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没懂：IMDb前20 文艺片全剧透

罗马，深夜。电影导演萨尔瓦多一个人坐在放映室里，看一卷没有片名的胶片。全是亲吻。三十多年前，西西里小镇的神父先审片，看到亲吻就摇铃，放映员阿尔弗雷多照铃声把镜头剪下来。放映员答应过，剪下的胶片都留给托托。托托就是后来的导演萨尔瓦多。多年之后，你还想起记忆深入的《天堂电影院》吗？还能想起文艺青年的自己吗？

这份片单从 1950 年及以后上映、IMDb 打分不少于 10 万人的剧情片中选出。三个标准：推动故事的，是不是人物的感受、关系和记忆？银幕上有没有一处镜头、颜色、声音或结构，替故事做了事，看完能指出来？片子是不是走作者电影的路子：在戛纳、威尼斯、柏林、圣丹斯得过奖，或者导演本人署名编剧？筛选有争议的地方，放在文末交代。

每部片子在“幕后”之后有两块。看懂先讲这部片子最该看的那一处手法，再列第一次看最容易卡住的两三处：片子给了答案的，指出答案在哪一场；片子没给的，写明没给，再摆出两边各有什么依据。文艺分析分镜头、色与光、声音、结构四栏，说的是这部片子用什么手段讲故事，第一次看该从哪里看。

电影海报

总表

1　《寄生虫》
2019
片长　132 分钟
IMDb　8.5
IMDb 打分人数　约 120.9 万
豆瓣　8.8（约 157.8 万人）
看这里　用楼梯标阶层

2　《爆裂鼓手》
2014
片长　106 分钟
IMDb　8.5
IMDb 打分人数　约 119.2 万
豆瓣　8.6（约 70.9 万人）
看这里　剪辑跟着鼓点走

3　《天堂电影院》
1988
片长　124 分钟
IMDb　8.5
IMDb 打分人数　约 32.3 万
豆瓣　9.2（约 75.3 万人）
看这里　把剪掉的东西还回来

4　《窃听风暴》
2006
片长　137 分钟
IMDb　8.4
IMDb 打分人数　约 44.9 万
豆瓣　9.2（约 64.3 万人）
看这里　让观众和监听者戴同一副耳机

5　《何以为家》
2018
片长　126 分钟
IMDb　8.4
IMDb 打分人数　约 12.8 万
豆瓣　9.1（约 117.8 万人）
看这里　把镜头放到孩子的高度

6　《小丑》
2019
片长　122 分钟
IMDb　8.3
IMDb 打分人数　约 173.7 万
豆瓣　8.7（约 114.3 万人）
看这里　让笑声和处境对不上

7　《暖暖内含光》
2004
片长　108 分钟
IMDb　8.3
IMDb 打分人数　约 120.3 万
豆瓣　8.5（约 30.9 万人）
看这里　用头发颜色标时间

8　《狩猎》
2012
片长　115 分钟
IMDb　8.3
IMDb 打分人数　约 42.3 万
豆瓣　9.1（约 48.4 万人）
看这里　先让观众知道真相

9　《一次别离》
2011
片长　123 分钟
IMDb　8.3
IMDb 打分人数　约 28.2 万
豆瓣　8.7（约 27.3 万人）
看这里　把关键一刻留在画外

10　《生之欲》
1952
片长　143 分钟
IMDb　8.3
IMDb 打分人数　约 10.5 万
豆瓣　9.3（约 5.8 万人）
看这里　让主角提前死去

11　《出租车司机》
1976
片长　114 分钟
IMDb　8.2
IMDb 打分人数　约 104.8 万
豆瓣　8.6（约 26.7 万人）
看这里　隔着车窗看纽约

12　《天使爱美丽》
2001
片长　122 分钟
IMDb　8.2
IMDb 打分人数　约 85.0 万
豆瓣　8.7（约 103.4 万人）
看这里　让旁白替人物列清单

13　《血色将至》
2007
片长　158 分钟
IMDb　8.2
IMDb 打分人数　约 72.4 万
豆瓣　8.4（约 11.6 万人）
看这里　开头十几分钟不说话

14　《象人》
1980
片长　124 分钟
IMDb　8.2
IMDb 打分人数　约 28.6 万
豆瓣　8.3（约 4.1 万人）
看这里　先不给看那张脸

15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2020
片长　97 分钟
IMDb　8.2
IMDb 打分人数　约 25.2 万
豆瓣　8.6（约 29.7 万人）
看这里　让观众住进老人的房子

16　《彗星美人》
1950
片长　138 分钟
IMDb　8.2
IMDb 打分人数　约 15.1 万
豆瓣　8.7（约 3.6 万人）
看这里　先给结局，再让三个人讲

17　《爱在黎明破晓前》
1995
片长　101 分钟
IMDb　8.1
IMDb 打分人数　约 38.7 万
豆瓣　8.8（约 82.4 万人）
看这里　让两个人一直走一直说

18　《爱在日落黄昏时》
2004
片长　80 分钟
IMDb　8.1
IMDb 打分人数　约 32.1 万
豆瓣　8.9（约 67.3 万人）
看这里　时间几乎不跳

19　《怒火青春》
1995
片长　98 分钟
IMDb　8.1
IMDb 打分人数　约 23.4 万
豆瓣　8.3（约 2.9 万人）
看这里　把一天切成钟点

20　《第七封印》
1957
片长　96 分钟
IMDb　8.1
IMDb 打分人数　约 21.9 万
豆瓣　8.5（约 6.7 万人）
看这里　把抽象问题摆成一盘棋

文艺分析

1　《寄生虫》
主要手段　布景、高低
第一次看，盯住　楼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最常卡住的一处　基宇买下那栋房子是真的吗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2　《爆裂鼓手》
主要手段　剪辑
第一次看，盯住　最后一曲是谁起拍
最常卡住的一处　弗莱彻最后那一下点头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给

3　《天堂电影院》
主要手段　配乐、片中片
第一次看，盯住　神父的铃声
最常卡住的一处　阿尔弗雷多为什么不许托托回来
片子给没给答案　影院版没全给

4　《窃听风暴》
主要手段　声音、色彩
第一次看，盯住　维斯勒摘下耳机的时刻
最常卡住的一处　维斯勒到底从哪一刻开始变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给单独一刻

5　《何以为家》
主要手段　手持镜头、非职业演员
第一次看，盯住　镜头的高度
最常卡住的一处　赞恩到底多大，为什么告父母
片子给没给答案　年龄是估计，起诉缘由有交代

6　《小丑》
主要手段　表演、配乐
第一次看，盯住　阿瑟每一次笑
最常卡住的一处　哪些是阿瑟想象出来的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给

7　《暖暖内含光》
主要手段　结构、实拍特效
第一次看，盯住　克莱门汀头发的颜色
最常卡住的一处　开头两人为什么像不认识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8　《狩猎》
主要手段　视点
第一次看，盯住　地板上的线
最常卡住的一处　林子里开枪的是谁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给

9　《一次别离》
主要手段　画外、玻璃
第一次看，盯住　谁站在门的哪一边
最常卡住的一处　流产是推的还是撞的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给

10　《生之欲》
主要手段　结构
第一次看，盯住　渡边的帽子
最常卡住的一处　那个公园算谁的功劳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11　《出租车司机》
主要手段　配乐、车窗
第一次看，盯住　后视镜
最常卡住的一处　结尾的英雄剪报是真的还是幻想
片子给没给答案　编剧说是真的

12　《天使爱美丽》
主要手段　色彩、旁白
第一次看，盯住　红、绿、金三种颜色
最常卡住的一处　照片里反复出现的光头男人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13　《血色将至》
主要手段　无台词段落、配乐
第一次看，盯住　开头那段没有台词的戏
最常卡住的一处　保罗和伊莱是不是一个人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14　《象人》
主要手段　遮挡、黑白
第一次看，盯住　梅里克的脸什么时候露出来
最常卡住的一处　梅里克最后为什么平躺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明说

15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主要手段　布景、换演员
第一次看，盯住　厨房的颜色
最常卡住的一处　安妮到底去没去巴黎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16　《彗星美人》
主要手段　旁白、倒叙
第一次看，盯住　谁在讲
最常卡住的一处　结尾的菲比是谁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17　《爱在黎明破晓前》
主要手段　长镜头、对话
第一次看，盯住　唱片店试听间那一首歌
最常卡住的一处　六个月后两人来没来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续集给了

18　《爱在日落黄昏时》
主要手段　接近实时、长镜头
第一次看，盯住　车里那只没有落下的手
最常卡住的一处　杰西最后误没误机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续集给了

19　《怒火青春》
主要手段　钟点字幕、黑白
第一次看，盯住　屏幕上打出的钟点
最常卡住的一处　最后那一枪是谁开的
片子给没给答案　没给

20　《第七封印》
主要手段　构图、寓言
第一次看，盯住　棋盘
最常卡住的一处　布洛克说的心愿是什么
片子给没给答案　给了

1　《寄生虫》

2019 年。韩语。导演奉俊昊，编剧奉俊昊、韩珍元。主演宋康昊、李善均、赵汝贞、崔宇植、朴素丹、张慧珍、李姃垠。摄影洪坰杓。获 2019 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这是韩国电影第一次得金棕榈；2020 年获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国际影片四项，这是第一部拿到最佳影片的非英语片。

看点　首尔。金基泽一家四口住在半地下室，窗户一半在地面以上，一半在地面以下，窗外常有醉汉对着墙撒尿。一家人折比萨盒挣钱，举着手机满屋找邻居没设密码的无线网络。儿子基宇的朋友敏赫要出国，送来一块山水石，说能招财，又把自己的家教工作让给基宇：给富人朴社长家上高中的女儿多惠补英语。妹妹基婷用电脑伪造了一张名牌大学的在读证明。

留意　楼梯。片子里人物一直在上楼、下楼。朴家在山坡上，金家在坡底，朴家的地下室还有一层地下室。

再看气味。朴社长说，司机身上有一股味道。

再看那块山水石。

故事　基宇走进朴家，朴太太单纯，好说话。基宇看出朴家的小儿子多颂爱画画，推荐了一位留美的美术治疗老师“杰西卡”。杰西卡就是基婷。基婷把自己的内裤塞在朴家轿车的后座上，朴太太以为司机在车里乱来，辞了司机。基婷推荐“认识的”司机，来的是父亲基泽。管家雯光对桃子过敏，金家把桃毛撒在雯光身上，又让朴太太相信雯光得了肺结核。雯光走了，母亲忠淑当了管家。金家四口都进了朴家，朴家不知道四个人是一家。

