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朋友圈

吴恺之死与那个暗恶的世界 || 大视野

Image

10月27日,界面新闻刊发了《自媒体人“徽剑”已于2年前遭买凶遇害,曾公开举报电诈大佬刘忍》,看过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日常为文,集中于经济,较少涉及社会新闻。

这一次,觉得不写点什么,心放不下。

Image因曝光犯罪团伙罪行被害

“徽剑”真名为吴恺,安徽人。无论是2010年创办深圳市徽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还是后来创办微信公众号“徽剑”,他对外用的名字都是徽剑,真名反而不为人知。

Image|吴恺

2024年7月底到8月,他在公众号发文和公开征集证据,指控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涉嫌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收取商铺保护费、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等。结果被犯罪团伙盯上,买凶将其劫持杀害。

太子集团老板陈志,1987年出生于福州连江,2000年前后辍学,在网吧当网管,后来靠做黑客攻击《传奇》游戏私服起家。2014年,他入籍柬埔寨。在柬期间,他担任董事长的太子集团涉足房地产、金融投资及博彩业,并通过伪造高薪职位诱骗劳工,将他们非法拘禁在西港等地的封闭园区内,胁迫他们从事加密货币“杀猪盘”诈骗活动。在本质上,太子集团是一家大型跨境赌诈犯罪集团。

2025年10月14日,美国司法部正式起诉陈志,指控其涉嫌策划一场涉及强迫劳动的跨国“杀猪盘”加密货币骗局,并直接查扣了与他有关的127271枚比特币。今年1月7日,在柬方支持配合下,中国公安部派出工作组,成功将他从柬埔寨金边押解回国,7月6日被批捕。

刘忍,就是太子集团的重要骨干,也是吴恺曝光的对象。

2024年11月10日傍晚,公众号“徽剑”里的文章突然全部删除。几天后,在外网软件Telegram的群组中,开始流传“徽剑收钱”“徽剑贩卖人口”“徽剑偷税漏税”等信息,称他“已经被警方带走立案调查了”。

实际上,文章被删那一刻,吴恺已处于被劫持状态。11月10日下午,他在惠州大亚湾一个停车场停车时被几名冒充警察的凶手劫持。傍晚6点多,在惠东县白花镇一处山坡上,凶手逼问谁指使他发的文章,并将他的公众号文章删除。

第二天,饱受折磨的吴恺被行凶者带到江西赣州市定南县龙塘镇山上的一处草丛里,踢他的头部,将他踢晕。两天后,他的遗体被村民发现。

在吴恺遇害后几天,行凶者故意向他的支付宝转入了1.1万元,再拿着收款截图在外网散布谣言,编造他贩卖人口、敲诈勒索、被警方带走等说法。

村民报案后,警方很快抓获了相关凶手。去年12月29日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今年8月12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裁定,驳回所有人的上诉。二审认为,本案被害人系因在微信公众号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的信息文章,而遭到不法人员组织实施的劫持和伤害,此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行为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应当依法从严惩处。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6)粤刑终68699221号刑事裁定书披露了吴恺遇害的全过程。这也是界面新闻、南方周末等媒体进行报道的内容基础,非常翔实可靠。

Image真相终于大白

刘忍是今年6月5日在金边被捕的,6月10日由柬方移交中国警方。

6月17日,公安部通报,经查,2016年,陈志指挥刘忍等人在柬埔寨创立金贝集团,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对中国境内公民招赌吸赌;2020年以来,金贝集团在柬埔寨经营电诈园区,实施电信网络诈骗,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刘忍还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

Image

Image

广东省高院的刑事裁定书指出,审理查明,2024年10月中旬,被告赵冰使用外网软件Telegram时,发现有网络名为“少校”的人发布有偿劫持他人的任务,“赏金”30万元(注:最终以100万元成交)。赵冰接受该任务后,“少校”要求赵冰劫持经常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涉电诈信息文章的吴恺,找出公众号幕后主使,并要求吴恺删除文章。同时,也向赵冰提供了吴恺的详细地址、近期照片和车牌号等信息。

真相终于大白。吴恺的举报都是真的,他被劫持伤害也是因为举报。至于“少校”到底是谁?刘忍和“少校”是何关系?是不是刘忍直接下令雇凶杀人?有待刘忍案起诉审理完成,才会明确。

