场为避税而设计的技术性离婚。
这个说法,经不起三层推敲。
第一层,身份对不上——新规约束的是中国税务居民:或是中国国籍,或是在境内一年住满一百八十三天;蔡崇信是加拿大国籍,长年定居香港,两条都够不着。真正悬在这个家族头顶的,多半是美国的遗产税和赠与税,而不是这纸公告。
第二层,时间对不上——据美国体育财经媒体Sportico报道,离婚程序早在新规出台之前就已在推进;纽约的无过错离婚有六个月的法定等待期,中国香港的分居离婚要求一年,新规发布到官宣不过一周,哪个司法辖区的程序也走不完。
第三层,就算离了也没用——新规的追溯期划到2023年初,只要当年有资产装入信托,历史增值照样计税,一纸离婚抹不掉三年前的账。
倒是有一句公道话值得说:他们先把股权、治理、两支球队的归属安排得妥妥帖帖,再公布私事,恰恰说明这不是仓促之举。考虑过税务,和为了避税而离婚,中间隔着几十份合同、好几个司法辖区和一大群按小时计费的律师。资产可以分割,税款可以筹划,可人到了六十岁上下,剩下的时间是数得出来的——那才是唯一装不进任何信托的东西。
排除了这些,再回头看那份体面。所谓和平、体面、依然是牢固的伙伴里头有一半是闹不起——两个共同持有几十亿资产的人,根本闹不得。你我欣赏的那个体面,有一部分,是这么来的。
可就算把这层寒气认下来,我还是觉得,他们这段关系里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们当年是认出了彼此的。
三十年过去,慢慢淡成了连通——一条牢固的、职业的连线。
《易经》六十四卦里,有一卦像是提前为这样的关系写好的——睽。上卦是火,下卦是泽,火往上走,水往下渗,同在一处,方向却背道而驰。
可《彖传》偏偏说: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乖离,不等于决裂。卦辞只有四个字:“睽,小事吉。”大事已不可为——爱情那件大事退场了;小事依然吉——球队、基金会、三个孩子,桩桩件件,照旧往前走。
《序卦传》里,睽卦紧跟在家人卦之后:“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古人早把这个顺序排好了:家人走到尽头,不一定是散,也可以是睽。睽而不孤,睽而不毁——这大概是乖离所能有的、最好的样子。
8月3日巴克莱中心那一晚,就是“睽,小事吉”的注脚:婚姻那件大事落幕了,可球队在赢,观众在起立鼓掌,她坐在场边,安安稳稳。
说到底,她之所以有的选,是因为她这一辈子从没把自己整个儿押在任何一样东西上——不押在一个姓氏上,不押在一份工作上,也不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她手里始终攥着好几样——自己的本事、自己的事业、自己想干一辈子的那摊科学和公益。
我不想把吴明华写成一个励志故事的女主角。
她起点高、运气好,这是实话,不必粉饰。世上比她有钱的女人不算少,比她出身好的也有。
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多,愿意把金汤匙放下、非要自己再挣一副碗筷的人,少。
一次次把能继承的推开,去做那些只能自己造的事——学位是她考的,高管是她干的,冠军是她带出来的,研究所是她建的。这些东西上面,刻的都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的三个孩子,会继承一支冠军球队;可他们没法继承他们的母亲、外公、太外公,各自从零把自己挣出来的那段路。
这个家三代人的老问题,原样落到了第三代头上:东西给你了,可属于你自己的那一样,还得你自己下地去种。
人生在高空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空旷的天穹。没有人替你拉紧绳索,也没有人替你织就护网。你必须自己纵横结网,在天地之间,用一根一根的信念、一寸一寸的勇气,把虚空编成可以依托的经纬。
原来,人这一生,不是走在钢丝上,而是走在自己的网里。你从未真正悬空,因为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你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流过的泪、许过的愿。它们交织在一起,便成了你在这个世上最坚实的依靠。而你,终将安然走过,如风过网,不留痕迹,却处处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