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的贬值

游戏《文明》有一个常识：上一个时代没有卵用的矿产资源，到了下一个技术文明，可能会变得非常贵重。

我的天赋在 2000 年之前可以说是没有卵用，但在 2007 年之后的十五年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价值。

大概从 2023 年开始，我发现这些天赋渐渐又变得没有卵用了。

我的天赋点之前在犬校总结过，包括创造力、共情能力（敏感）、抽象能力（洞察），心力与专注力（野蛮）。随着古典互联网市场下行，大家知道的，这些能力都没用了。

除此之外，随着微博的下行，表达带来的收益雪崩了。随着公众号拥抱算法，内容阅读数越来越低。过去刷天赋拿到的超额收益，在这个时代几乎全部吐了回去。我身体里的矿产依旧富饶，随着时代变化，它们的价值渐渐贬值到了很多年前的地步。

这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拥抱短视频，不拥抱小红书，不拥抱播客和视频播客，回答很简单：我就没有那方面的天赋，这部分矿产在我身体里不存在。所谓的第二曲线并不来自于你的主观努力，而是某些天赋才能与时代机遇的契合。简称「命运」。

2、

2023~2024，我用了两年时间接受这个现实：我很强的那一面依然存在，依然很强，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卵用而已。有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与其郁郁寡欢，不如享受过去十五年靠天赋赚到的钱……

至于新的技术文明需要怎样的天赋矿产，现在稍微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端倪，比如说对前沿技术的学习能力，比如说与代码相关的工程能力，比如说高等数学能力。这些矿产在移动互联网黄金时期，至少对产品经理来说是没有卵用的，现在有了更大的价值……吗？

坦率说，也没有很大的价值。犬校里这部分天赋比我高的人多得很，多得很，但由于行业提供的高价值 HC 极其稀少，导致天赋比你们高的人多得很，多得很。拿到高价值 HC 的是万分之一的天之骄子，万分之一什么概念呢？中国净资产 1 亿以上的家庭大概是万分之三。

如果拿不到万分之一的高价值 HC，那么新矿产其实创造不了什么超额收益，更多是坐在一等座的情绪价值。一等座也好，二等座也好，到达终点的速度是一样的，本质上是坐电梯集体上升，甚至技术发展和最佳实践会拉平提前学习新技术的先发优势。

3、

我 49 岁，公司的产品拍档 35 岁，我们俩今年都不焦虑。

真正有理由焦虑的，其实是（现在很可能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因为我跟拍档有一份稳定的，对收入满意的工作，我们仅仅是没有上升空间而已，但已经（相对天赋而言）上升到了相当的高度。哪怕接下来的 5~10 年停在这个高度不动，也活得挺好，只是要摆脱对于 “持续上升” 这个惯性的情绪上的依赖。

如果市场没有提供大量的新的 HC，中年人死死占住位置不下来，年轻人也没有升上去的机会。

所以中年人只要没有显著的财务风险，又能做到不焦虑，其实活得挺好的。焦虑也抓不住任何机遇，焦虑里全是命运的噪音。我当年抓住机遇并没有花费偌大心思，而是在时代变化中，觉得这么做&那么做很是兴奋，自然而然就抓住了命运的机遇。（重点是 “自然而然”）

顺应本能行事即可，正反馈是命运的路标。

除此之外，我个人很喜欢生命力旺盛的人，而不强求一定要有很多的收益。我自己的生命力旺盛就不说了，现在只不过是把以前对事业的野蛮劲儿转移到爱好上而已。我的拍档的爱好是：

• 活跃地拥抱 AI 前沿技术，最近正在实践用 AI 编码真实质感的 3D 物体并已有成果。

• 爵士乐爱好者，最近做了几档可能没有数据的爵士乐电台播客，发在小宇宙自得其乐。

• 已经上架了一款主题记账的独立产品，还有第 2 款和第 3 款独立产品的构思正在进行中。

• 疯狂奶爸，女儿奴，计划等女儿长大一点，带着女儿重新学乐器（他以前是鼓手）。

• 除此之外的爱好还包括胶片摄影、RPG、旅行、电影。

所以我们在工作关系之外，也是蛮好的朋友。他身上的这些特质当然算是天赋，「广泛而旺盛的热情」就是天赋，学不来的。当你可以被更丰富的事物点燃的时候，意味着身体里埋藏了更多的矿产。至于这些矿产能不能被下一个技术文明点亮？这就是你的命运。一观测，就坍塌。

再说了，哪怕从 2026 年接下来的 20 年，命都不好，后半辈子全无机遇，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至少可以度过比焦虑的人更快乐的 20 年。别人也会更愿意跟快乐的人做朋友，而不是聚在一起长吁短叹。因为生命力是有感染力的，热情和活力是有感染力的，多跟这样的人交往，也许能点亮自己内心潜在的活力。

4、

说到不焦虑这个话题，在这个时代，不焦虑就得认命，接受眼前没有可追求的机遇和清晰的上升路径这个事实。不仅自己没有机遇，我身边所有人都没有机遇。过去三年，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在事业上）值得羡慕，如果不认命，那就一定会焦虑。

当我跟同行聊天的时候，他们说：“你都快 50 岁了，以你现在的成就和资产，你当然可以认命，可我们 30 多岁咋认命啊？”

