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品犬舍

退休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一、 我大概从 47 岁开始进入准退休状态,之后的两年半,内心从 “嘴上退休,内心不服” 逐渐转为 “接受现状,并试图解决退休带来的心理问题”。 需要提前说明的是,本人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先从现状说起吧。我现在每个月顾问工作一周,其余时间自由,偶尔也会请一个月假连续旅行四五十天。 顾问工作是这样的,产品周密集处理一个月来重要的产品需求,我和拍档用 3 天共同完成设计,2 天评审并修改通过,为未来 1-2 个月的主体开发囤好方案,拍档负责后续的产品落地。 作为顾问,我在公司的价值一方面是产品品控,确保方案质量;另一方面也对孟岩的产品需求进行从评估到落地的快速响应。三年来建立了宝贵的互相信任:孟岩完全信赖我的产品判断,我坚决执行孟岩的产品构想。 除了每年工作 70 多天(加上成都-北京的往返时间)之外,我的时间大概是这样分配的:
  • 一年旅行 100 天,今年预计 170 多天(今年特殊,明年及以后保持在 100 天左右)
  • 剩下的时间:
    • 爱好占 1/4,包括一年看一百多部电影和剧,玩 PS5&Switch 游戏,出门看展和演出、密室和别的玩乐活动、按摩泡澡、下馆子、周边游(后两样成都的地缘优势很大)
    • 泛工作占 1/4,包括运营犬校、公众号和小报童、了解行业前沿资讯、发掘使用 AI 的个人场景、接少量微博广告、以及少量的独立产品工作(慢鸽运营和心生一计迭代)
    • 垃圾时间占 1/2,包括赖床、刷微博、刷群、刷 B 站、做家务等等
如果仅仅介绍时间分配,听起来就像是炫耀退休生活很精彩……但不完全是这样的。 出来混,总要还。 二、 进入退休状态后,出现了两个大问题。 首先是大脑降速带来的抑郁。 二十年来,我一直享受信息高密度输入输出,大脑高速运算带来的乐趣。我可以不在乎收入、title 甚至成就,单纯享受人肉计算机的乐趣。但现实是:感兴趣的信息输入越来越少,需要大脑运算输出的命题越来越少。 这件事不好解释也没法解释,总之,我的兴趣领域与现实世界的匹配度越来越低。过去二十年,匹配度可能是 80-120%,总有办法塞满大脑并乐在其中,而现在匹配度可能是 20%……意味着大量的时间里我只能慢下来,接受脑子里空空如也。 慢和空的状态带来了病理性的抑郁,比如失落、消沉、强烈的自我否定。目前还没到抑郁症的地步,只是间歇性的非理性的痛苦。我对此理解为:大脑高速运算的美妙感觉重度成瘾,戒断反应不可避免。 后来我意识到,我如此依赖旅行,是因为旅行制造的新鲜感和兴奋度可以抵消抑郁情绪。别的爱好都不行,电影游戏阅读都不行,只有旅行可以让我把自己「塞满」。一旦空下来,我就难受。 关于塞满,我也想过各种办法自救。多接一两份合适的顾问,在公司给自己多揽活儿, 更活跃地运营公众号与小报童,挖空心思发掘自己乐意用 Agent 做什么(也找到了不少)。 一切努力终于抵不过地心引力。 这件事不好解释也没法解释,我视其为命运。怎样解决自己 “停不下来” 的 二十年的惯性,是我未来面临的人生大考。 退休后出现的第二个大问题,是社交封闭带来的沉闷。 我之所以能攒够退休金提前退休,是因为麻利地滚出上海,承认自己买不起上海的房子,相当于把大几百万买房资金转为退休后的生活费。聊得来的朋友几乎全部在上海,回成都以后现实中没人聊行业,聊产品,聊 AI。 而我的一个特质是,我喜欢说话……字面意义上的话多,当面聊天两小时起步,只有面对面的超高信息带宽才能满足。在超高信息带宽下,我的大脑会被强烈地激活,全速甚至超频运行。8 0% 的话题和互联网行业相关,一方面从对话中获得纯粹的的满足感,另一方面高速跳跃的对话(只有面对面才能做到)也能带来许多新鲜的思考与灵感。 回想起来,上一次对独立产品(慢鸽、心生一计)的构想就是 2023 年跟老同事旅行时聊出来的。2023 年从上海搬去南京,24 年搬回成都,现实中找不到人聊天,缺少思考碰撞,从此产品灵感断流。 过去三年,除了北京工作的产品周之外,我几乎只跟女朋友和妹妹在现实中说话。 我喜欢的行业社交在成都不复存在——并且我不适应行业社交之外的一切社交,只能封闭在和女朋友共同建造的小世界里,像一个茧。 这件事我早知道它会发生,面对的时候仍不免难过。中国的互联网产业集中在北上深杭广,其他城市分布极少。而我对于对话者的「同频」要求极高,过去通常是在工作中结识聊得来的同事,每周约着喝咖啡。虽然现在也有成都本地的同行留言说:“出来喝个咖啡呗?” 打个比方,就像是女的在微博发帖表达孤独情绪,下面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评论说:“关注你很久了,出来喝个咖啡呗?” 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大致如此。 换个角度看,随着信息输入输出锐减,过去我很有自信在对话中「交换」有价值的思考,现在这份自信已经没有了,不知道自己能提供怎样的对话价值。即便在北京工作的时候,也不好意思约别人出来。即便约出来其实也不知道聊什么,比如群里主要聊三个话题。
  1. 最近有什么 AI 奇观?
