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诗雅 拿了影后,我还是怕没戏拍
玻璃划伤嘴唇之后的第10天,凌晨刚拆完线,一早卫诗雅就坐上飞机去往百花奖现场。
8月10日,在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典礼上,卫诗雅凭借在电影《破·地狱》中饰演郭文玥一角获得最佳女主角。和许多奖项不同,百花奖的评选方式是现场投票表决。百花奖此前没有过来自香港的女主角,卫诗雅的预期很低,她不确定内地观众是否认识自己,一度担心自己得零票,直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出。
她有些错愕地走上领奖台,双手有些局促地放置在身前,深吸了几口气,用了一句《破·地狱》的台词致谢:「难得我们这人生上了这趟车,我们就好好享受一下沿途的风景,好好跟你身边的人聊聊天,这趟车才算值得。」
站在台上有些无措的卫诗雅,已经是一个演了18年戏、参演过近50部电影的演员。许多人或许在屏幕里看到过她的脸,却不一定叫得出她的名字。她在24岁入行,先是女主角,而后经历了漫长的低潮期,最长时间三个月零收入。
为了演好郭文玥,她花了9个月练习挥幡、耍剑、抛剑和背诵经文。有一次剑尖落向脸,她伸手挡住,手被划破,至今留着疤。多年来,她对演戏始终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热情。凌晨四五点出门拍戏,背着包等车来接,她总是兴奋得像一个准备去游乐场的小孩。18年过去,这种感觉没有改变。
她在香港的公屋长大,这是政府提供给合资格低收入居民的公租房,是家里老二,有一个姐姐和弟弟,16岁那年,姐姐遭遇严重车祸,父亲也受了工伤,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经济的压力,那个瞬间在她身上打下刻痕,她没有继续升学,开始工作,做过救生员,也做过模特、珠宝销售、挑钻石的文员。
一种强烈的生存欲伴随着她,因为害怕失业,她考了许多「牌照」(证书),车牌、船牌、导游牌、潜水牌,还学过「宠物读心术」。她在家里贴着「每天必须大笑三分钟」,就算没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也要大笑。
10月初,《人物》在北京见到了卫诗雅,她从车里下来,径直走到后备箱取下一个大行李箱,推着过来和我们打招呼。正是秋天,北京的阳光格外通透,院子正中有一棵胡桃树,卫诗雅仰着头对着树梢打了招呼。叶子轻轻拂过她的脸,后来她说,感觉到被树「摸了一下头」。
说普通话时,卫诗雅的语速很慢、爱笑,谈及演戏有孩童般的兴奋。她向《人物》分享了自己拿奖之前的童年、低潮,以及持续至今的不安。最后她说,自己如今依然会有不安全感。以前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词,现在却想,太有安全感,可能就不会再探索、再进步。她希望生命里继续留着一点点不安全感,这样「刚刚好」。
以下是卫诗雅的讲述:
出发去百花奖的前一天,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用AI帮我分析,AI也觉得肯定不是你拿奖,你就不要抱有任何期望。我也说对,真的不是我,那我就很轻松了。
进场的时候,我还问经纪人,是不是典礼结束就可以走了,没有什么要说话、要站起来的环节?她说你就乖乖坐着看表演,我们订了一家很好吃的饭店,结束以后去吃一顿。我很饿,就等下班。
所以我完全没准备领奖词。真的拿奖的时候,有点害怕、有点懵。
其实从头到尾,我都觉得百花奖影后肯定不会是我。入围的时候,公司Mani姐(霍汶希)和老板杨受成都给我打电话,说你入围已经很厉害了,但不要抱什么希望,我们还是要庆祝一下,回来办个party,那时候还没有受伤。
去百花奖的10天前,拍戏的时候,有块手表撞到我的嘴巴,这是我拍戏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我感觉嘴里有很多碎碎的东西,我想是不是牙齿全掉了?吐出来一看是透明的,才知道是玻璃渣,然后我闻到血的味道。
手表玻璃很锋利,把嘴附近的皮肤割开了。其实当时一下子感觉不到疼,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我按住伤口,说没事,我们继续拍这边脸。因为刚刚只拍了一个镜头,如果我拍不了,他们怎么办?
