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

你用大模型写的稿子,算不算你的?

2002 年,DoNews 年会,张朝阳来捧场。我们特地安排了一个采访环节:平时都是记者采访张朝阳,这一回,张朝阳上台采访我。
张朝阳问:“刘韧,是你抄互联网的东西多,还是互联网抄你的东西多?”
当时,门户网站转载传统媒体的稿子,版权之争已经起来。这个问题里藏着一个挑战:你们说网站抄记者的稿子,你抄网上的东西,恐怕更多。
我答:“我抄互联网的,都没版权;互联网抄我的,我都有版权。”
我引用一份二手材料,会把它内化为我自己的东西,并按引用的规矩注明出处。原封不动地整篇搬过来,是另一回事。
24 年过去,同一个问题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你用大模型写的稿子,算不算你的?
这两年,我常听同行批评一篇稿子“有 AI 味”。这话有时是评价,有时是指控。这个问题,全世界的新闻界都得回答。
2026 年 9 月 28 日下午,我和新闻界同行分享了一个题目:用一台按概率工作的机器,怎样写出只有你能署名的稿子。

一、35 岁以后,我写不动了

记者这一行有一个矛盾。我们想写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章,每一篇都要写好,还要一篇比一篇好。可是人的智力有限,算力也有限。现场可以勤快地跑,但脑子不能保证一直跟得上。
2005 年底,DoNews 卖掉后,我几乎不怎么写了。原因很简单:写不动了。
那天在我之前发言的李峰说:工业革命以来,机器给了人越来越大的力量,火箭都能送上天。可是人的智力、人的审美,没有跟着长。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大模型恰恰有极大的算力。ChatGPT 发布没几天,我就测了它。那是 2022 年 12 月。我让它写最容易写的东西:影评。那时候,它还达不到人的水平。
以我试过的稿子来说,如今不用人插手,大模型写出来的东西,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我读过的多数稿子。
两年前,在一次私人聚会上,我碰到几位小说家。大家聊未来。我说:大模型的写作会越来越成熟,会给写作带来挑战。几位小说家都不同意,说至少写小说不行。如今,他们改口了。
2024 年 7 月,《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发表了一项实验。研究者让一批人写短篇小说,一部分人可以拿到大模型给的点子。拿到点子的人,作品评分更高;事前测得创造力较低的人,提升最多。可是这些作品,彼此更像了。
个人写得更好了,作品之间却更像了。在我看来,大模型写出来的,是平均水平。平均水平已经这么好了,记者怎么办?
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危机感。大模型还在一代一代地改进,而人的智力,进步太难了。
我的判断是:如果我们不去研究、不去用大模型,我们一定会出局。甚至在机器写的稿子面前,我们会连尊严都没有,觉得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还有一层。你要在这一行混,至少得达到平均水平。你不用,别人用,这就像一场军备竞赛。机器的水准,最后会变成这一行的最低水准。

二、先做一个实验

我做过广播电台记者,什么事都录音。那天的讲座,我也录了。
讲座一开始,我请大家做一个实验:我会把录音分享给大家,请大家用各自的写作规则(Skill),加上自己用的大模型,把这场讲座写成一篇文章。我自己也写。写完,我把成稿和我的写法都发给大家。
这就像一个递归:讲的是怎么用 AI 写稿,要写的就是这场讲座。
实验里藏着一个悖论。大模型按概率工作,越常见的写法,越容易出来。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用法,出来的东西容易差不多。可是文章要的,恰恰是最大的个性。材料一样,机器也差不多,稿子从哪里开始不一样?
我的回答有五条:假设、选择、删节、增删来回、用嘴写作。