正义没有缺席,但会迟到。

这可能是微信公众号历史上,第一次有自媒体人因为舆论监督而付出生命的代价。虽然之前网上就有关于刘忍非法活动的指控,但因其在柬埔寨势力很大,做反诈报道的自媒体人知道其恶行也不敢公开指控。只有吴恺,公开发文,征集证据,指名道姓地指控刘忍。

今年6月刘忍被移交中国警方后,界面新闻曾进行过调查,并发表了《刘忍的隐身术:“乡贤”、侨领与电诈大佬》一文。

这是一个从安徽灵璧的农家子弟到侨领,再到电诈集团骨干,隐藏极深的人。他自幼家贫,很早就外出做小生意。2000年前后,先他一步到柬埔寨做小商品贸易的姐姐看到商机,叫他到柬埔寨发展,往返于义乌与金边,做牙膏、日化用品等小商品生意。

但他真正的原始积累,是靠在金边的金界赌场做“放码”生意,即借钱给赌客当赌资或筹码。除了赌场放贷,他还有多项灰产。

2012年,刘忍转型房地产,成立徽邦国际投资集团,2014年又牵头成立“柬埔寨安徽商会”,当选首任会长。以此为身份,他的势力不断扩张,逐步发展成覆盖放贷、工程、园区、偷渡、洗钱等灰产全链的黑帮组织。而在表面上,他把自己包装成“致富不忘本”的乡贤,曾资助了三批共160名柬埔寨高中生赴合肥学院留学,2020年还曾作为澜湄新华侨代表被内地电视台的专题节目所报道。

2024年8月,在吴恺发文曝光后,刘忍曾在柬埔寨当地华文媒体发布“严正声明”,称旗下经营的酒店并未涉及电信诈骗或洗钱活动,也否认涉入人口贩运、绑架、谋杀及军火交易等犯罪行为,痛斥相关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在界面新闻这篇对刘忍的调查中,一位与“徽剑”熟络的人士告诉记者,“徽剑”曾向他提及,刘忍一方通过国内中间人找到自己,提出支付数万元费用,删除所有爆料内容,“随后,刘忍一方报警,‘徽剑’被以‘敲诈勒索’刑拘。”

当时案情还没有公开,所以就连吴恺的熟人也认为他的失联是因“敲诈勒索”而被刑拘。

Image

Image吴恺其人

吴恺是怎样的人,能这样不管不顾地报道?

从最近凤凰周刊、极目新闻、南方周末等媒体对其同学和知情人的采访看,他是这样一个人——

父母多年前过世,无兄弟姐妹,未婚,无子女,仅有一位80多岁的姨妈;

性格倔强,固执,直来直去;

几乎不和亲友往来,很少和同学联系,因为从事反诈曝光的风险很高,他尽量少牵连身边的人。

今天网上还可以查到《环球人物》杂志2012年对他的采访(《“网民制造出一切”》),当时他38岁,由此推算,他生于1974年。他说已从事互联网行业13年,由此推算,他在1999年就已入行。在微博中,他这样自我介绍:互联网老混混,网络策划流氓大亨,互联网、电商、物联网项目鸟人,非专家,祖籍安徽歙县,安庆出生,南山互联网产业园、深圳徽商俱乐部负责人。

“流氓大亨”是戏谑之词,但他从事的网络策划确实也非正规媒体所愿为。当时深圳某房地产公司创始人婚变事件,他就是策划人之一。

《环球人物》记者问:“有好多网络爆料最后都被证明是假的,你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他回答:“不排除网上有人造假,但大多数都有点无风不起浪,至少证明当事人有一定的问题。我爆出来的肯定都是真的,每个细节都可以拿来跟当事人核对。网络爆料和策划都必须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不要用虚假的东西,否则臭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记者问:“你为什么喜欢对名人开炮?”

他回答:“为什么不能向名人开炮?你不觉得向公众人物开炮很好玩吗?揭掉虚假的画皮,展示他真实的一面。像你们媒体一样,这是在还原真相。……肯定会坚持下去,只要有机会。但只能把它当作一种义务来做,要有公益性质,不可能用来做生意。如果是生意,就不可能做到真的揭露真相了。”

这些对话,让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非典型”自媒体人的形象——有个性,喜欢策划热点,并不是秉持传统媒体人的社会责任感和专业化能力做新闻,而是觉得好玩,而且针对公众人物进行爆料;同时也有底线,就是要建立在事实基础上,而不能用来做生意。