但对面的人全都呆住了,很安静,看起来很害怕,都说不能拍了,好严重,大家才喊着要叫救护车。
我说:「没事,把我的电话拿给我。」我打给我老公,(他是医生),他当时就在附近的诊所,我让他找一个外科医生帮我缝一下。挂掉电话,我还跟剧组说:「好,你们继续拍,我去缝一下就回来。」
我知道伤口严重,但不敢看,去医院的路上,因为要同步伤情才自拍了一张,一看觉得真的已经毁容了,嘴就这样直接裂开了,这是我恐慌的1秒钟。但下1秒,我想到,我已经结婚了。想到这里,我立刻就不怕了,把照片发给他(卫诗雅老公),继续躺着等到医院。
我没有想那么后面的事情,比如以后会不会不能演戏,反正我又不会死,就算有一道疤,有些角色不能演,那就演其他角色,就这样吧。
不过,这次受伤以后,我确实开始懂得害怕了。以前拍动作戏,什么我都自己来,从二楼跳下来,我也很兴奋。现在有人在旁边动作大一点,我会怕。
我的皮肤里面有很多玻璃,医生要慢慢一块一块挑出来,花了很长时间。缝针的时候,要从里面一层一层缝上来,里里外外缝了五十多针。有些玻璃藏得很深,过了两三天,喝汤、吃东西的时候,我还是会感觉嘴里有东西,有玻璃要吐出来。
缝针以后要等10天才能拆线。我还担心医生不让我拆,那就来不了百花奖了,我很想过来参与一下。还好,凌晨1点拆好了线,第二天早上就坐飞机出发。
卫诗雅获得百花奖最佳女主角
陈茂贤导演刚开始写《破·地狱》剧本的时候就和我在聊,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拍,我还想,这个题材,真的有人愿意投资吗?可能要等好几年。我们就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因为知道里面有一个女生必须懂得「破地狱」(一种民间丧葬超度形式),所以我就开始练习了。
我跟陈茂贤导演认识的过程很奇妙,不是因为拍戏。他表姐是我卖钻石时认识的好朋友,她也是卖钻石的。有一天她跟我说,我表弟是个编剧,你们认识一下,后来我们偶尔聊聊天。
有一天,他说有个剧本,想找我演。角色都定了,造型也做了,可能是资金的问题,突然又拍不成。过了几年,我突然想起,那是一个很好的剧本,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剧本拍了没有?那时候他还没当导演,是编剧。他说没有,剧本还在。我就问,你愿不愿意给我试一下,让我公司来开(这个项目)?
我拿着剧本去见我的老板,说能不能拍这个。他们看了也觉得不错,愿意开。就有了我们第一次合作《不日成婚》,后来又有了《破·地狱》。
拍《破·地狱》的时候,每天在片场都不容易。那两个月导演不让任何人跟我讲话,要大家孤立我,不能跟我玩,让我每天都处在很低落的状态。
有一条,他要我有崩溃的情绪,他就把我放在镜头前,让工作人员摆好镜头就走,连麦也收掉,所有人都不能听到他跟我讲什么。他站在镜头后面,我坐在前面。我们认识很多年,我所有事情他都知道,他就讲一些很私人的、不是人讲的话。我听不下去,撞自己的头。他一看就立刻跑了,一直躲,应该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我崩溃了,追了出去。
后来才发现,摄影指导戴着耳机,听到了那些话。他就很语重心长地和导演说,你不能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她能不能扛得过今天晚上?