朴家去露营，金家在朴家客厅里喝酒。大雨夜，门铃响了，是雯光。雯光说有东西落在地下室。地下室的柜子后面有一扇暗门，通向一层更深的地下室，雯光的丈夫勤世躲在里面，为了逃债，已经住了四年多。勤世每天晚上用头撞墙上的开关，让楼梯的灯一闪一闪，用摩尔斯电码向朴社长“致敬”。两家人厮打起来，雯光用手机拍下金家互称爸爸、妈妈的视频。

暴雨让露营泡了汤，朴家要回来了。忠淑一脚把雯光踹下地下室的楼梯，金家把雯光和勤世关进暗门。基泽、基宇、基婷躲进客厅茶几底下。朴社长和太太躺在沙发上，说起司机身上的味道：像萝卜放久了的味道，坐地铁的人身上都有。基泽在茶几下听着。

三人趁夜冒雨逃出来，一路往下走，走了很长的台阶和坡道，回到自己的街区。雨水灌进半地下室，马桶往外喷污水，基婷坐在马桶盖上抽烟，基宇抱出那块山水石。一家人在体育馆里和灾民一起过夜。基泽说，最好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

第二天，朴太太要给多颂办生日派对，叫基泽和基宇一起来帮忙。基宇抱着山水石下了地下室，想解决勤世，勤世抢过石头，砸破了基宇的头。雯光已经死了。此前她摔下楼梯，撞到了头。勤世拿着厨刀冲进花园，在众人面前刺中基婷。多颂看见勤世，吓得晕倒。此前过生日时，他半夜见过勤世从地下室出来，一直以为是鬼。忠淑用烤肉签刺死了勤世。朴社长喊基泽把车钥匙扔过来，钥匙压在勤世身下，朴社长捡钥匙时捂住了鼻子。基泽看着，拿起刀刺死了朴社长，转身走了。

基婷死了。基宇开过颅，活下来，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基宇和母亲判了缓刑。基泽不知去向。基宇在山坡上看见朴家的灯一闪一闪，用摩尔斯电码读出一封信：基泽躲进了那层地下室。朴家已经卖给了一户德国人。

基宇写了一封回信：自己要挣很多钱，买下那栋房子，那天父亲只需要走上楼梯。画面里，基宇买下了房子，父亲从地下室走上来。然后镜头又回到半地下室，基宇坐在窗边写信。

幕后　奉俊昊二十多岁时在一户富人家里当过家教。朴家的房子不是实景，是美术指导李河俊在片场搭建的，院子里的阳光要照到哪里，都按剧情算好。奉俊昊最早把这个故事构想成一出舞台剧。2020 年，影片发行了一个黑白版。

看懂｜用楼梯标阶层

朴家在坡顶，金家在坡下的半地下室，勤世又藏在朴家的地下室下面。大雨那一夜，金家三人从坡顶一路往下走，镜头跟着走了很久的台阶，水也跟着往下流，流进金家的半地下室。

可以带走的看法：看一部片子怎样安排高低。楼梯、坡道、窗户的位置，常常就是人物关系的图。片子前半段是一出骗局喜剧，所以本文起初按“骗局推动”把它剔除。改判的理由是：骗局只是让金家走进朴家，最后让基泽拿起刀的，是朴社长捂住鼻子的那一下。片子把两家人的关系放进了一股气味。

• 结尾基宇买下了房子吗？没有。那是基宇信里的计划，画面跟着计划演了一遍，最后一个镜头回到半地下室，基宇还坐在窗边写信。
• 基泽为什么突然杀了朴社长？片子没给台词，给了三处画面：前一夜，基泽在茶几底下听朴社长说司机身上的味道；派对前，朴社长让基泽扮印第安人，基泽脸色一沉；最后，朴社长从勤世身下捡钥匙，捂住了鼻子。
• 那块山水石到底是什么意思？敏赫送来时说能招财，基宇一直把它当作翻身的指望，后来勤世用它砸破了基宇的头。片子末尾，基宇把石头放回了溪水里。

文艺分析

• 镜头
  朴家的大窗户横着拍，像一块宽银幕；金家的半地下室窗户低，从里往外看，先看到路人的脚。
• 色与光
  朴家光线充足，木色和绿植；金家昏暗，灯管发青。
• 声音
  郑在日的配乐，金家进门那一段像巴洛克舞曲；派对上的意大利老歌。
• 结构
  前半是骗局，大雨那一夜转入惊悚，派对上爆发，结尾一封信。

对照　《天使爱美丽》里，艾米丽也一个接一个设局，替别人换掉生活里的东西；艾米丽设局让别人好过，金家设局把别人挤走，挤走的是和自己一样靠这栋房子吃饭的人。

2　《爆裂鼓手》

2014 年。英语。导演、编剧达米恩·查泽雷，长片由查泽雷 2013 年的同名短片扩写而来。主演迈尔斯·特勒、J·K·西蒙斯、保罗·莱瑟、梅莉莎·班诺伊。获 2014 年圣丹斯电影节剧情片评审团大奖和观众奖。

看点　纽约，一所顶尖的音乐学院，片中叫谢弗。19 岁的安德鲁读一年级，打爵士鼓，深夜一个人在琴房练。指挥弗莱彻推门进来，听了几小节，走了。弗莱彻带的是全校最好的乐队。不久，弗莱彻点名让安德鲁去当替补鼓手。

留意　节拍。弗莱彻排练时一遍遍喊停，问的是同一件事：快了，还是慢了。

再看鼓上的血。

再看查理·帕克的故事。弗莱彻说，年轻的帕克上台出了错，鼓手乔·琼斯朝帕克头上扔了一个镲，帕克回家苦练，一年后成了“大鸟”。

故事　第一次排练，弗莱彻笑着问安德鲁家里的事，让安德鲁放松。几分钟后，一把椅子朝安德鲁头上飞过来。弗莱彻让安德鲁数拍子，数一下扇一记耳光，再问：快了还是慢了。

安德鲁回去练到手掌起泡出血，把手泡进冰水桶，接着练。安德鲁约电影院卖零食的妮可出去，后来又主动分手，理由是练鼓没有时间。家宴上，亲戚夸堂兄弟的橄榄球，没人把安德鲁的乐队当回事。

一场比赛前，主鼓手塔纳把谱夹交给安德鲁看管，谱夹不见了。塔纳离了谱打不了。安德鲁说自己背得下来，上台打完了《Whiplash》，从此坐上主鼓手的位置。弗莱彻随后又从低一级的乐队调来瑞安。三个鼓手轮流打同一段快拍，弗莱彻一遍遍喊停，从晚上排到深夜，最后位置给了安德鲁。

去外地比赛那天，大巴半路爆胎。安德鲁租车赶路，把鼓槌落在租车行，回头去取，一辆卡车在路口撞翻了安德鲁的车。安德鲁满头是血爬出车，跑进后台，上台打不下去，鼓槌掉在地上。弗莱彻说安德鲁完了。安德鲁扑上去打弗莱彻。学校开除了安德鲁。

一位律师找上门。弗莱彻曾对乐队说，以前的学生肖恩·凯西死于车祸；肖恩其实是上吊自杀，家人认为是弗莱彻逼的。安德鲁匿名作证，弗莱彻丢了工作。

几个月后，安德鲁路过一家酒吧，看见弗莱彻在台上弹钢琴。两人坐下喝了一杯。弗莱彻说，英语里最有害的两个词是“干得好”。弗莱彻邀安德鲁到一个爵士音乐节替自己的新乐队打鼓，说曲目都是安德鲁熟的。开演前，弗莱彻走到鼓边，低声说自己知道是安德鲁告的密，然后报了一首安德鲁从没见过谱子的新曲。安德鲁打得一塌糊涂，下了台。父亲在侧幕抱住安德鲁。

安德鲁转身回到台上，坐下就打《大篷车》，朝乐队示意跟上。弗莱彻冲过来，安德鲁不停。曲子结束，安德鲁接着独奏。弗莱彻从拦阻改成指挥：扶正一只要倒的镲，凑近了听，打手势让安德鲁加速，再放慢。最后几拍，两人对视，弗莱彻点头。片子到这里结束。

幕后　查泽雷高中时在一支竞争很凶的爵士乐队打鼓，查泽雷说，弗莱彻身上有当年那位指挥的影子。长片拍摄只用了 19 天。特勒从 15 岁起打鼓，片中不少鼓段是特勒自己打的。获奥斯卡三项：西蒙斯最佳男配角、汤姆·克罗斯最佳剪辑、最佳混音。

看懂｜剪辑跟着鼓点走

结尾那场演出，镜头跟着拍子换：镲片、军鼓、弗莱彻的手、安德鲁的汗，越到后面切得越快。前面整部片子，喊停的是弗莱彻，乐队听弗莱彻的。最后一曲，起拍的是安德鲁，弗莱彻喊不停。不懂爵士乐的观众，看剪辑的快慢也知道这首曲子由谁掌握。

安德鲁在最后一曲抢到了起拍的权力。弗莱彻最后仍给他手势。父亲隔着玻璃看完了这段独奏，电影停在安德鲁还没下台的时候。 美国电影学会影片档案

• 弗莱彻怎么知道是安德鲁作的证？片子没交代。律师对安德鲁说证词是匿名的，弗莱彻在台上只说了结论，没说从哪里听来。
• 最后弗莱彻点头，是认可安德鲁，还是又一次得手？片子没说。两边都有依据：弗莱彻先设局，当众羞辱安德鲁；独奏开始后，弗莱彻又亲手扶正镲片，替安德鲁指挥。酒吧里弗莱彻说过，自己一直在找下一个查理·帕克。
• 父亲为什么站在门外不进去？父亲本来要带安德鲁回家，隔着侧门的玻璃看着安德鲁打鼓，脸上从担心变成发愣。父亲这一眼，是片子留给“值不值得”这个问题的另一个视角。

文艺分析

• 镜头
  特写多：鼓皮上的汗和血，晃动的镲片，弗莱彻攥紧的拳头。
• 色与光
  排练室压在暗黄和黑里，像一间旧酒吧。
• 声音
  “快了还是慢了”是台词，也是剪辑的规矩。
• 结构
  三场比赛，加一场终曲。终曲把前面受过的每一种羞辱倒过来演一遍。