不是的，你以为我想认命吗？我奋斗了 20 多年我他妈才不想认命呢。野蛮工作的样子也是我最喜欢自己的一面，成就更是远远不足以自我安慰。

但认命不认命，这件事跟 50 岁还是 30 岁没有一毛钱关系，它是应然跟实然之间的 gap，是你身体里的天赋矿藏跟时代机遇之间的 gap。

以及不管认命还是不认命，有些原则就是物理规律：焦虑一定是命运的噪音，而正反馈是命运的路标。一个有热情有活力、生命力旺盛的人一定有更多的机遇，并且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但结果一定是这样的。

当你有进取的机会时，不思进取是坏事。当你没有进取的机会时，太思进取也是坏事。我们要创造的不是下一段人生高光，而是下一个人生阶段中自己更好的状态。如果沉溺于昔日高光，那就像一个你内心无法摆脱的多年前的前任。

人得适应变化之后的世界，而不是无限缅怀前任。

而我今年决定认命，并非认定这辈子不再有任何成就，仅仅是认定这个阶段没有机遇，把注意力转向没有机遇但也有正反馈的事情（拥抱爱好）。产品经理是一定要信仰演化论的，演化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而是适应当前的环境，随着环境变化做出最优选择。正反馈的方向就是你的命运。然后在有正反馈的所有事情中，选择价值最高的那些。

5、

回到天赋贬值的正题，7 月在时间线上看到一条微博：

早上在日本起飞前，我用手机里的 AI 做了个有趣的小测试。这个问题是：从东京回广州，选哪边座位可以拍到富士山？

问题都是一样的，Claude、Gemini、Grok和豆包给的建议都是选右边，只有 Deepseek 建议选左边。

如果这种情况，你会怎么选呢？

Deepseek 是对的。

「所以某种程度上，AI时代里真正稀缺的，恰恰是那种因为亲历、因为思考、因为时间而形成的判断，而不是信息本身。信息越来越廉价，判断越来越值钱。」

前面部分我赞同博主，结论不赞同。信息的确更廉价了，判断也并不「值钱」。你做出了一个比 AI 更准确的判断，这很好，但它并不「值钱」。

下行周期的一个明显特征是，在上行周期有价值的那些东西开始贬值，同样的个人价值无法拿到同样的商业收益。AI 并没有改变这个趋势。「过去值钱的准确的判断，变得越来越不值钱」，这件事和「信息越来越廉价」一起发生。

在我的时间线上，经常有人列举怎样的个人特质是 AI 不可替代的，或者是可以被 AI 高倍率放大的。这些个人特质都很好，但兑换来的商业收益在下行周期一路走低。如果你已经拥有这些特质，你不会觉得开心的，只会感知到它们的贬值过程。因为传统的需求市场已经饱和了，新兴的需求市场还远没有成长起来。价格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单方面的优质供给并不能单方面拿到满意的定价。

6、

7 月，我跟拍档说：“现在真是一个奇怪的时代啊。一方面世界刷新飞快，另一方面我们的生活似乎凝固了，至少事业凝固了。” 

这种一边飞快变化，一边凝固不变的状态，在我 49 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经历。

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然而这是一个人人都有远虑但毫无头绪的时代。

7、

最后是一些积怨已久的吐槽。

微博也好，公众号也好，经常有人跑过来说：“我不认同你的观点，纯银你老了。” 他们的语气大概率没有这么温和，各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

先讲一个客观事实：从 2017 年开始，我在 Slack 运营产品经理社区：犬校，运营了 10 年。目前有 100 多个产品经理，活跃发言者三四十人。

犬校成员的年龄中位数是 30~35 岁，当打之年，互联网从业时间中位数 10 年以上。成员覆盖所有大厂，以 P7 和 P8 为主力。活跃发言者还包括 Google 资深程序员、中厂高管、AI native 创业者、AI 视频大赛获奖者、某国际领先的 AI 垂直应用操盘手。在 AI 的前沿应用上，犬校成员一直跑在行业前列并活跃交流经验。

而我的所有帖子首发犬校，和大家讨论之后，再精修发布在小报童专栏和公众号。我的观点在犬校也有批评者，经常存在观点分歧的两派——观点有分歧很正常，这他妈和我老不老有啥关系？难道我这一派都是老头子？

看我口型：放屁。

有些人不认可我的观点，上来扣个 “你老了” 的帽子扬长而去，一去不返，他也回不来——因为被我拉黑了。

事实上，我的公众号在发布之前，经过了犬校内部的讨论甚至是论战，已经修复了显而易见的事实错误，观点背后也有犬校 100 多个产品经理的见闻支撑。我的观点当然不是一定正确，犬校见闻也不具备全面的代表性，但用扣帽子 “你老了” 单方面宣布胜利可就太 low 了。

那么怎样才算是不老呢？这题我熟。现在鼓吹 AI 在一切领域超过甚至碾压人类，AI 一两年内就要淘汰大量的（比如说 2/3）白领职业，老业务能够完整地跑在 AI 之上只缺 “解放思想”，年轻人拥抱 FDE 就会一路飞升，这样的少壮派认为自己风华正茂，反对者都是老登。即便今天这一切还没有实现，那也是旦夕间，人类灰飞烟灭。两年前我就揶揄他们，冲着 AI 一路磕长头就能磕到彼岸花。越是普通人越期待用新技术砸烂旧世界，天街踏尽公卿骨，就等一次技术革命来重新分配资源，哪怕是双输好过单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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