还有很多时候,剧情很惨,情绪压在那里。收工以后,我就很快换好衣服,躲到车上哭,哭着回家,或者洗澡的时候狂哭。哭完就跟自己说,好,明天继续。
可是文玥也很累,她一辈子都这么累,我还好,只是演两个月。每次演戏我都会帮角色「写日记」。比如文玥的妈妈怎么离开的?几岁的时候离开的?她长大以后,没有人跟她聊天,慢慢把自己变成这样。她爸爸也很爱她,只是不懂表达,以前那个年代就是这样……所以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就觉得,这个孩子太苦了。
刚好在我最投入、每天写日记的时候,我老公来求婚。我的第一反应是先把戏拍完,因为文玥的性格跟我很不像,我要更用力、做更多功课,才能进入这个角色。那时候很多人、家里人都在,我也不好意思说,先不急,郭文玥还在。
其实我以前觉得婚姻没有必要。爱情就像甜品,你可以不吃甜品,只吃米饭、肉、菜,如果那个甜品不好吃,又是糖,又会发胖,那为什么要吃?婚姻也是这样。如果没有找到一个让你舒服、让你变好的人,就没有必要一定结婚。
最后我选择结婚,是因为我老公真的令我变好。我从来没遇过一个人,可以在我很生气的时候让我平静下来。我觉得,哇,这简直是超能力。我们的性格完全相反,我很感性,他很理智,生活里他可以在理智这方面帮到我,这个人应该可以跟我一起做战友了。
虽然求婚的时候很开心,回家晚上我却跟他吵架,说你不应该这样,他就很不开心,他不是这一行的人,也不知道我会这么「疯」。我跟老公说,这件事先放一下,婚礼往后压一段时间。电影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事情,我答应演这个角色,就有责任先把她演好,才去忙自己的生活。
卫诗雅在《破·地狱》中饰演郭文玥
我差不多24岁才入行,之前打过很多工,见过很多人。现在拍戏里的很多事情,我都感受过,办公室政治、早上挤地铁、拿优惠,这些我都懂。所以有一部分,我自己已经经历过了,只是再演一次给大家看。
我在香港的公屋长大,小时候,我们家都不关门,整条走廊的人都认识。那时候公屋没有公共活动空间,到了放学点,在走廊外面那块空地,大家把单车停在那里,吹起一个充气水池,从家里拿水出来,自己弄个泳池。小朋友一起玩水、跳绳、骑单车、串门,他们去我家,我去他们家,很开心,没什么压力。
妈妈一个朋友还住在那里,几年前,我回去过一次。最大的分别就是,哇,为什么那个空地这么小?原来是自己变大了。小时候,小小一点地方就觉得足够开心了嘛。人越大,想要的东西越多,反而越觉得不够,越不觉得自己幸福。
我们不是很有钱的家庭,妈妈在家,爸爸也只是一个打工的,但爸妈从来没有亏待我们。我妈妈也不是那种怪兽家长,读书不好,她只会问一句,你尽力了没有?尽力了就好了。
卫诗雅(右一)和姐姐、妈妈
以前我喜欢算命,很多师傅不认识我,都说,你家里很有钱,对不对?我说不对。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一点他们说得对,我是很有钱,因为我家里很有爱,这个比金钱还重要。
可能是因为童年的关系,我笑点很低,很容易开心,也很容易哭,从小代入感就很重,很容易理解别人的感受,什么事情都能触动到我。别人还没开始,我已经哭了,别人不觉得好笑的事情,我也在笑。
我在自己家、爸妈家都会贴一张自己写的字:每天必须大笑3分钟。我觉得这是必须做的事情,就算今天没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也要大笑。因为很好玩的是,你自己笑起来以后,又会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笑,就真的变开心了。
我是二女儿,是容易被忽略、不被看见的那个,爸爸偏爱弟弟,尤其小时候,他是最小的儿子。妈妈偏爱姐姐,因为姐姐需要她花更多心思照顾。我自己养两条小狗,也会偏爱其中一条,有一点点偏心,人是没办法的。但爸妈已经给了我们很足够的爱,他们都尽力了,我觉得就好了。
所以我就想在家里被看见,姐姐比较皮,小时候爸妈常常因为姐姐的事情吵架,所以我必须扮演一个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角色,我必须要乖,要照顾弟弟。
我16岁的时候,姐姐18岁,姐妹之间肯定有一条线连着,那天晚上我已经睡着了,但家里电话一响,我就听见妈妈在电话里和别人确认,是不是她刚才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很严重的车祸。我就冲出去,问「是不是我姐出事了?」
到了医院,我看到一堆人像拍戏一样,围着一个人在抢救。医生跟妈妈说,你过去跟她说些鼓励的话,我怕她过不了今晚。那一瞬间,我腿都软了,才知道自己这么脆弱。
回到家,我责怪自己,你怎么还在哭?那时我爸爸也受了工伤,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经济上的压力和责任。幸好爸爸很快就好起来,那段时间没有维持很久。
但就是那个瞬间,让我更想多学一点东西。我读书不好,就觉得自己只能比别人更努力,才有机会生存,有能力保护家人。后来我考了很多牌照,车牌、船牌、导游牌、潜水牌,还学过「宠物读心术」,考了中医初级证书。有时间不去做点事情,就觉得浪费。直到现在,我也一直有不安全感,没有哪一刻觉得什么是必然的。
也就是16岁,我放弃了升学,对我来讲,那也可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早点出来社会试一下,如果我读书好,我怎么都不会放弃的。