对照　《天堂电影院》也是一个老人带一个少年。阿尔弗雷多把托托推出小镇，不许回头；弗莱彻把安德鲁逼上台，要安德鲁回头再打。

3　《天堂电影院》

1988 年。意大利语。导演、编剧朱塞佩·托纳多雷。主演菲利普·努瓦雷、萨尔瓦多·卡西欧、马克·莱昂纳尔迪、雅克·佩兰、阿格妮丝·纳诺。配乐埃尼奥·莫里康内，片中的爱情主题由莫里康内的儿子安德烈亚写成。获 1989 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1990 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看点　罗马。中年导演萨尔瓦多深夜回家，女友说，母亲从西西里打来电话：阿尔弗雷多死了。萨尔瓦多躺在床上，想起二战刚结束的那个小镇。小镇只有一家电影院，叫“天堂”。萨尔瓦多那时叫托托，是个辅祭男孩，整天往放映室跑。放映员是阿尔弗雷多。

留意　铃声。阿德尔菲奥神父一个人先看片，看到亲吻就摇铃，阿尔弗雷多照铃声把那几格剪掉。观众看到接吻前一刻，画面一跳，满场起哄。

再看广场对面那面墙。

再看艾莲娜窗下的那些夜晚。

故事　托托的父亲上了俄国前线，一直没有回来。托托把偷来的胶片藏在家里。胶片在家里烧了起来，差点烧着妹妹，母亲打了托托。阿尔弗雷多答应，剪下的镜头先存着，将来都给托托。

阿尔弗雷多嫌托托碍事，又慢慢教托托放映。一天晚上，电影院挤不下。阿尔弗雷多转动放映机，把电影投到广场对面的墙上。广场上的人仰着头看。片子烧了起来，那时的胶片一点就着，火烧了放映室。托托把阿尔弗雷多拖下楼。阿尔弗雷多活了下来，眼睛瞎了。

一个中了足球彩票的那不勒斯人出钱重建影院，改名“新天堂电影院”。神父不再审片，亲吻不再剪。全镇只有托托会放映，托托成了放映员，阿尔弗雷多坐在旁边听。

托托长成少年，拿摄影机拍火车站的人，镜头里出现了银行家的女儿艾莲娜。阿尔弗雷多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士兵爱上公主，公主说，你在我窗下等一百夜，我就是你的。士兵等到第九十九夜，起身走了。托托去艾莲娜窗下等，一夜一夜等到新年夜。那一夜，艾莲娜的窗灯灭了，托托走了。过了些日子，一个雷雨天，托托在放映室里一个人换片，艾莲娜推门进来，两人亲吻。

夏天过去，艾莲娜的父亲不许两人来往，全家搬走。托托去服兵役，写的信全部退回。服完兵役回来，影院换了放映员，艾莲娜下落不明。阿尔弗雷多让托托离开小镇，再也别回来。不要想家。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要像当年爱放映室一样去爱它。托托上了火车。

三十年后，萨尔瓦多第一次回来，参加葬礼。新天堂电影院关门多年，要拆了改停车场。萨尔瓦多站在人群里看着楼塌下去。阿尔弗雷多的遗孀交给萨尔瓦多一卷胶片。

回到罗马，萨尔瓦多一个人坐在放映室里看这卷胶片：当年剪下的亲吻，一段接一段。萨尔瓦多看着，笑了，又哭了。

幕后　影片在意大利首映时票房不好，托纳多雷剪短后重新发行，又去了戛纳，才有了后来的名声。片子有三个常见版本：意大利首映版约 155 分钟，国际影院版约 124 分钟，2002 年推出的导演剪辑版约 174 分钟。剪辑版多出成年萨尔瓦多重逢艾莲娜的一大段：当年艾莲娜来放映室找过托托，阿尔弗雷多劝艾莲娜忘了托托。看过剪辑版，阿尔弗雷多那句“别回来”就多了一层意思。本文按约 124 分钟的国际影院版写。 Arrow 发行资料

看懂｜把剪掉的东西还回来

整部片子埋了一个承诺：剪下的胶片都给托托。开头有一个说法，中间火灾、兵役、离别把它盖住，到最后一场才兑现。兑现的时候，片子不再加一句台词，只放那卷胶片，让观众和萨尔瓦多一起看。

神父决定当年的观众少看什么。阿尔弗雷多决定三十年后的托托会看到什么。一部片子埋下的承诺越不起眼，最后兑现时越不需要解释。也可以反过来问：萨尔瓦多得到了这卷胶片，没有得到艾莲娜。片子用一卷胶片收尾，替萨尔瓦多换掉了哪一样东西？

• 阿尔弗雷多为什么不许托托回来？片中阿尔弗雷多说，在小镇待久了，会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影院版只给了这一层；导演剪辑版多交代一件事：艾莲娜当年来找过托托，是阿尔弗雷多劝走的。
• 萨尔瓦多为什么三十年不回家？片子没让萨尔瓦多自己解释。母亲说，每次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都是不同的女人声音，没有一个是真心爱的。
• 广场上那个一直喊“广场是我的”的人是谁？一个疯子，从托托小时候喊到影院拆掉。片子用这个人标出时间：几十年过去，只有这个人没变。

文艺分析

• 镜头
  放映室那个小窗口反复出现，光束从窗口射出去，托托的脸从窗口探出来。
• 色与光
  小镇是晒白的土黄色，罗马是夜里的冷色。
• 声音
  莫里康内的主题旋律在关键段落反复出现，最后一场只剩音乐。
• 结构
  回忆套在一个电话和一场葬礼中间，三段年纪三个演员。

对照　《生之欲》也是一个人死后，别人回头拼出这个人留下了什么；阿尔弗雷多留下一卷胶片，渡边留下一座小公园。

4　《窃听风暴》

2006 年。德语。导演、编剧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尔克，这是多纳斯马尔克的第一部电影长片。主演乌尔里希·穆埃、塞巴斯蒂安·科赫、马蒂娜·格德克、乌尔里希·图库尔。获 2007 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看点　1984 年，东柏林。国家安全部上尉维斯勒在内部学校教审讯，给学员放一段审讯录音：嫌疑人熬了一夜，说出了实话。中校格鲁比茨带维斯勒去剧院，看剧作家德雷曼的新戏。台上的女主角是德雷曼的女友克丽斯塔。包厢里坐着文化部长亨普夫。亨普夫看上了克丽斯塔，要找德雷曼的把柄。

维斯勒在德雷曼家的屋子里装满窃听器，自己坐在楼顶阁楼上，戴上耳机。

留意　维斯勒的代号：HGW XX/7。

再看耶尔斯卡送的那份乐谱，题目是《好人奏鸣曲》。

再看德雷曼家门槛下的那块地板。

故事　维斯勒一个人住，吃软管装的饭，听德雷曼家的生日聚会、做爱、争吵，打成报告。

德雷曼的朋友、导演耶尔斯卡上了黑名单，七年不许工作。耶尔斯卡送德雷曼一份乐谱当生日礼物。不久耶尔斯卡上吊自杀。德雷曼坐到钢琴前，弹了这首奏鸣曲。阁楼上，维斯勒听着，流了泪。

克丽斯塔每周坐部长的车。维斯勒按响德雷曼的门铃，让德雷曼下楼，正好看见克丽斯塔从部长的车里下来。维斯勒在酒吧碰见要去赴部长之约的克丽斯塔，以观众的身份对克丽斯塔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克丽斯塔没有去部长那里，回了家。维斯勒从德雷曼家里拿走一本布莱希特的诗集，躺在自己床上读。

德雷曼决定写一篇文章，揭露东德从 1977 年起不再公布自杀人数。朋友从西边偷运来一台小打字机，打出的字是红色的。德雷曼把打字机藏在门槛下的地板里。几个朋友先编了一个偷越国境的计划，在屋里大声商量，看会不会有人来抓。没有人来。大家认定屋里干净。其实维斯勒全听见了，没有上报。维斯勒的报告改了口，写德雷曼在写一出庆祝建国四十周年的戏。

文章匿名登在西德《明镜》周刊上。上面查不出作者。克丽斯塔私买处方药，警察抓了克丽斯塔。克丽斯塔供出文章是德雷曼写的，国家安全部去搜德雷曼家，没找到打字机。格鲁比茨怀疑维斯勒有问题，又把克丽斯塔带来，专门派维斯勒审讯。克丽斯塔说出了打字机藏在门槛下。格鲁比茨带人再去搜，撬开地板，下面是空的。维斯勒抢在搜查之前搬走了打字机。克丽斯塔冲出门，撞上一辆卡车，死在德雷曼怀里。

格鲁比茨猜到是维斯勒搬走了打字机，没有证据，把维斯勒调到地下室拆信，说维斯勒要在这里拆上二十年。几年后，维斯勒在地下室里得知柏林墙开放。

1991 年，德雷曼在剧院碰见已经下台的亨普夫。亨普夫说，你家当年装满了窃听器。德雷曼去档案馆调出自己的档案，一页一页读到最后，发现报告一直在替自己遮掩，最后一页上有一枚红色的指印。签名是 HGW XX/7。德雷曼找到了维斯勒，看着维斯勒推着车送广告，没有上前。

两年后，维斯勒路过书店，橱窗里摆着德雷曼的新小说《好人奏鸣曲》。维斯勒翻开扉页：献给 HGW XX/7，致以感谢。维斯勒买下一本。店员问要不要包成礼物，维斯勒说，不用，是给我的。

幕后　穆埃自己在东德当过演员。影片上映第二年，穆埃死于胃癌，享年 54 岁。多纳斯马尔克说，这个故事最早的念头来自列宁对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的一段评论：列宁说听多了这首曲子，就下不了狠心。片中德雷曼弹完奏鸣曲后，复述了这段话。

看懂｜让观众和监听者戴同一副耳机

片子让观众大部分时间待在阁楼上，和维斯勒一起听。德雷曼家里发生什么，观众先听到声音，再看到画面。所以维斯勒动摇的时候，观众已经和维斯勒听了同样多。奏鸣曲响起来，镜头切到阁楼，维斯勒听得流了泪。

耳机里听见什么，报告里原本就该写什么。到了德雷曼那篇文章，维斯勒把这一条断开。奏鸣曲响起时，他只需要坐着听。写报告时，他得留下自己的代号，承担撒谎的后果。 索尼发行资料