三、假设:你和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你的假设不一样

我和大模型最重要的一次交互,在动笔之前:选题,定主题,立假设。
很多人说,好稿子靠猛料,靠去现场,靠在那里蹲几天。我不这么看。一篇文章和别人不一样,首先是你的假设和别人不一样。
1997 年,我写《知识英雄》。那年我 27 岁,是从小城市来的记者,此前只在最基层的广播电台干过。我性格内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可我有一个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假设。
那时候写企业家,大家都往一个方向写:企业家有过人之处,特别厉害。我反过来想:读者真正想看的,是普通人也能成功。我们爱读传记,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我能写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也有普通人的彷徨、无助、脆弱,甚至愚蠢,写出他在这样的处境里怎么面对困难,怎么熬过去,这才是读者想看的东西。
有了这个假设,采访时我就专问他们的难处和第一次。我采访杨元庆,问他:“你第一次开会,是怎么开的?”
他说:“我不会开会。脸都红了,话都讲不出来。”
这个细节,我到今天都记得。这才是真实的人。
这么多年,我采访过非常多的企业家,也认识不少部长和体制内的人。他们都是普通人,和你我一样。一个普通人,机缘巧合,走到了那个位置上。他怎么选择,成就了他。他在选择中经历的挣扎,才是故事。直到今天,我写人物都守着这个假设。它让我写出和别人不一样的文章。
再举一个例子。
2024 年 6 月,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公布预选赛成绩。江苏涟水一所中专的学生姜萍,排在第 12 名。各大媒体都报道了。我第一时间有三个猜测:这个成绩很可能不是她独立完成的;她甚至可能连高等数学都不会;阿里很可能和她串通作假。
这三个猜测,要分别查证。能力这一条,检验的办法不难:架一台摄像机,镜头不转,让她当场做题,讲清推导,再请懂行的人来评。阿里有没有参与,得另找证据。
2024 年 11 月 3 日,竞赛组委会发了情况说明:她的指导老师在预选赛中给她提供了帮助,违反了“禁止与他人讨论”的规则。两个人都没有获奖。
这份说明证实的,是她在预选赛中得到了老师的帮助。她到底会不会高等数学,说明没有下结论。“阿里串通作假”,我没有找到证据,不能把它写成事实。
反过来,如果当时你的假设是“她肯定是真的”,只按真的去找材料,写出来的文章,只是把你上当的过程记了一遍。认定她肯定是假的,只找支持自己的材料,也是一样。
假设从哪里来?这一步,大模型帮得上大忙。我用 Claude 写作,觉得最有用的一点,是它常常给我一个原先没想到的角度,让我眼前一亮:原来还可以这么想。
所以我的办法是:把材料交给它,让它给我 20 个不同的假设。挑哪一个先去查,归我选。
假设决定先查什么,证据决定假设能不能留下。

四、选择:十次二选一,就是 1024 种写法

《列子》里有个故事,叫歧路亡羊。杨子的邻居丢了一只羊,一群人去追,没追回来。为什么?岔路之中又有岔路,不知道羊往哪一条上跑了。
写稿也是这样。每到一个岔口,就算只有两条路,十个岔口,也有 2 的 10 次方,1024 种写法。不是每一种都能写成好文章;但你在关键处选的和别人不同,走到最后,文章就和别人不同。
所以用大模型写稿,一定要在每一个阶段,让它给你更多的选择。不能省事。要静下心来选,仔细看。人的主体性就在这里:你选的,和别人不一样。
采访谁,选哪句引语,留哪个细节,这些都是选择。这些,都得自己选。
动笔之前,我会让大模型先问我几个问题。第一,由头是什么:我为什么突然想写这一篇?第二,出发点是什么,落脚点是什么:这篇从哪里出发,要把读者带到哪里?这几样,一定要由我交给它。有了这几样,它能给我摆出非常多的东西,让我学,让我选。
我现在写推特,也用大模型。一条推特,一百多个字。它给我的选择,能让我来回想十多轮。最后发出去的那条,和我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补充了一点,是选着选着,走上了另一条路。
到底是我在创作,还是它在创作?有时候真分不清。但它给的是选项,选的是我。

五、删节:删掉枝蔓,才长得出主干

大模型很容易把文章写长。这个时候,人要起一个很大的作用:删。删哪些,留哪些。
删不删,先看它跟主题有没有关系。跟主题无关的,删,哪怕它漂亮。跟你的判断不符的,先别删,它可能正是最该留下的那一条。证伪产生最大的新闻价值。

六、增删来回:先写长,再压短,再写深,再删

两年前,一位媒体朋友带着他上五年级的儿子,和我一起爬长城。他问我:能不能用很短的时间,教会孩子写作?
这对我是个挑战:十分钟之内,讲一个对孩子有用的写作方法。我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是四步。
第一步,先把文章写长。小时候写作文,最怕写不长。办法很简单:记流水账。我们今天来开会,怎么进的门,第一眼看见谁,都记下来。吃了一顿饭,就把那顿饭写下来。能想到的都写,没有逻辑也写。
我年轻时写长,靠录音机。我在广播电台工作,所有采访全部录音。回来第一件事,把录音一个字一个字打成文字。一个小时的录音,大概一万字。那时候,我所有的采访都这么做。
第二步,把文章压短。找出主题,把跟主题不太相干的都删掉。
第三步,再把它写长。这一回不是乱写,是把细节加强,把细节写成特写。补进来的细节,要从录音、笔记这些材料里找,不能靠想象。
这要一点技巧,我是跟电影学的。电影讲蒙太奇:A 画面加 B 画面加 C 画面,得出一个意思。一男一女拥抱,下一个镜头,孩子生下来了。文章也可以把几个特写这样组合起来,意思自己就出来了。不过写新闻,两个场景挨着放,不能代替因果的核实。二手材料核实过、注明出处,也可以用来加长。
第四步,再删一轮。
这样写长、压短,写长、压短。我一般来回五次左右,稿子就是这么和别人拉开距离的。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体力好。这么来回折腾,能把自己写到心力憔悴,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来回到最后,你都不想再弄了,真累。
现在有了大模型,它不知疲倦,这件事它很擅长。我的做法是先用人,再用机器。有时候,我用一个模型去压另一个模型写的稿子,比如从 5000 字压到 4000 字。硬压下去,它就得找出哪些跟主题相关。压完,我还要查一遍:主题需要的事实和反证,有没有丢。
机器拉长,也要给它料。我把当年采访马云的录音稿交给 Claude。录音转成文字,大约 5 万字。我让它把那篇一万字左右的旧稿加长 30%。加什么,加在哪里,它的处理都符合我的想法。加进去的,全是录音里原有的料。换我自己来,把 5 万字的录音稿再看一遍,我没那么大的劲儿。