我从小就想做不一样的工作,有几个是觉得自己必须试一下的。首先是卖货,卖衣服、化妆品,什么都可以,我做了珠宝销售,所以卖货的人生任务达成了。
还有文职工作,我想穿高跟鞋,早上很忙地走在街上,再去办公室工作,这个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于是做珠宝销售的时候,我问公司,能不能让我去当文员?他们就把我调到办公室,做挑钻石的工作。做了一阵子,觉得这个也试过了,刚好一家以色列公司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我就去了,跟着他们卖钻石。
最后就是水族馆的海豚训练员,我很喜欢动物,也很喜欢游泳,所以想试一下跟水有关的事情,做救生员。跟表演无关的工作里面,我最喜欢这一份,因为没人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跳下去游一下,还可以晒太阳。
考救生员牌照这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考牌要上一个月的课,第一天上课,我回家就跟妈妈讲,如果有一天我回来,说要放弃,你必须骂死我,不让我放弃,因为我不想半途而废。妈妈说,好。
结果第二次上课回来,我就哭着要放弃。整个班二十多个人,全是男生,只有我一个女生。我只懂蛙泳,其他人都游自由泳,全部比我快好多。从泳池上来的时候,又不准用梯子,必须用手把自己撑起来,我不够力。教练一直骂我,说我没用,我就很难过、很委屈。
妈妈就跟我讲,是你自己说不让我让你放弃的。然后我就坚持,不上课、不训练的时候,我也每天泡在泳池里游,游到全身的手毛、脚毛都变成白色,皮肤晒得很黑,像海豚一样亮。到了毕业考试,我从全班最后一个,游到最快的那个。所以我觉得很骄傲,这个救生员资格得来不易,这件事可以让我吹牛一辈子。
后来每次觉得,哎,我不行的时候,我就会想,你从最后一个,也能游到最快的一个,你还有什么不行呢?再努力一下吧,再试一下吧。
卫诗雅在《叹息桥》中饰演何乐儿
16岁的时候,我也做过模特,Mani姐来找我,问我要不要签英皇当歌手。我就想,如果16岁已经当了歌手,那一辈子不就只能做一份工作?
她说了一句话很好笑,说你就算今天不签我,几年后要签的话,也是签我,为什么今天不签?
过了8年,24岁的时候,我可以试的都试过了,后来我拍了第一个偶像剧,Mani又来找我,她说,那你出来了,要不要签我们?
第一次表演以后,我就觉得,原来小时候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难得来到这个世界,只做一份工作、只经历一种人生太亏了,如果可以,我就什么都想试一下。当演员可以让我感受到不同的生活,而且很有安全感,因为你可以躲在角色里面,说的话、情绪都是她的。
考救生员牌的时候,我想过放弃,表演却从来没有,因为我太喜欢了。我常常打比喻,你很喜欢游泳,不会因为每天都比旁边的伯伯游得慢,就说我以后永远不游了。不会,因为你喜欢嘛。有一天比他快,你当然很开心,但比他慢也没所谓,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一直以来,我有怀疑过自己,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刚入行的时候,我没有那么高的目标,觉得有人找我拍戏就好了。金像奖对我来讲很远,能够进去现场看,已经觉得,哇,好厉害,我可以在现场看。成为大明星的念头,想都不敢想。你愿意让我在片场有一句对白,我已经很开心了。
香港很小,每天逛街都能看到电视里面的人,他们自己也不会觉得自己是明星。我也从来没有那种自己是明星的感觉,前几天坐电梯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就在旁边牵着我的手,一直叮嘱,「你那个伤口,不要吃什么记得吗?」「要保重身体,知道吗?」还有些伯伯会走过来说,前天看到你的采访,你那一句说得好啊。
很多年前,我还跟爸妈一起住,有时候拍戏,凌晨四五点就要出发。只要那天是去拍戏,我都会很开心,背着包等车来接。妈妈就问,为什么你的状态像一个小孩准备去游乐场?我一想,对哦,我真的有这种感觉,今天又可以演戏了。
我很喜欢待在片场,还没到我拍的时候,也会去看别人在做什么,看别的演员怎么演。就算不是自己演,也很好玩。像游乐场一样,每天拍的片段不一样,发生的事情也不一样。
前阵子拍电视剧,凌晨4点,我背着包等车,还是一样兴奋。我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有这种感觉。所以别人说我很能坚持,但对我来讲,这个坚持是不累的,不需要很用力,我只是每天在做很喜欢的事情。
图源卫诗雅微博
我刚入行的时候比较好运,第一部作品是偶像剧,演女主角,第一部电影也是女主角。头两三年演的都是比较有名字的角色,反而后来才开始等待。
有很长一段时间,找我的机会不多,可能一年一两部,也可能两年才一部。从女主角变成跑龙套,当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我演得很差?当下也会不开心,很难过,但过一阵子就忘了。可能我这个人少一根筋,性格比较乐观,也没觉得有人在片场欺负我。我会刻意忘记不开心的,刻意记得开心的。
在低潮的时候,当时一个经纪人提议说,入行10年了,怎么还没有人认得你,能不能介绍一下自己,拍一个卫诗雅的十年纪录片?
