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见闻：支付、酒店房价、以及闯红灯

今年在欧洲旅行了 100 多天，有一些游客视角的观察与思考。 1、 简中网络有这么一个流行观点，中国因为一步跳到了移动支付，在无现金社会这方面比西方世界更先进。 这是错的。 Apple Pay Google Pay 绑定信用卡或者借记卡，掏出手机与刷卡机接触，“嘀”一声即可完成交易。全过程不打开任何应用，甚至不需要手机联网，只有嘀一下这一步。相比 “打开支付应用→进入扫码界面→扫码并确认” 的三步，仅仅从体验的先进性来说，NFC 支付肯定比二维码支付更先进，简中网络的嘲笑毫无道理。 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热门目的地 99% 的游客支付场景普及了 NFC 支付，英国甚至达到了 99.9%，就连部分街头艺人都有自己的刷卡机。少量的付费厕所、小城公交、本地人小商店不支持 NFC 支付，准备一张银行卡和少量现金即可。我在欧洲旅行 100 多天，花现金唯一的渠道是上厕所与街头艺人。本地人则会接触到更多的现金交易场景，欧洲央行 2026 年的调查结果是 88% 的商户接受刷卡，所以带少量现金是欧洲人的惯例，大多数时候 NFC 支付即可。 那么 NFC 支付有什么输给二维码的缺点吗？ 有的。 NFC 支付对于付款方特别友好，收款方则需要购置价格不菲的刷卡机，要求商户身份验证，交易手续费更高（小商户的 NFC 交易手续费比微信高三倍），诸多门槛导致商家不可能做到 100% 的 NFC 覆盖率，更不支持向个人付款。 中国普及二维码支付，恰好和跑步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同步。收款方极低的使用门槛，导致 一切交易场景 都可以使用二维码支付，这种便利性极快地推动了二维码支付的普及。当二维码的心智坚不可摧时，支付宝再推 NFC 支付就会难很多，用户需要承担和交易相关的非刚需的学习与选择成本，而交易恰恰是高频到「不假思索」的行为。 因此，建立支付网络早期更依赖收款侧的普及，而不是需求侧的体验， 取决于哪种方案能够以最低成本建立双边网络。 西方世界从现金到刷卡再到 NFC，门槛一步步地演化过来。中国没有这样的演化经历，一个虎跳就到了交易无门槛的二维码时代。NFC 的支付体验更先进，但中国近乎于彻底淘汰了现金，各有各的长处。 2、 欧洲酒店贵得一塌糊涂。8-10 月五十多天的旅行，我已经在注重安全性和地理位置的基础上选择了最便宜的酒店，平均每晚也要 950 元的房费，房间条件还不如汉庭。 中国这种标准化、极便宜、体验堪比欧洲四星的大规模连锁酒店，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这方面我没有什么深刻的洞见，但有一个观察：欧洲这些著名的旅游城市，几乎不存在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大量的建筑保留着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样子，高层建筑很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伦敦与巴黎的风情，但感受不到伦敦与巴黎的现代。这导致没有足够多的新增空间来经营酒店，我住过的几乎全都是老楼房里的老酒店。 如果酒店的增量很少，供给不足，游客数量每年都在上升，那么不涨价是没有天理的。 唯一的例外是巴塞罗那。巴塞罗那这个城市有很多地方跟中国二线城市相似，街道很宽，楼房也很现代，但酒店毫无人性的贵。问了问 AI 怎么回事，巴塞罗那的城市管理严格限制新增住宿设施，更是欧洲限制 Airbnb 最严格的城市之一，通过人为制造稀缺抬高游客价格，保护本地居民的生活质量。 欧洲的酒店贵，自然有很多原因。从城市改造和城市管理的角度，供给长期跟不上需求可能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一 个城市越用力地保持自己的独特性，酒店就会越昂贵。 中国酒店便宜的另一面是城市风貌千篇一律，大规模的城市改造提供了大量的增量空间。甘蔗没有两头甜。 3、 我在欧洲，印象最深刻的文化差异竟然是斑马线闯红灯。 在中国，闯红灯被视为典型的低素质行为，往往联想到车流汹涌，行人不顾生命危险与汽车抢道，惨遭撞飞，害人害己。这种刻板印象让我在欧洲本能地关注闯红灯的概率：目测伦敦 30%，巴黎 50%，佛罗伦萨 90%，尼斯 100%。 旅途中我发了条微博：“在尼斯什么时候可以斑马线闯红灯呢？你看到身边的法国妈妈推着婴儿车闯红灯的时候，你就可以入乡随俗了。” 简中读者对此 PTSD 并批判我不要命了……你看，法国妈妈比我更无畏。 在这里还有一些比不要命更精确的解释。 中国因为经历了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哪怕是城市中心也被设计为对车辆相对友好，马路宽，车流量大。在这个背景上，斑马线闯红灯的确是危险行为。而大量的欧洲城市保留着两三百年来的风情，许多街道是在汽车出现之前形成的，街道结构（密路网，窄街道）对于开车并不友好，城市管理也对开车进行了诸多限制。因此，即便是在巴黎或者伦敦这样的繁华城市，路面上的车流量远低于国内（巴黎市内汽车出行 4%，上海 22%），红绿灯的密度却一点都不少。 试问，如果红绿灯要等两分钟以上，左右一看根本就没有汽车，你闯不闯红灯？ 继续追问，如果这条马路是两车道，穿过斑马线只需要 3 秒钟，你闯不闯红灯？ 这样就能解释佛罗伦萨跟尼斯闯红灯的概率接近 100%，站在路口等红灯的，肉眼可见全是游客。因为佛罗伦萨跟尼斯的小路密如蛛网，几十米一个红灯，三步并作两步就穿过了斑马线。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入乡随俗，身边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闯红灯，你站在原地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同时欧洲的汽车有礼让行人的习惯，车速极慢，过马路的安全系数极高。 这种闯红灯的民俗一直持续到西班牙戛然而止。塞维利亚、格拉纳达、巴塞罗那的城市规划与国内相似，宽马路、大街区，车流量大而快。于是我就像回到了国内，和身边所有人一起老老实实等红灯。 这就是演化的力量，奖励的分布决定了行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