• 维斯勒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片子没给单独一刻，给了几处：维斯勒拿走布莱希特诗集，在自己床上读；耶尔斯卡死后，维斯勒听德雷曼弹奏鸣曲，流了泪；维斯勒叫来妓女，结束后想留人多待一会儿，对方说下一个客人在等。观众可以自己排先后。
• 档案最后一页上那枚红色指印是什么？那台小打字机打出的字是红色的，色带上的红墨沾到了维斯勒手上。德雷曼由此知道，搬走打字机的就是写报告的人。
• 维斯勒为什么不认德雷曼，德雷曼为什么也不上前？片子没给台词。两人只在书店那一场隔着一本书“见面”：德雷曼把书题献给一个代号，维斯勒用一句“是给我的”收下。

文艺分析

• 镜头
  阁楼、走廊、档案柜，画面里的空间都是窄的、方的。
• 色与光
  画面压在灰、绿、褐几种颜色里，克丽斯塔的衣服是少数亮色。
• 声音
  耳机里的声音和画面交替出现；奏鸣曲只完整响了一次。
• 结构
  1984 年的监听占大半，1989 年和 1991 年各一段，最后一场在两年后。

对照　《出租车司机》也是一个独居男人隔着一层东西看别人的生活；维斯勒从耳机后面走出来，替自己监听的人挡了一下，特拉维斯从车窗后面走出来，拿起了枪。

5　《何以为家》

2018 年。阿拉伯语。导演娜丁·拉巴基，编剧拉巴基等。主演赞恩·阿尔·拉菲亚、约丹诺斯·希费罗、博卢瓦蒂夫·特雷热·班科尔。拉巴基本人演赞恩的律师。获 2018 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看点　贝鲁特，一间法庭。一个瘦小的男孩戴着手铐走进来。男孩叫赞恩，没有出生证，牙医看过牙齿，估计 12 岁上下。赞恩因为捅伤人，正在服五年刑。这一次赞恩是原告，告自己的父母。法官问告什么，赞恩说，告父母生了自己。

留意　萨哈尔的血。

再看那只锅和那块滑板。

再看最后那张证件照。

故事　赞恩一家挤在贫民区一间屋子里，兄弟姐妹一大群。赞恩不上学，给房东阿萨德的小店搬货，在街上卖果汁。母亲让赞恩拿着处方去药房买止痛药，回家把药片泡水，浸进衣服，晒干后送进监狱给哥哥。

妹妹萨哈尔 11 岁，来了初潮。赞恩把萨哈尔沾血的内裤藏起来，脱下自己的背心给萨哈尔垫，又去小店偷卫生巾，叮嘱萨哈尔别让家里人知道。赞恩知道，家里一发现，就要把萨哈尔嫁出去。赞恩想带萨哈尔逃走，晚了一步。父母把萨哈尔嫁给阿萨德。赞恩看见阿萨德父子带着鸡，指责家里拿萨哈尔换鸡。赞恩离家出走。

赞恩在游乐场碰到埃塞俄比亚女工拉希尔。拉希尔没有合法身份，偷偷带着一岁的儿子约纳斯在游乐场做清洁。拉希尔收留了赞恩，赞恩替拉希尔看孩子。有一天拉希尔没有回来：拉希尔证件过期，进了拘留所。

赞恩一个人带约纳斯。赞恩把约纳斯放进一只锅，锅绑在滑板上，拖着走街串巷，卖果汁，偷奶粉，也学着母亲的办法泡药片卖钱。蛇头阿斯普罗一直想买走约纳斯，答应把赞恩偷运去瑞典，条件是交出约纳斯，再拿来身份证件。赞恩把约纳斯交给了阿斯普罗，回家找证件。

家里根本没有赞恩的证件。赞恩得知萨哈尔死了，抓起一把刀，跑去捅了阿萨德。后来在法庭上，阿萨德说，萨哈尔怀孕后大量出血，他和她父母送她去医院，医院没让她进去，她死在医院门口。律师问为什么不让进，萨哈尔的母亲说，女儿没有证件。 剧本庭审一场，蓝光版字幕

监狱里，母亲来探监，说自己又怀孕了，如果是女孩，就叫萨哈尔。赞恩听完扭头走了。赞恩从监狱给一档电视节目打电话，说要告父母，事情就这样到了法庭。法庭上，赞恩说，这样的父母不该再生孩子。警察顺着线索抄了阿斯普罗的窝，约纳斯回到拉希尔身边。

最后一场，摄影师给赞恩拍证件照，叫他笑一笑。赞恩笑了。

幕后　演员几乎都不是职业演员。赞恩·阿尔·拉菲亚是在贝鲁特街头长大的叙利亚难民，选角团队在贝鲁特找到他。影片拍完后，在联合国难民署帮助下，赞恩一家移居挪威。 联合国难民署报道

看懂｜把镜头放到孩子的高度

大部分镜头手持，跟在赞恩身后，高度和赞恩的肩膀差不多。大人在画面里常常只露出半截身子。几次俯拍从高处看贫民区，屋顶连着屋顶，赞恩在里面成了一个点。片子在这两种高度之间来回换。

镜头低下来，观众看到大人的腰、柜台的边、一扇够不着的窗。法庭上，牙医看了赞恩的牙齿才估出年龄。到片尾，摄影师要他的脸，等他自己做一个表情。这两个大人都在看同一个孩子。一个要确定他多大，一个在给他拍一张从前没有的照片。

• 赞恩到底几岁？没人知道。赞恩没有出生证，父母也说不清，牙医看了牙齿，估计 12 岁上下。没有证件这件事，后来也让赞恩出不了国。
• 一个孩子怎么能告父母？片中是电视节目让赞恩的诉求传了出去，随后有律师代理。法官最后怎么判，片子没交代，赞恩在法庭上要的是：别再生孩子。
• 约纳斯后来怎样？警察顺着赞恩的线索抄了阿斯普罗的窝，约纳斯回到了拉希尔身边。

文艺分析

• 镜头
  手持跟拍，低机位；几次航拍俯瞰贫民区。
• 色与光
  自然光，街巷多见土黄和灰。
• 声音
  街市的噪音一直在，配乐用得很少。
• 结构
  法庭的问答一段段打断回忆，回忆追到赞恩去找阿萨德，法庭再追问萨哈尔的死。

对照　《象人》里，梅里克在车站喊出“我是人”；赞恩在法庭上告自己的父母。两个人都要闹到众人面前，才有人承认自己的存在。

6　《小丑》

2019 年。英语。导演托德·菲利普斯，编剧菲利普斯、斯科特·西尔弗。主演华金·菲尼克斯、罗伯特·德尼罗、扎齐·贝兹、弗兰西丝·康罗伊。配乐希尔杜·古纳多提尔。获 2019 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菲尼克斯）、最佳原创配乐。

看点　哥谭市，垃圾工人罢工，街上堆满垃圾。阿瑟在一家小丑中介打零工，举着广告牌在街头招揽生意，和生病的母亲彭妮住在一栋旧公寓里。阿瑟想当脱口秀演员，每晚和母亲一起看主持人莫瑞的节目。阿瑟有一种病，会在不该笑的时候止不住地笑，身上带着一张卡片，递给旁人看：请原谅我的笑，这是一种病。

留意　阿瑟的笑。

再看公寓外那段长长的台阶。

再看邻居索菲。

故事　几个少年抢走阿瑟的广告牌，在巷子里把阿瑟打倒在地。同事兰德尔塞给阿瑟一把枪防身。阿瑟去儿童医院表演，枪从裤腿里掉出来，公司开除了他。

当晚的地铁上，三个在韦恩公司上班的年轻人调戏一个女人，阿瑟忍不住笑，三个人转过来围殴阿瑟。阿瑟掏枪打死了三个人。报纸说凶手是一个戴小丑妆的人。抗议者戴着小丑面具上街。后来市里削减经费，社工告诉阿瑟，心理咨询要停了。阿瑟问，以后去哪里拿药。

阿瑟和同楼的单亲妈妈索菲约会，带索菲看自己在俱乐部讲脱口秀。莫瑞在节目里放了阿瑟讲砸的片段，拿来取笑。阿瑟拆开母亲写给前雇主托马斯·韦恩的信，信里说阿瑟是韦恩的儿子。阿瑟找到韦恩庄园，隔着铁门见到了小男孩布鲁斯；又在一场慈善放映会的洗手间里找到韦恩。韦恩说，彭妮的话全是妄想，阿瑟是彭妮领养的，说完打了阿瑟一拳。阿瑟到阿卡姆医院调出母亲当年的档案：彭妮患有妄想症，阿瑟是领养的，小时候受过彭妮男友的虐待，彭妮没有阻止。

阿瑟走进母亲的病房，用枕头闷死了彭妮。阿瑟走进索菲的家，索菲吓了一跳，只认得他是住在同一层的邻居，请他离开。电影随后重放了几段画面，原来当时只有阿瑟一个人。 菲利普斯、西尔弗剧本，成片对白

莫瑞的节目邀请阿瑟上台。阿瑟在家里化好小丑妆，兰德尔上门，阿瑟杀了兰德尔，放走了另一个同事。阿瑟穿着红西装，在公寓外那段台阶上一路跳舞往下走。上了节目，阿瑟让莫瑞介绍自己叫“小丑”，承认地铁上的三个人是自己杀的，又当着直播的镜头开枪打死了莫瑞。

城里乱了。一个戴小丑面具的人在小巷里打死了托马斯·韦恩夫妇，布鲁斯站在两具尸体中间。一辆救护车撞翻了押送阿瑟的警车，人群把阿瑟拖出来。阿瑟站在车顶上，用嘴里的血在脸上画出一个笑。

最后一场在阿卡姆医院。阿瑟一个人笑，医生问笑什么，阿瑟说，你不会懂的。阿瑟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有人从后面追过来。 菲利普斯谈成片结尾

幕后　古纳多提尔在拍摄前就开始写配乐。菲利普斯说，拍公共厕所那场戏时，他在现场放了她发来的曲子，菲尼克斯听着音乐开始做动作，才有了成片里那段舞。 菲利普斯访谈，威尼斯电影节获奖记录，奥斯卡获奖记录

看懂｜让笑声和处境对不上

阿瑟的笑是一种病，偏偏总在最痛的时候出来：挨打前，地铁上，母亲的病床边。观众开头靠那张卡片知道这笑不是开心，后来就得自己听：哪一次是病，哪一次是阿瑟真的觉得好笑。片子越往后，两种笑越分不开。