  2. 最近有什么 AI 新技术帮我捏出更好的玩具?
  3. 最近有什么新技巧节约 token?
你说这三个话题有什么可聊的吗?有什么思考、观点和表达吗?反正群里是没有的。分享 AI 新闻并回复 “牛逼” 之 后,各自沉默地捏自己的玩具。 哪怕在聊天这件事情上,AI 也把多边交易打成了单边交易,每个人仅仅跟 Agent 对话,捏自己的(大概率只有自己用的)玩具,没人关心别人做什么。需求与工程千人千面,经验与思考不再流通。
三、 关于退休,还有一些别的话题。首先是衰老。 我年底满 50 岁。从健康的角度,主要的变化是这两年老花眼了。视力依然有 1.2,但眼睛老花了,明年不得不戴眼镜。 我真正在意的衰老不是健康,而是暮气。 怎样理解暮气呢?我的定义是不再追求 “有意思” 的东西,生活无限重复,缺乏新鲜感也缺乏活力。我身边 95% 的 40+ 暮气沉沉,以至于我从来不想跟同龄人打交道。 而我自己活力十足,只是从工作狂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举几个例子:
  • 2023 年同时做 2 份顾问和 3 款独立产品(并发布了 2 款)
  • 2024 年走了世界上最难的徒步路线之一:巴基斯坦雪湖,穿越南极之外世界上最大的雪盆地(无与伦比的美),掉进冰裂缝差点死在那里
  • 2025 年开始每年旅行超过 100 天,冬天夏天各去过一次北海道,同时发布了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款独立产品「心生一计」
  • 2026 年上半年独自穿越香港猛鬼村之王锁罗盆,深夜发烧,第二天烧退了便去爬狮子山;下半年在欧洲旅行五十多天平均每天走 2.4 万步,暴走的同时每天处理一两百张相片,写几千字游记,晚上回酒店用 Codex 生成下一程的攻略 HTML
你看,我现在的活力不仅没有衰竭,反而因为没有工作压力,比以前更有活力。旅行是我追求新鲜感的方式,去看从未见过的风景。正因为此,无法保持头脑的活力(而是放纵自己野蛮旅行)才让我感到如此伤感。 至少在 49 岁这一年,我并不受衰老所困,而是受高阈值所困。一个人可以长期保持好奇心,但阈值这个东西上去就下不来了。
  • 比如信息带宽的阈值上去之后,我就接受不了短视频和直播了
  • 比如内容审美的阈值上去之后,我看不下去绝大多数 AI 视频
  • 比如感受到 “这件事有意义” 的阈值上去以后,有知有行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份工作了,目力所见,同行一边被老板日一边日用户,这没有意义
  • 比如对产品审美的阈值上去以后,我可以手搓玩具满足自己的需求,但不愿意搓给别人用,因为搓不出来我能欣赏的 UI
与此同时,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如果你每天都能睡懒觉,随时可以看电影玩游戏,经常旅行,从中感受到的幸福值,比起工作时的周末放松和长假旅行,大概也就跌了三至五倍。这件事很容易理解只是你们还未曾经历。 人这种生物啊,他不会满足于自己拥有的东西,而是满足于正向的变化。周末和长假是「正向变化」因此感知强烈,每天睡懒觉看电影玩游戏则是「没有变化」因此感知微弱。 最后聊个敏感话题:死亡。 刚才有没有说过我今年底满 50 岁? 我爸的家族是短寿基因,大概没人活过 55 岁;我妈的家族是长寿基因,外公外婆活到了 100 岁;也不知道我随谁……拍脑袋判断自己可以身体健康释放活力的时间还有 10 年,也就是 60 岁。 这就能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加入 AI 公司跟上行业潮流。两年前也有 AI 公司接触过我(现在是 AI 新贵),我快速判断了一下,觉得古典产品经验在 AI 公司没什么卵用,如果从头积累,我恐怕不具备明显的竞争优势。这一把如果赌输了,对别人来说是积累宝贵的职业经验,为下一个五年周期蓄力;对我来说,身体健康释放活力的时间又少了一两年。人生倒计时在耳边滴滴答答地响着。 然后我做了对自己来说确定性最强的选择:在传统互联网公司做古典产品顾问。我知道这条路越走越窄,走着走着就断崖了;我也知道这条路能确保享受(丰富的)爱好。毕竟事业有许多未了的心愿,爱好也有许多未了的心愿。如果你只剩 10 年,你会赌一把最在意的事业,还是这辈子多完成一些牵挂的心愿? 我这个人没什么赌性,也到了说出 “这辈子” 的时候。离开上海,回到成都,回归家庭生活,拥抱爱好,并承受以上提到的抑郁与社交沉闷,是我做出的人生加减法。 世上无完美之事,万事皆需取舍。虽然这意味着中年人最大的恐惧之一:【你不再被需要】。 四、 如此私人的话题,大概就到这里为止。大概也能猜到会收到怎样的评价,所以提前关了这篇文章的评论。当然,我当然知道差评占小比例,但也不必看着有人往你鞋子上吐痰。“你发出来不就是让别人评论的吗?” 不,我发出来只是因为我话多。我是真的批话多。关闭评论当然会严重降低算法的分发权重,我甚至不在乎流量,只需要(形式上)有人曾经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