我记得拍的时候是冬天,每次讲起家人就会哭。那时候姐姐、弟弟都结婚了,生活很安定,家里最担心的就是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很没责任(心),只顾着追梦,却让他们担心。
我想过一辈子跑龙套也可以,反而害怕连龙套都没得当。有人问我,你会演戏演到几岁?我说,演到我没有力气的那一瞬间。我只是怕这行业不需要我了,可以演就开心。
如果现在有时光机,我很想回去跟自己说,不怕,没事的,你就好好享受每一瞬间。过了低潮,回头才会这样想。
想要被看见,也没有别的方法,你比别人更不介意角色,什么都愿意试,可能性就更多。先不要怕吃亏,你愿意做,人家会感觉得到。不是说我必须是什么角色、什么价钱才过来演。
我记得入行已经一段时间了,有一次公开试镜,要大家自己去,我就去排队,也没有特意让公司帮忙,在门口拿一张表格,填名字、身高,就这样去试。最后拿到了《冲天火》的角色,是林岭东导演的电影,也是我第一次跟吴彦祖合作。这个角色是凭自己试镜拿回来的,我就特别有成就感。
那段时间我没有觉得特别苦。旁边的演员都跟我一样在努力,不只是我。无论角色多大多小,还能有机会继续待在片场,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最重要的是,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可能也会嘴上说说,「是不是应该走了?」但如果真的要离开这行,应该也不会。我太喜欢演戏了,不演戏,我可以从哪里得到这样的快乐?
当然有不开心、有压力的时候,我就会狂播卡通片,在家里一直放着,有声音,我也看,让自己先脱离一下现实。或者看一些喜欢的书,《星星的小孩》我会反复看。它讲的是一个小孩被外星人带走,去别的星球探索。我每次看,都会幻想自己是那个小孩,有一天外星人也把我带走。就有一种,哎呀,先离开一下地球的感觉,这本书帮了我好多。
2020年,拍《风林火山》那段时间,还有一些广告工作,我觉得收入好像挺稳定,就立刻买了房。但我数学不好,算错了,只算了首期,忘记还有律师费、税费这些。付完以后,户口就变成零,一分钱都没有。
看到那个零,那一瞬间反而很坦然。已经不能更坏了,就不害怕了。如果供不起,那就算了,从头来过。我还拍了张照片发给当时的经纪人,给她一点压力,说「你看,零」。但房子买在高点,气死我了,好贵,现在还在供。我超级后悔,如果有时光机,我一定跑回去跟自己说,千万不要买。
有段时间,可能是因为迷茫,我很喜欢算命,想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有人说我以后会当老师,不会进这一行,反正好像没有一个是对的。只有一次求签,可能算是对,但说得太宽了,说我是被雪埋着的一颗宝石,肯定会成功,只是现在雪还没融。
但现在回想,如果真的能算出我今天的成绩、得到的东西,我还会去算吗?肯定不会,知道结果就不好玩了!