开头阿瑟把卡片递给陌生人，请对方别误会他的笑。后来他站在警车上，用血把嘴角往两边抹。第一次，旁人看见笑，得靠一张纸解释。最后一次，他自己画出笑，下面的人跟着欢呼。

• 片子里哪些是阿瑟想象出来的？阿瑟幻想过自己坐在莫瑞的节目现场，莫瑞请他上台。索菲是确有其人的邻居，他想象的是两人后来交往的那几段。结尾在阿卡姆医院的一场，让有些观众怀疑整个故事都是阿瑟在医院里编的。片子没有确认。
• 托马斯·韦恩是不是阿瑟的父亲？片子给了两样东西：医院档案说阿瑟是领养的，母亲有妄想症；母亲留下的一张旧照片背面，有一行带着“T.W.”字样的手写字。照片上的字至多是一条两人可能有私交的线索，不能证明阿瑟的生父是谁。
• 片子和蝙蝠侠有什么关系？小巷里死去的韦恩夫妇，就是布鲁斯·韦恩的父母，布鲁斯后来成了蝙蝠侠。不知道这层关系，也不影响看懂这部片子。

文艺分析

• 镜头
  阿瑟常常一个人在画面里，周围是空的楼道、空的车厢；台阶一场用仰拍。
• 色与光
  城市是脏的黄绿色，阿瑟的红西装是全片最亮的颜色。
• 声音
  古纳多提尔的大提琴，低，慢，跟着阿瑟的动作走。
• 结构
  一路往下：丢了工作，停了药，失去母亲，最后上了电视。

对照　《出租车司机》的特拉维斯也是一个人在城里越陷越深，最后拿起枪；德尼罗演过特拉维斯，在这部片子里演主持人莫瑞，最后死在阿瑟枪下。

7　《暖暖内含光》

2004 年。英语。大陆通行译名《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导演米歇尔·冈瑞，编剧查理·考夫曼，故事由考夫曼、冈瑞、皮埃尔·比斯穆特共同署名。主演金·凯瑞、凯特·温斯莱特、克尔斯滕·邓斯特、马克·鲁法洛、伊利亚·伍德、汤姆·威尔金森。获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

看点　情人节早上，乔尔醒来，在站台临时改了主意，没去上班，跳上去蒙托克海边的火车。冬天的海滩上没什么人。回程车上，一个蓝头发的女人凑过来搭话，叫克莱门汀。两人一起回家，半夜躺在结冰的查尔斯河上看星星。

留意　克莱门汀的头发。绿、红、橙、蓝，颜色一换，就是到了另一段时间。

再看那张通知卡：克莱门汀已经把乔尔从记忆里抹掉了，请别再提起乔尔。

再看那句话：在蒙托克见我。

故事　片子往回倒。乔尔和克莱门汀在一起两年，后来大吵一架。乔尔带着礼物去书店找克莱门汀，克莱门汀像不认识一样招呼乔尔。朋友给乔尔看那张卡：一家叫“忘情”的诊所，替克莱门汀抹掉了关于乔尔的全部记忆。乔尔气不过，也去做了同样的手术。

手术在夜里做，乔尔在家里睡着，诊所的技术员斯坦和帕特里克带着机器来，前台玛丽随后也来了。机器顺着记忆往回删，从最近的吵架删起。乔尔在梦里一段段重新经历：吵架、冷战、刚同居、刚认识。删到中间，乔尔后悔了，想留住克莱门汀。乔尔拉着记忆里的克莱门汀逃，躲进不相干的记忆：小时候在厨房桌子底下，在厨房的水槽里洗澡，一群男孩逼着乔尔砸死一只鸟。记忆里的克莱门汀出主意，机器照样找到这些地方，删掉了。灯一盏盏熄，书架上的书变成白皮，路人的脸变得模糊。

诊所这边另有一条线。帕特里克偷了克莱门汀的内裤，又照着克莱门汀交到诊所的东西：乔尔送的礼物、写的字条，去追求刚做完手术的克莱门汀，克莱门汀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总让自己不安。玛丽和医生霍华德接吻，霍华德的妻子撞见，说出真相：玛丽和霍华德有过一段私情，玛丽自己也做过抹除手术。玛丽从诊所拿出全部病人的档案和录音，寄还给每一个病人。

记忆删到最早一段：两人在蒙托克海边的一场聚会上第一次见面。克莱门汀撬开一栋没人住的海边别墅，拉乔尔进去；克莱门汀上楼找酒时，乔尔从前门溜走了。别墅在海水里塌下去。记忆里的克莱门汀说，在蒙托克见我。删除完成。

回到开头。乔尔第二天醒来，鬼使神差去了蒙托克。两人都收到了玛丽寄来的录音，听到对方当年对自己说的那些刻薄话。克莱门汀说，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厌烦我，我也会觉得你困住了我。乔尔说，好。克莱门汀也说，好。两人笑了。片尾，两人在雪地海滩上来回奔跑。

幕后　片名出自英国诗人蒲柏的诗《艾洛伊莎致阿伯拉》，片中玛丽背诵了这一句。冈瑞尽量不用电脑特效，记忆崩塌的许多场面在片场实拍：两个乔尔同框，靠演员走位和替身；书店里灯光一排排熄灭，靠灯光师在现场一排排关灯。

看懂｜用头发颜色标时间

片子的时间是乱的：先演现在，再从最近的记忆往回删，删除过程中还有诊所里的现在。观众不迷路，靠克莱门汀的头发。绿色是刚认识的时候，红色、橙色是相恋到分手，蓝色是两人都删完记忆以后。导演把一张时间表画在了一个人物身上。

可以带走的看法：时间线复杂的片子，常常会放一个随时间变的东西给观众当路标，比如头发、伤疤、季节、一栋房子的装修。先找到这个路标，再看故事。片子结尾两人说了“好”，又提前知道了彼此会怎样厌烦。重来一次是明知故犯，还是另一次机会，片子留给观众。

• 开头两人为什么像陌生人？开头那一段发生在两人都做完抹除手术之后，真的不记得对方了。片头字幕在这段重逢之后才出现，字幕之后，故事倒回去讲手术之前。结尾收到录音那几场，接的正是开头这段重逢。
• 乔尔为什么会去蒙托克？记忆删掉了，删除前最后一刻，记忆里的克莱门汀说：在蒙托克见我。片子没解释这句话怎样留了下来，只让乔尔第二天鬼使神差地去了。
• 玛丽为什么寄出所有档案？玛丽发现自己也做过手术，删掉的是和霍华德医生的一段感情。玛丽认为每个病人都有权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文艺分析

• 镜头
  手持多，摄影机常跟着乔尔在记忆里跑；同一个房间里，前景是现在，背景已经开始消失。
• 色与光
  克莱门汀的头发和橙色外套，是冬天灰白画面里最亮的东西。
• 声音
  记忆删除时，对话的声音先变远，再断掉。
• 结构
  开头那段重逢发生在两人删完记忆之后、收到录音之前；片子先演重逢，再倒回手术，最后接着重逢往下讲。片头字幕直到开场段落结束才出现。

对照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的安东尼也在一段段失去记忆；乔尔的记忆是自己花钱请人删的，删到一半后悔了，安东尼的记忆是病拿走的，安东尼想留也留不住。

8　《狩猎》

2012 年。丹麦语。导演托马斯·温特伯格，编剧温特伯格、托比亚斯·林德霍尔姆。主演麦斯·米克尔森、托马斯·博·拉森、安妮卡·韦德科普、拉丝·弗格斯托姆、苏西·沃德。米克尔森凭此片获 2012 年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影片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看点　丹麦一个小镇，秋末到圣诞。卢卡斯离了婚，在镇上的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们喜欢扑到卢卡斯身上。卢卡斯的儿子马库斯跟前妻住，想搬过来跟父亲。卢卡斯最好的朋友特奥有个女儿克拉拉，五六岁，走路时不肯踩地上的线，常常站在街口过不去。卢卡斯牵着克拉拉回家。

留意　地上的线。克拉拉跨不过去的时候，开头是卢卡斯牵过去，结尾也有人抱过去。

再看那条叫芬妮的狗。

再看圣诞夜教堂里卢卡斯的眼睛。

故事　克拉拉做了一个纸心，趁卢卡斯躺在地上和孩子们闹，亲了卢卡斯的嘴，把纸心塞进卢卡斯口袋。卢卡斯把纸心还给克拉拉，说亲嘴是跟爸爸妈妈的事，心要送给同龄的小男孩。克拉拉闹了别扭。前几天，克拉拉的哥哥和朋友拿着平板电脑，把一张色情图片凑到克拉拉眼前。

当天下午，克拉拉对园长格蕾特说，讨厌卢卡斯，卢卡斯给自己看了“那里”，还说那里竖着。格蕾特找来一位顾问问克拉拉。顾问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克拉拉想走，顾问就把答案说在前头，等克拉拉点头。

格蕾特先通知了家长，卢卡斯后来才知道，指控的对象是自己。卢卡斯停职。更多孩子说出类似的事，说卢卡斯家有地下室。新交的女友纳迪娅问了一句卢卡斯有没有做过，卢卡斯把纳迪娅赶出了门。马库斯搬来陪父亲，跑去特奥家质问克拉拉，特奥把马库斯推了出去。

一天夜里，有人往卢卡斯家窗户扔进一块石头，芬妮死在门口。卢卡斯去超市，店员不卖东西给卢卡斯，把卢卡斯打出门。卢卡斯走回去，一头撞在肉铺老板脸上，拿着肉走了。

警察抓了卢卡斯，又放了：几个孩子都说那间地下室里发生过什么，可卢卡斯家没有地下室。案子撤了，镇上没有人改口。克拉拉对母亲说，卢卡斯什么都没做，是自己说了傻话。母亲说，克拉拉不想记得，大人明白。

圣诞夜，卢卡斯走进教堂，坐在特奥一家后面。孩子们唱圣诞歌。卢卡斯站起来，走到特奥面前，说，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什么？教堂里乱成一团，几个人把卢卡斯拖了出去。当晚，克拉拉迷迷糊糊，把床边的人当成卢卡斯。特奥说是爸爸，又说卢卡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两人以前一起骑小摩托、偷苹果。克拉拉告诉父亲，自己只是说了傻话，卢卡斯什么也没做。特奥给卢卡斯送去了圣诞饭菜。 蓝光版字幕，丹麦语台词及时间点

一年后，马库斯满了年纪，拿到打猎执照，全镇的男人聚在卢卡斯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克拉拉又站在地板花纹前过不去，卢卡斯把克拉拉抱了过去。大家进林子打鹿。卢卡斯走到一边，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卢卡斯打进树里。卢卡斯回头，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人影走开了。