从专业媒体视角看,他的做法有些另类,很不正规,也有媒体评价他的爆料是有选择性的,有些报有些不报,怀疑他的“操守”和“用心”。但在刘忍犯罪集团这件事情上,他就是凭着一股轴劲,出发了。

结果,孤勇者做成了别的媒体很难做成的事。

Image一个暗恶的世界

威廉·鲍莫尔在《好的资本主义,坏的资本主义》一书中曾提出“黑社会资本主义”(Mafia capitalism)的概念,用来描述那种“毁灭性攫取”的状态——这些活动不仅未能创造价值,实际上还通过胁迫、暴力和犯罪摧毁了现有财富。

从柬埔寨的陈志、刘忍,以及不久前央视播出的三集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电诈等黑产的黑暗生态暴露无遗,可谓今天的“毁灭性攫取”的真实写照。有受害者说,“到那以后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作地狱。”

Image

为攫取巨额利益,盘踞在缅北的各方势力以“缅北遍地是黄金”的谎言,不断诱骗中国公民偷渡出境,“寻梦”而去,遭遇的却是一串又一串噩梦。

柬埔寨的太子集团与缅甸的诈骗园区,同为犯罪集团,形式上则有所区别。

太子集团代表了“合法企业外壳+工业化电诈+加密货币洗钱”的升级版园区,拥有地产、金融牌照甚至“公爵”头衔,靠酒店、地产、赌场、写字楼作为伪装,政商关系密切。而在缅甸园区,更依赖武装割据势力和暴力控制,园区形态是高墙铁网、武装守卫的军事化园区。

太子集团的诈骗,主要是社交账号诱导,让上当受害者把钱转进去;缅甸园区更多是把普通人骗去“打工”,到园区后把人扣住,再强迫他去骗别人。

现在的灰黑产业已经体系化,形成了上下游分工:上游提供账号、数据、工具;中游负责推广、包装、引流;下游实施诈骗、变现、洗钱。

以“杀猪盘”加密货币诈骗为例。“杀猪盘”源自“养猪再杀”的比喻:先找目标,再养肥,最后收割。典型流程有四步:

一是寻猪。骗子通过社交软件、交友App、短信、WhatsApp、Telegram等,主动搭讪,伪装成错加好友、旧相识、成功人士或潜在恋爱对象;

二是养猪。通过持续聊天、嘘寒问暖、晒生活,建立情感依赖,可能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我曾听一家银行的朋友说,公安部门给他们培训时说,有的电诈分子学历很高,毕业于名校,围绕高净值人士,埋伏期很长,最长有几年的,最后再一把收割;

三是诱猪。慢慢转向“加密货币投资”,说自己靠炒币赚了钱,发虚假收益截图,诱导受害者小额试水;

四是杀猪。初期让受害者看到盈利,甚至允许小额提现,等受害者投入大额资金后,平台无法提现,对方消失。

Image

事实上,不少“交易平台”都是骗子做的假网站或假App,数据可以随意修改,受害者所见的盈利并不是真实市场收益。犯罪团伙能控制成百上千乃至数万个虚假社交账号,每个账号都包装成不同人设,如白领、投资人、海外华人、单身女性等。然后,同时向大量陌生人发送搭讪信息,并通过日常发帖、点赞、评论,让账号看起来像真实用户,以降低受害者的戒心。这些账号还经常在群里互托,假装成“普通投资者”晒收益、夸平台,制造“大家都赚钱”的假象。一旦账号被封就立刻换号,继续作案。部分账号还会被用于跑分、代收代付、转移赃款等。

电信诈骗源于上世纪末的中国台湾地区,最初主要是用六合彩、刮刮乐等方式实施诈骗。2000年前后,逐渐从台湾经福建、广东等东南沿海扩散至大陆一些地方。随着境内打击趋严,诈骗分子开始转移到缅甸、泰国、老挝等东南亚国家,形成“跨境电信诈骗”。2015年起,智能手机、移动支付普及,诈骗工具从电话、短信升级成技术驱动、针对不特定多数人(先广泛撒网,再重点收割)和远程非接触(从获取信息、锁定目标到转账洗钱,全程在虚拟空间完成,行为地与结果地分离)的电信网络诈骗——