七、用嘴写作:手太慢,跟不上脑子

我现在写作,是用嘴写的。
以前靠打字。我的手太慢,根本跟不上脑子,大模型又太快,所以我用嘴写。我用 Typeless 把口述整理成文字。
《知识英雄》出版以后,卖得很好,卖了十多万册。那时我认识社科院的一位博士,叫陈明,学问好,我的国学都是跟他学的。他出过很多书,都是学术著作,一般人没法看。他问我:我也想写一本畅销书,怎么办?
我说:陈明,你讲的比写的好太多了。为什么不把你说的话录下来,直接整理出来,交给出版社?
后来,他和李泽厚的对谈整理成书,2002 年 1 月由华夏出版社出版,叫《浮生论学》。据陈明自己讲,那次对谈是盛洪张罗的。一本对谈录,说到底,就是把说的话整理出来。
我为什么觉得他讲得比写得好?在我看来,是因为一动笔,他太想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写个开头,恨不得沐浴焚香三天,绞尽脑汁,句子越写越紧,越紧越别扭。人说话的时候,往往是放松的。口语里有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可是听的人听得懂。现在大模型也听得懂我们说话,这是一个极大的优势。所以要不停地用嘴说,不停地跟它说。
侦探电影里,侦探常拿着一台录音机,对着它说话。他为什么不写?因为脑子快,只有嘴跟得上。等拿起笔来,想说的话可能已经忘了。
我以前有个习惯,一边放一部经典电影,一边干活。现在不行了。放《阿甘正传》,我也得把声音关到最小,因为语音输入不能受打扰。
人的思维,逻辑性不强,但是有灵性、有灵感,而且稍纵即逝。用嘴说,先把它抓住。后面理逻辑、归纳、整理,交给大模型。口语里的重复和废话,也交给它去掉。整理完,我再回头对一遍原话,看意思有没有改,灵感还在不在。
五条讲完,再补一件事。

八、文笔是败因,不是胜因

我用好几个大模型。核心是 Claude。我在 Claude 里写了一套写作规则,大约 5 万字,分两部分:一部分管写作,一部分管维护这些规则。
Claude 写出第一稿,我交给 ChatGPT 提修改意见,再拿回 Claude,改出第二稿。第二稿交给 Gemini 提意见,再回到 Claude。国内的 DeepSeek,我也让它提意见。
我试过的这些模型里,唯一停用的,是豆包。
一开始,我也用豆包。用了几次之后,Claude 向我“抗议”了。它在对话里写道:“刘韧,你写了三十多年文章,你三十多年反对的,正是豆包每天在做的。”这是它生成的原话,不是我编的。
我自己用下来,豆包最擅长的,是写金句。它能给你总结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句子,你一看,真漂亮。可那不是你。在我这里,它让文笔变好,却让文章没个性,没了从文章内部自己长出来的那条逻辑,把文章拉到一个中间的状态。
在我这套规则下,Claude 更严谨,从头到尾一以贯之,也更负责。对写作来说,我认为它是最好的。
不要用大模型修饰你的文采。文笔是败因,不是胜因:文笔不好,会输掉读者;文笔再好,也赢不了同题。拿大模型把句子磨漂亮,顶替不了事实和判断。让漂亮句子顶替了文章内部的逻辑,那才是失败的原因。
为什么要把规则写下来?因为人记不住。钓过鱼的人都知道,有的鱼刚脱了钩,过几分钟又回来咬。人不也一样?同样的错误,每次都犯,因为忘了。那天的讲义,我自己都记不全。规则写下来,机器就能按任务调出相关的条目,逐项对照。哪里该删,哪里该留白,这些高一级的技巧,我写的时候常常忘了。
每出一个新版本的模型,我干的第一件事,是让新模型帮我把这套规则改得更好。一般在星期天,每周用量额度重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