我现在也会有不安全感。以前可能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词,但现在回想,它对我的人生也有帮助。如果太有安全感,可能就不会再去探索、去进步。所以现在,我希望生命里继续有一点点不安全感,我觉得刚刚好。
图源卫诗雅微博
说实话,我没有因为拿奖有那种一夜之间终于被看见的感觉。对我来讲,被看见是有人看到了我的角色、角色背后的故事,感受到我在里面的努力。
《暴疯语》里,我只有一场戏,演一个精神病人。那段时间也是我的低潮,没多少戏找我,拍完以后,我还在想,是不是我不太适合拍戏?
我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戏份,还是特意找了一家精神病院,每天坐在外面观察,看看有什么状态可以学。有一个女生一直在洗手,洗了很多遍,我出去了一段时间,临走前再进去,她还在洗。后来我演的那个角色,有一部分状态就是从她身上学来的。
电影上映后,导演告诉我,刘青云老师看片的时候,问起那个女生是谁。跟他一起看的有一位精神科医生,也说我演得很好,演出了那个人物的状态。听到这些,我就觉得,哪怕只有不到5分钟的戏,只要用心去演,也会有人看见。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有机会跟刘青云老师合作。一个朋友在旁边问他,你知道那个演员是谁吗?他说,我当然知道,她在《暴疯语》里面那个角色演得很好。他还当面跟我说,那个角色很难演,你演得很好。哇,那一瞬间我真的太开心了,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
对一个演员来说,这已经是被看见了。这么一句话,会让一个新人感受这么深,所以我想成为刘青云那样的演员,他演技很好,跟他合作的人也很舒服,以后有机会当前辈,我也会多鼓励别人。
《失眠》也给过我这样的感觉。有一场戏,那个女生被殴打,我一直喊,演的时候也是懵的。拍完以后,我看到现场的女工作人员眼里都有泪光,就觉得,嗯,她们一定感受到那个女生的疼了,那个角色应该成了。这会让我很有满足感。
卫诗雅在《失眠》中饰演侯文媛
所以我觉得,被看见不是名气有多大,有多少人能喊出我的名字,而是有人看到了那个角色。
《破·地狱》让我最有成就感的,是跟观众见面、听他们分享的那些瞬间。很多观众看完以后来感谢文玥,说她让自己解开了心结,可以放过自己了。那些时候,我会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当演员。
有一个朋友,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妈妈离开了,爸爸想把她卖掉或者送人,是她奶奶坚持留下她。她读书很好,但爸爸还是把钱留给弟弟读书,让她早点出来工作。她的人生有很多遗憾,也一直不理解爸爸,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就因为我是女生吗?她说,从小到大,爸爸也没有抱过她,直到爸爸临终,躺在病床上,她才第一次摸了他的手。这个心结一直留在她心里。
看完《破·地狱》,她哭得很厉害。文玥收到爸爸的信,说其实我是很爱你的,只是不懂得表达。她跟我说,现实里,我没有收到爸爸写给我的信,但我把文哥写给文玥的那封信,当作爸爸写给我的。现在我已经放下了。
我听完哭到不行。我觉得这个事情太美好了,原来我可以帮到一个人,让她终于放过自己。还有一位女观众,5岁的时候带着3岁的弟弟爬山,不小心踩落了一块石头,砸到弟弟身上。她也来自重男轻女的家庭,爸爸一直怪她,直到她40多岁,也没有跟她讲话。后来她带爸爸去看《破·地狱》,两个人终于讲话了。
这样的分享有很多。每一场谢票,我们都是笑着进去感谢大家,哭着出来。虽然很多类型的电影、角色,我都想尝试,但如果让我挑,我还是想多演一些能让世界变好的剧本。拍一部电影,如果能让一个人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好,这份工作就很有意义。
之前我一直觉得文玥还在我的身体里面,因为还有采访,每次都要回想这个角色。
拿了百花奖以后,回到酒店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到了凌晨3点多,打开手机,看到很多人跟我说恭喜,我才反应过来,哦,这个真的要庆祝一下,要好好跟我的角色庆祝。
那时候累得睡不着,我就拉开窗帘,等到5点,看着天慢慢亮起来,我把文玥的日记又看了一遍,默默开了一瓶气泡水。
我那时候想,文玥,原来你一直还在,是因为还有一个百花奖。现在我要好好跟你道别了。这是一段很好的经历,但也要放下了。
我跟文玥说,谢谢你,让我获得了这么多。没有意外的话,百花奖应该是《破·地狱》最后一个奖项了,这件事可以画上一个美好的句号,我也要向前看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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