幕后　温特伯格说，起意来自一位儿童心理学家十年前带来的一叠案例材料：孩子在追问下“想起”了没有发生的事。温特伯格当时没打开，十年后才读。

看懂｜先让观众知道真相

片子一开头就让观众看见了全部：图片、亲吻、纸心、克拉拉赌气。观众从头到尾知道卢卡斯是无辜的。悬念就不在“是不是卢卡斯做的”，转到“镇上的人会怎样对待卢卡斯”，以及“卢卡斯什么时候、靠什么回到人群里”。

克拉拉把话收回过两次。母亲把她的否认当成她想忘掉那件事。父亲后来听到差不多的话，带着饭菜去找卢卡斯。同一个孩子说了两次，两个大人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 最后林子里开枪的是谁？片子没交代。人影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脸，开完枪走了。电影也没有交代开枪者的动机。
• 为什么那么多孩子都说卢卡斯家有地下室？片子没拍其他孩子怎样“想起来”，只拍了大人开始追问之后，说法一个接一个出来。卢卡斯家根本没有地下室，这一条反而让警察放了人。
• 克拉拉后来说“卢卡斯什么都没做”，大人为什么不信？母亲回答：孩子会想忘掉不好的事。大人先认定了事情发生过，孩子收回的话就成了“想忘掉”的证据。

文艺分析

• 镜头
  手持多，画面贴着人的脸；超市和教堂两场，镜头离卢卡斯很近。
• 色与光
  北欧秋冬的冷光，圣诞夜教堂里一下子暖起来。
• 声音
  孩子们的歌声两次出现，一次在幼儿园，一次在教堂。
• 结构
  从秋天到圣诞，跳过一年，落在打猎季。

对照　《一次别离》里，特梅为了父亲对法官说了谎；克拉拉的那句话起初是赌气，之后大人替克拉拉说下去。两部片子里，孩子的话最后都由大人决定怎么用。

9　《一次别离》

2011 年。波斯语。导演、编剧阿斯哈·法哈蒂。主演佩曼·莫阿迪、蕾拉·哈塔米、莎哈布·侯赛尼、萨瑞·巴亚特，演女儿特梅的萨日娜·法哈蒂是导演的女儿。获 2011 年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片中男女演员集体获得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两座银熊；2012 年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这是伊朗电影第一次得这个奖。

看点　德黑兰。片子第一个镜头，纳德和西敏并排坐着，对着镜头说话。镜头站在法官的位置上，观众听得见法官的声音，看不见法官。西敏办好了出国手续，签证 40 天后到期，要带 11 岁的女儿特梅走。纳德不走：纳德的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离不了人。西敏要离婚，法官不批。西敏回了娘家，特梅留在父亲身边。

留意　门和玻璃。纳德家的门是一扇带磨砂玻璃的门，很多场戏，一个人在门里，一个人在门外。

再看抽屉里的钱。搬家那天，西敏从抽屉里拿钱付给搬运工，纳德不在场。

再看特梅的眼睛。片子里大人说话时，镜头常常转过去看特梅。

故事　纳德请了一个保姆拉齐耶，白天照看父亲。拉齐耶怀着孕，带着小女儿索玛耶，坐很远的车来。拉齐耶没告诉丈夫霍贾特自己出来做工：霍贾特失业，欠着债，脾气暴。老人尿了裤子，拉齐耶打电话问宗教热线，能不能给一个陌生男人换裤子。

一天，纳德和特梅回家，发现父亲摔在地上，一只手绑在床腿上，人差点没了气。拉齐耶不在。抽屉里少了一笔钱。拉齐耶回来，纳德骂拉齐耶偷钱，把拉齐耶推出门外。拉齐耶在楼梯上摔倒。当晚，纳德听说拉齐耶流产了。

霍贾特告纳德谋杀：胎儿已经四个多月，按法律算一条人命。案子的关键变成一个问题：纳德知不知道拉齐耶怀孕？纳德说不知道。特梅问父亲，纳德承认，那天听见拉齐耶和特梅的家教说过怀孕的事。特梅为父亲向法官作了证，说父亲不知道。从法庭出来，特梅哭了。

拉齐耶后来告诉西敏，老人曾一个人溜到街上的报摊。她追出去时挨了车撞。流产可能和那次车祸有关。

西敏凑了一笔赔偿金，两家坐下来私了。纳德提了一个条件：拉齐耶手按《古兰经》发誓，流产是纳德造成的。拉齐耶不敢发誓，怕死后受罚。霍贾特当场拿头撞墙，冲出门。钱没有付出去。

最后一场又回到法庭。离婚判了，法官问特梅跟父亲还是跟母亲。特梅说已经想好了，请父母先出去。纳德和西敏坐在走廊里，隔着一道玻璃门，一个坐在这边，一个坐在那边，等着。片子没有让观众听到特梅的回答，片尾字幕在等待中升起。

幕后　法哈蒂习惯开拍前和演员长时间排练。流产到底怎么造成的，法哈蒂在采访中不肯给出答案，说观众要自己判断。

看懂｜把关键一刻留在画外

片子最要紧的几件事，镜头都没拍到：拉齐耶怎样把老人绑在床上，在楼梯上怎么摔倒，车撞上来的那一下。观众和法官一样，只能听各方事后的说法。等观众发现纳德也有隐瞒，观众已经站过一次队了。只有钱是例外：西敏从抽屉里拿钱，镜头拍到了。纳德没看见，观众看见了。纳德指着拉齐耶说偷钱时，观众手里有证据，到了流产这件事，观众手里只有各方的说法和那些说法之间的缺口。 法哈蒂剧本，索尼发行资料

可以带走的看法：看一部片子，留意哪些事情发生在画外。画外的事，观众只能靠人物的证词去拼，拼图里就有了偏向。片子最后一个问题也留在画外：特梅选了谁。有人从特梅那几次眼神里推测答案，片子不认领任何一种推测。

• 拉齐耶流产，是纳德推的，还是车撞的？片子也不判。拉齐耶自己拿不准，所以不敢按着《古兰经》发誓。

文艺分析

• 镜头
  手持，跟在人后面穿过窄走廊和楼梯；人物常隔着玻璃、门缝、车窗出现。
• 色与光
  室内的日光灯，白和灰为主。
• 声音
  几乎没有配乐，片尾字幕时也只有走廊里的杂声。
• 结构
  开头和结尾都在法庭，中间是一宗案子从发生到私了的全部过程。

对照　《狩猎》里，克拉拉的一句话由大人替克拉拉说下去；特梅为了父亲对法官说了谎。两部片子里，孩子的话最后都由大人决定怎么用。

10　《生之欲》

1952 年。日语，黑白片。导演黑泽明，编剧黑泽明、桥本忍、小国英雄。主演志村乔、小田切美喜、金子信雄、伊藤雄之助。获 1954 年柏林电影节柏林参议院特别奖。 奥斯卡电影博物馆影片资料

看点　片子第一个画面是一张胃部的 X 光片，旁白说，这是主人公的胃，主人公得了胃癌，自己还不知道。主人公叫渡边勘治，东京市政府市民课的课长，三十年没请过一天假。渡边每天坐在一摞摞文件后面盖章。一群主妇来请愿，说附近一块积水的洼地臭气熏天，孩子们生病，求市里填平改成公园。市民课让主妇去找土木课，土木课推给公园课，一路推了一圈，又推回市民课。

留意　渡边的帽子。

再看那首歌，《贡多拉之歌》。

再看小田切美喜演的丰，和丰手里的兔子玩具。

故事　渡边去医院看胃。候诊室里一个病人说，医生要是说你只是轻微的胃溃疡，叫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就是胃癌，活不过一年。医生对渡边说的，正是这几句话。

渡边回到家，想对儿子光男说，坐在黑屋子里等。光男和媳妇在楼上商量渡边的退休金和存款，想拿来盖房子。渡边没说出口。

渡边从银行取出五万日元，不去上班，在一家小酒馆碰到一个写小说的人。小说家说，渡边的钱该用来享受人生，带渡边去了一夜的酒吧、舞厅、脱衣舞场。渡边买了一顶新帽子。在一家钢琴酒吧，渡边点了一首老歌《贡多拉之歌》，唱的是人生苦短，少女啊快去恋爱。渡边唱着，眼泪流下来，满屋的人安静下来。

在街上，渡边碰到下属丰。丰要辞职，来找课长盖章。丰年轻，爱笑，给每个同事起外号。渡边请丰吃饭、看电影、溜冰，一次又一次约丰出来。丰起了疑心，渡边说出了实话：自己快死了，想像丰那样活一次。丰拿出自己在玩具厂做的兔子，说，自己做这个，就觉得像在跟全日本的孩子做朋友；课长也做点什么吧。渡边说，还不晚。渡边下楼，楼梯上一群年轻人在唱生日歌，等着给一个朋友过生日。

画面一转，旁白说，五个月后，主人公死了。

电影转入守夜。同事们坐在渡边的遗像前喝酒，副市长说，公园是公园课和土木课的功劳。客人走了，同事们越喝越多，一段一段想起渡边最后五个月：渡边拿着请愿书，一个课一个课去求人，站在走廊里等，别人拒绝了，渡边也不走；黑帮来威胁，渡边不怕；副市长不批，渡边低头鞠躬。一个警察送来渡边的帽子，说那天夜里下雪，看见渡边一个人坐在新公园的秋千上，小声唱着那首歌。

同事们喝醉了，拍着桌子发誓，要像渡边那样做事。随后，电影回到办公室，新课长坐在渡边的位子上。又一群人来请愿，新课长让下属把人领到别的课去。同事木村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傍晚，木村走过那座小公园，孩子们在里面玩。

幕后　《贡多拉之歌》是 1915 年的一首流行歌。2022 年，英国把这个故事翻拍成《生活》，编剧是作家石黑一雄。

看懂｜先给死讯，再让同事把公园建一遍

影片跳过渡边办成公园的过程，直接给出死讯。观众先看到的是一场守夜。最后五个月由一群同事边喝酒边回忆，一段一段拼出来。同事们有的不信，有的争功，有的哭，观众听着同事们的话，自己判断渡边做了什么。

影片开头，几位主妇带着请愿书跑了一圈，又回到市民课。守夜过后，又有人来请愿，新课长仍叫他们去别处。两场戏之间，确实多了一座公园。渡边改掉了一块地的用途，改不动递公文的路线。 日本电影数据库，Criterion 影片资料