冒充社保、医保、银行、电信等工作人员进行诈骗,冒充公检法、邮政工作人员进行诈骗,冒充熟人进行诈骗,利用中大奖进行诈骗,利用无抵押贷款进行诈骗,利用虚假广告信息进行诈骗,利用高薪招聘进行诈骗,虚构汽车、房屋、教育退税进行诈骗,利用银行卡消费进行诈骗,冒充黑社会敲诈进行诈骗,虚构绑架、出车祸等进行诈骗,利用汇款信息进行诈骗,利用虚假彩票、股票信息进行诈骗,虚构重金求子、婚介等进行诈骗,神医迷信诈骗……

目前,电诈网络已不固定于某个国家,而是哪里监管松、执法弱、签证便利,就往哪里迁移。同时越来越多使用USDT(一种美元稳定币)、星链卫星网络、AI换脸/语音克隆等技术手段。

这意味着,尽管中国的公安部门和社会各界投入了巨大力量防诈反诈,压力仍将长期存在。

Image

Image“即使只是一只蚂蚁”

当吴恺搜集到刘忍犯罪集团的有关事实并公开报道时,他孤自向前,为什么不同步借助公安部门的力量呢?

AI大模型给我的回答是:他举报的对象,主体在柬埔寨,不是境内普通犯罪。在国内报案,我国警方可以立案、收集线索、启动跨境警务合作,但没有办法直接到柬埔寨抓人、搜查园区。因为抓人、取证、传讯嫌疑人,必须走中柬双边警务协作、外交和当地司法流程,周期很长、环节很多,也有可能受制于柬埔寨当地的某些保护伞。

而且刘忍这样的境外电诈头目,在当地往往披着商会、正规投资项目的外衣。美国制裁太子集团时公布的146个人里就没有他的名字。单纯一份国内报案材料,很难快速撬动境外调查。很多证据(比如园区拘禁、暴力、保护费)都藏在园区内部,国内报案人也很难直接提交完整的,可被当地司法采信的证据。

简言之,报案可以登记线索、纳入侦查,但无法立刻制止对方,也很难立刻对刘忍这样的境外头目形成压力。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吴恺选择了公开报道作为“施压手段”,目的是撕破对方的“合法外衣”,形成舆论,提前公开留下完整的爆料记录,并希望在公开爆料后,会有更多受害者会主动联系他,收集证词、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把零散的线索拼成完整的证据。他是不是觉得,等材料汇总后再交给警方作为侦查材料,会更加合适?

无论如何,吴恺公开爆出的事实,本身就是一种证据。公安部通报的刘忍罪名与他所写的内容高度重合,也证明了他爆料的准确性。

这种公开点名境外园区高层的做法,直接戳破了犯罪集团的利益,使其恼羞成怒,买凶杀人。假如时光能倒流,吴恺会不会选择“公开曝光+收集受害者证据+同步移交警方”的组合?好处是,刘忍团伙多少会忌惮警方已经知情,大概率不敢灭口,估计会捏造“报道失实”等理由进行澄清,同时向吴恺施压要求删稿。这至少是一个阳光下的博弈与抗争。

一个普通个体,不借助警方的力量,直接挑战武装化的跨国犯罪集团,风险极高。刘忍最终被抓捕归案,靠的还是公安部统筹的跨境警务合作,也说明如果更早借助警方而非单兵突进报道,可能是一种更稳妥的选择。

差不多两年前,在江西定南县一座公路旁的山上,吴恺被害。

今天,太子集团的资产已被冻结,刘忍已被押解回国,缅北“四大家族”已覆灭,缅甸妙瓦底KK园区的635栋涉诈建筑已被夷平,正义终究没有缺席。

吴恺之死,让我想到茨威格在《异端的权利》中所塑造的卡斯特里奥的那段著名独白——“我深知,与加尔文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当石头滚向悬崖时,总得有人站出来,即使只是一只蚂蚁,也要试图让它改变方向。”

明知自己只是区区蝼蚁,却要凭着良心,撼动那庞然大物。这是卡斯特里奥的故事。

吴恺不是卡斯特里奥,也没有卡斯特里奥那样完美,但他的死,正在引发公众对电诈产业链的深度关注,他的离开不是终点,而是社会反诈的一个起点。

“纵使世界沉默,我亦发声;纵使声音微弱,亦将划破长空。”这是卡斯特里奥的写照。

吴恺,一个“非典型”的自媒体人,倒在黎明前的勇者。

我们未必有他的勇气,但他的存在,会让我们的内心也多一些直面问题和压力的勇敢与担当。

 —— · END · —— 
No.7159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秦朔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欢迎点看【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