• 渡边为什么不把病告诉儿子？渡边几次想开口。光男先提起退休金和房子，渡边就收了回去。片子没给渡边一句解释。
• 那个公园到底算谁的功劳？守夜时副市长说是公园课的，同事们起初也这么说。回忆一段段出来，同事们才承认是渡边一个课一个课求出来的。观众手里的证据是回忆里的那些画面。
• 秋千上的渡边是什么心情？警察说自己起初以为是个醉汉。影片给出的是渡边一个人坐在雪里，轻轻荡着秋千。 成片对白

文艺分析

• 镜头
  办公室里的文件堆得比人高；渡边常常坐在画面一角，纸挡住渡边半张脸。
• 色与光
  黑白；酒吧那一夜灯光乱晃，最后秋千那一场只有路灯和雪。
• 声音
  《贡多拉之歌》唱两次：一次在酒吧，一次在秋千上。
• 结构
  前半部一个人找活法，后半部一群人在守夜时回忆。

对照　《第七封印》的骑士布洛克也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在死前做成一件事；布洛克一路追问上帝，渡边去填平了一块洼地。

11　《出租车司机》

1976 年。英语。导演马丁·斯科塞斯，编剧保罗·施拉德。主演罗伯特·德尼罗、朱迪·福斯特、西碧尔·谢波德、哈维·凯特尔、彼得·博伊尔、阿尔伯特·布鲁克斯。配乐伯纳德·赫尔曼。获 1976 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看点　纽约，夜里。26 岁的特拉维斯从海军陆战队退役，睡不着觉，去出租车公司应聘夜班司机，说哪个区都肯去。特拉维斯开着车，看街上的妓女、皮条客、醉鬼，看完回家写日记，说总有一天一场大雨会把街上的人渣冲干净。白天，特拉维斯去色情电影院坐着。

留意　后视镜。特拉维斯看乘客，多半是从后视镜里看。

再看那句“你在跟我说话吗？”特拉维斯对着镜子，一遍一遍问。

再看结尾那几张剪报。

故事　特拉维斯在竞选总部的窗外看上了贝琪。贝琪替参议员帕兰廷助选。特拉维斯走进去，说贝琪看起来很孤独，约贝琪喝咖啡，贝琪答应了。第二次约会，特拉维斯带贝琪去看色情片，贝琪起身就走。特拉维斯打电话、送花，贝琪都不接。特拉维斯冲进竞选总部大骂。

一个乘客让特拉维斯停在一栋楼下，指着楼上一扇亮灯的窗户，说妻子跟别人在里面，自己要用一把点四四口径的马格南手枪打烂妻子的脸。演这个乘客的，是斯科塞斯自己。

特拉维斯从枪贩手里买了四把枪，每天做俯卧撑，用火烤拳头，在袖子里装一条滑轨，手一抖，枪就滑到掌心。特拉维斯对着镜子拔枪，问镜子里的人：你在跟我说话吗？

一个十二岁半的雏妓艾丽斯钻进特拉维斯的车，想逃，皮条客“运动员”把艾丽斯拉了下去。特拉维斯后来花钱买了艾丽斯的时间，什么都没做，请艾丽斯第二天吃早饭，劝艾丽斯回家。艾丽斯说，自己不想回去。

特拉维斯剃了一个莫霍克头，戴上墨镜，去帕兰廷的集会，想刺杀帕兰廷。特勤人员注意到特拉维斯，特拉维斯跑了。当天晚上，特拉维斯去了艾丽斯待的那栋楼，开枪打死“运动员”、看门人和一个客人，自己脖子中了一枪。特拉维斯坐在沙发上，把手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比出开枪的样子。镜头从天花板上俯视，慢慢沿着走廊退出去，经过一具具尸体。

结尾，特拉维斯家墙上贴着剪报：报纸称特拉维斯是英雄，救出了一个女孩。艾丽斯的父母写信来致谢。特拉维斯伤好了，回去开车。贝琪上了车，说在报上看到了特拉维斯。到了地方，特拉维斯不收钱，开走了。特拉维斯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头跟着一晃。

幕后　施拉德说，剧本是在自己婚姻破裂、失眠、住进医院的那段日子里写的，前后十来天。赫尔曼录完配乐的当晚去世，《出租车司机》是赫尔曼最后一部配乐作品。“你在跟我说话吗”一段，剧本里只写了特拉维斯对着镜子说话，台词是德尼罗在片场自己说出来的。为了拿到观众能进影院的分级，结尾枪战的画面调低了颜色。

看懂｜隔着车窗看纽约

片子里的纽约，大部分是从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和侧窗看出去的：霓虹灯、湿马路、蒸汽从井盖里冒出来。观众坐在特拉维斯的位置上看这座城，看到的就是特拉维斯想看的那一部分。特拉维斯日记里的独白，再把这些画面解释一遍。

可以带走的看法：一部片子用谁的眼睛看世界，就会把谁的偏见交给观众。车窗外的人渣，是纽约的样子，还是特拉维斯眼里的纽约？结尾那几张剪报，把一个想刺杀参议员的人写成了英雄。剪报上没有竞选集会那一段。观众却看见了。再看最后那一下后视镜，报上写完的故事还没写完这个人。 美国电影学会影片档案

• 结尾的剪报和贝琪上车，是真的，还是特拉维斯临死前的幻想？有观众读成幻想，因为枪战后特拉维斯伤得很重。施拉德说是真的：报纸真的把特拉维斯写成了英雄。
• 后视镜里特拉维斯那一下是什么意思？片子没说。片尾特拉维斯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头跟着一晃，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心里一动。
• 特拉维斯为什么从刺杀参议员转去救艾丽斯？片子没给理由。两件事前后只隔几个小时，用的是同一身装扮、同一套枪。片子让观众自己看：救人和杀人，在特拉维斯心里可能是同一个冲动。

文艺分析

• 镜头
  车窗视角多；枪战后有一个从天花板俯视的长镜头。
• 色与光
  夜里的霓虹红绿，白天反而发灰。
• 声音
  赫尔曼的配乐两种：一段懒洋洋的萨克斯，一段越来越紧的鼓。
• 结构
  日记独白把片子分成一段段，最后的剪报像一份档案。

对照　《小丑》的阿瑟也是一个人在城里越陷越深，最后拿起枪；德尼罗在这部片子里演特拉维斯，在《小丑》里演主持人莫瑞，死在阿瑟枪下。

12　《天使爱美丽》

2001 年。法语。导演让-皮埃尔·热内，编剧纪尧姆·洛朗、热内。主演奥黛丽·塔图、马修·卡索维茨、塞尔日·梅兰、伊莎贝尔·南蒂、多米尼克·皮侬。配乐扬·蒂尔森。旁白安德烈·杜索里耶。

看点　巴黎蒙马特，一家叫“双磨坊”的咖啡馆。女招待艾米丽二十三岁，一个人住。艾米丽喜欢把手伸进豆子袋里，喜欢在电影院回头看观众的脸，喜欢用勺子敲碎焦糖布丁的那层壳。

留意　旁白。片子一开头，旁白就像念档案一样列出每个人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精确到秒。

再看一个没有脸的光头男人：照相亭里撕碎的照片上，这个人一次次出现。

再看父亲花园里的那个小矮人。

故事　艾米丽小时候，当医生的父亲只在体检时碰女儿，女儿心跳一快，父亲就判断女儿有心脏病，不让上学。母亲死在巴黎圣母院门口：一个魁北克游客从楼顶跳下来，砸在母亲身上。

1997 年 8 月 31 日夜里，电视上说戴安娜王妃车祸身亡。艾米丽一惊，手里的瓶盖掉在地上，滚到墙角，撞松了一块瓷砖。瓷砖后面藏着一只铁盒，装着一个男孩几十年前的玩具和照片。艾米丽决定找到盒子的主人：如果主人感动了，自己就去帮更多的人；如果没有，就算了。

艾米丽一家家打听，找到了中年人布勒托多。艾米丽把铁盒放进路边的电话亭，在布勒托多经过时让电话亭的电话响起。布勒托多打开铁盒，在咖啡馆里讲起童年，决定去见多年不来往的女儿和外孙。

艾米丽开始替别人安排生活。牵着一个盲人过马路，一路念出街上看到的东西。伪造一封信，让楼里的门房以为抛弃自己的丈夫当年回心转意过。杂货店老板科利尼翁天天欺负伙计，艾米丽趁科利尼翁不在溜进屋，换掉牙膏、灯泡、门把手、闹钟，把电话的快拨键改成精神病院。艾米丽把父亲的花园小矮人交给当空姐的朋友，带着它周游世界，寄回在各地的照片。父亲终于决定出门旅行。

楼上住着一个骨头脆得像玻璃的老画家杜法耶尔，二十年来每年临摹一遍雷诺阿的《船上的午餐》，画里那个端着水杯的女孩，杜法耶尔总画不准眼神。

艾米丽在火车站撞见尼诺。尼诺在成人用品店和游乐场的鬼屋打工，专门收集照相亭边上别人扔掉的废照片，贴成一本相册。尼诺追一辆摩托时掉了相册，艾米丽捡到。艾米丽用箭头、电话、圣心堂台阶下的线索，引着尼诺一步步找回相册。那个反复出现的光头男人，是照相亭的修理工，每次修完拍一张试照。

尼诺终于来到咖啡馆，艾米丽躲了，隔着珠帘看尼诺离开，整个人在画面里化成一摊水。杜法耶尔给艾米丽放了一段录像，告诉艾米丽：骨头不是玻璃做的，不怕碰。门铃响了。尼诺站在门口。艾米丽拉尼诺进屋，亲尼诺的脸颊、脖子、眼角。片尾，两人骑着摩托穿过巴黎。

幕后　热内把巴黎街头的涂鸦、垃圾、乱停的车，用电脑修掉了。全片调成红、绿、金三种颜色，蓝色几乎拿掉了。双磨坊咖啡馆是真实的店，上映后成了游客必去的地方。片子也在本系列的喜剧篇里，排第 6 名。

看懂｜让旁白替人物列清单

旁白一上来就给每个人列清单：父亲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母亲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清单短，具体，有的细到可笑。观众只用几秒钟就认得一个人。艾米丽后来替别人安排生活，用的也是同样的办法：先知道一个人在乎什么，再从那里下手。

可以带走的看法：看片子开头怎样介绍人物。一句“喜欢把手伸进豆子袋”，比一段性格描写更快让人记住。片子也给艾米丽留了一个问题：替别人安排生活很熟练，轮到自己就躲。艾米丽在别人身上用过的那一套，最后是杜法耶尔用在了艾米丽身上。

• 尼诺相册里反复出现的光头男人是谁？照相亭的修理工。每修好一台，就拍一张试照，嫌不满意撕了扔掉。
• 尼诺离开时，艾米丽为什么化成了一摊水？那是一个特效画面，表现艾米丽错过尼诺之后整个人垮下来。片子里的特效多是这种用法：把人物心里的事直接画出来。
• 父亲的小矮人为什么会周游世界？艾米丽托当空姐的朋友带着它飞，在各地拍照寄回。父亲一直想出门又不肯出门，照片寄多了，父亲终于拎起箱子。

文艺分析

• 镜头
  广角近景，人脸在画面里有一点变形；镜头动得多，常常一推到底。
• 色与光
  红、绿、金三色，暖黄的光。
• 声音
  扬·蒂尔森的手风琴和钢琴，旁白贯穿全片。
• 结构
  旁白介绍、寻宝、恋爱三段，每段都有一个艾米丽设计的局。

对照　《爱在黎明破晓前》里，塞琳和杰西假装给朋友打电话，借机说出心意；艾米丽用箭头和线索，引着尼诺一步步找过来。两部片子里，喜欢都要绕一圈才说得出口。

13　《血色将至》

2007 年。英语。导演、编剧保罗·托马斯·安德森，部分取材于厄普顿·辛克莱的小说《石油！》。主演丹尼尔·戴-刘易斯、保罗·达诺、迪隆·弗里泽、凯文·J·奥康纳。配乐乔尼·格林伍德。摄影罗伯特·埃尔斯威特。获 2008 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熊奖和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格林伍德的配乐）。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戴-刘易斯）、最佳摄影。 柏林电影节，奥斯卡

看点　1898 年，美国西部。丹尼尔·普莱恩维尤独自挖银，在矿井里摔断了腿，仍带着矿样挪到镇上。片子开头十几分钟，没有一句台词。

留意　开头那段没有台词的戏。

再看 H.W.，丹尼尔领养的那个孩子。

再看两个孙代家的兄弟，保罗和伊莱。

故事　几年后，丹尼尔改挖石油。一个工人死在井里，留下一个婴儿，丹尼尔收养了孩子，取名 H.W.，带着孩子四处谈生意，对外说是自己的儿子，是“家族生意”。

1911 年，一个叫保罗·孙代的年轻人找到丹尼尔，说自家牧场底下有石油，卖了消息就走了。丹尼尔带着 H.W. 到那个叫小波士顿的地方，假装来打鹌鹑，低价买下孙代家的牧场和周围的土地。保罗的兄弟伊莱是当地第三启示教会的年轻牧师，要丹尼尔拿出五千美元给教会。

油井开钻。一天井喷，火柱冲上天，气浪把井架上的 H.W. 掀翻，失去了听力。丹尼尔抱下孩子，又转身跑回去看油井，眼睛发亮。伊莱来要钱，丹尼尔扇了伊莱几个耳光，把伊莱按在泥里。

一个自称亨利的人来找丹尼尔，说是丹尼尔同父异母的弟弟。丹尼尔把亨利留在身边。H.W. 在夜里点火烧了房子，丹尼尔把 H.W. 送去外地的聋人学校。后来丹尼尔发现亨利是冒充的，真亨利已经死了。丹尼尔在夜里开枪打死了假亨利，埋在野地里。

为了让输油管经过一位老人的土地，丹尼尔不得不去伊莱的教会受洗。伊莱当着全体教众，让丹尼尔跪下，大声喊：我抛弃了我的孩子！伊莱一遍遍打丹尼尔的耳光。丹尼尔喊了。输油管修通了。丹尼尔把 H.W. 接了回来。

1927 年，丹尼尔成了巨富，一个人住在大宅里喝酒。H.W. 长大了，娶了孙代家的女儿玛丽，来告诉丹尼尔，要去墨西哥自己开公司。丹尼尔说 H.W. 是篮子里捡来的野种，现在成了对手。H.W. 走了。

伊莱来到大宅。伊莱缺钱，来找丹尼尔谈那块地的钻探权。丹尼尔让伊莱一遍遍大声说：我是个假先知，上帝是迷信。伊莱说了。丹尼尔告诉伊莱，那块地底下的石油，早就让他从周围的井抽走了，就像拿一根长吸管伸过去，喝光了别人杯子里的奶昔。丹尼尔在大宅的私人保龄球馆里，用一只球瓶打死了伊莱。管家下楼来，丹尼尔坐在地上，说：我完了。

幕后　保罗和伊莱由同一个演员保罗·达诺演。达诺在访谈中说，自己原先只演保罗，后来也接演了伊莱。 达诺访谈，美国电影学会影片档案，安德森拍摄剧本

看懂｜开头十几分钟不说一句话

丹尼尔一个人在井底敲石头，摔断腿，爬出荒山，没有一句台词。观众只能看丹尼尔做什么：不喊人，不停手，拖着腿也要先把银子送到。整部片子后来说了很多话，可丹尼尔是什么人，开头那十几分钟已经交代完了。

丹尼尔在井底受伤，附近没有人。油井起火时，H.W. 也受了伤，身边却有了父亲。丹尼尔先把孩子抱下来，又回到油井旁。开场那股让丹尼尔拖着伤腿走出荒山的劲，到这一场，让他丢下了什么，画面拍得很清楚。

• 保罗和伊莱是同一个人吗？不是。片中是兄弟两人，由同一个演员演。片子从头到尾没让两人同时出现，一些观众因此怀疑是一个人。
• 奶昔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丹尼尔说，他已经通过周围的井抽走了相通油层里的石油。丹尼尔用奶昔和吸管打比方，告诉伊莱：你手里的地已经一文不值。
• 结尾“我完了”是什么意思？原话是 “I’m finished.” 管家下楼时，丹尼尔说事情已经做完。若把这句听成丹尼尔自己的结局，那是另一层读法。影片没再往后拍。

文艺分析

• 镜头
  大远景里一座井架孤零零立在荒原上；井喷那一场，火光照亮夜里的人脸。
• 色与光
  土黄、油黑，井喷时一片火红。
• 声音
  格林伍德的弦乐尖、乱，像一群虫在叫，开场的敲击声、喘气声和配乐接在一起。
• 结构
  从 1898 年到 1927 年，近三十年，几次跳时间，每次跳完丹尼尔都更孤单。

对照　《寄生虫》的结尾也是在富人的大房子里杀人；朴社长死在自家花园的派对上，伊莱死在丹尼尔大宅的保龄球馆里。

14　《象人》

1980 年。英语，黑白片。导演大卫·林奇，编剧克里斯托弗·德沃尔、埃里克·伯格伦、林奇。主演约翰·赫特、安东尼·霍普金斯、安妮·班克罗夫特、约翰·吉尔古德、弗雷迪·琼斯。摄影弗雷迪·弗朗西斯。获 8 项奥斯卡提名。

看点　1884 年前后，伦敦。外科医生特里夫斯付钱，请展主拜茨让他单独看看那个叫“象人”的人。帘子拉开，镜头先给特里夫斯。他流下一滴眼泪。

留意　那张脸。片子过了很久，才让观众看清梅里克的样子。

再看梅里克窗外的教堂尖塔，和梅里克用纸板做的教堂模型。

再看梅里克床头那张母亲的照片。

故事　特里夫斯把梅里克带到伦敦医院，在医学会上展示梅里克的身体。梅里克回到拜茨那里，挨了一顿毒打。特里夫斯把梅里克接进医院，安排在一间隔离病房里。

院长卡尔·戈姆起初以为梅里克听不懂话，也担心医院不能收留一个无从治愈的病人。特里夫斯教梅里克背了几句《圣经·诗篇》第二十三篇，带院长来听。院长要走时，梅里克接着往下背，背出了特里夫斯没教过的段落。院长这才知道他听得懂，也能自己说话。

特里夫斯请梅里克到家里喝茶，梅里克见到特里夫斯的妻子，哭了：从来没有一位女士对自己这样好。梅里克拿出母亲的照片，说母亲很美，自己让母亲失望了。

报纸登了梅里克的故事。女演员肯德尔夫人来看梅里克，送了一本莎士比亚，和梅里克一起读《罗密欧与朱丽叶》，临走吻了梅里克的脸颊。上流社会的人一个个上门。医院的夜班看门人吉姆在夜里收钱，带一群人闯进病房，围着梅里克取乐。拜茨趁乱把梅里克带走，又让他登台供人观看。

梅里克在演出中倒下，拜茨把他关进笼子。怪胎秀的其他演员放走了梅里克，送上回伦敦的船。在伦敦利物浦街车站，一群人追着梅里克看，扯下了梅里克的头套。人群把梅里克逼到角落。梅里克喊：“我不是动物！我是人！”

梅里克回到医院。肯德尔夫人请梅里克去剧院看戏，把演出献给梅里克。全场起立致意。回到病房，梅里克看着重做的教堂模型，又看了看墙上平躺睡觉的人像。平躺会压迫他的呼吸，平时他靠枕头垫高上身睡觉。这一晚，他移开枕头，慢慢躺下。最后响起母亲的声音。 美国电影学会影片档案

幕后　梅里克真名约瑟夫·梅里克，特里夫斯在回忆录里误写成约翰，片子沿用了特里夫斯的写法。梅尔·布鲁克斯参与制作，成片没有给他署名。特效化妆师克里斯托弗·塔克参考了梅里克的骨骼和死亡面模。 伦敦博物馆，美国电影学会制作档案，Criterion 发行资料

看懂｜先不给看那张脸

影片开头，帘子、阴影和头套挡着梅里克的脸。特里夫斯看见他时流下的那滴眼泪，反倒先让观众看见。观众先从别人的反应里猜这张脸有多可怕。等镜头终于对准梅里克，护士尖叫着跑开，观众才和片子里的人一起看清楚。

拜茨掀帘子，收看客的钱。特里夫斯也揭开遮挡，请同行观察。后来肯德尔夫人把演出献给坐在观众席里的梅里克。还是满屋子的人看他，这回他有自己的座位，也看完了戏。

• 片头大象和女人的画面是什么？片头把母亲的脸和大象剪在一起。拜茨向观众兜售过类似的身世故事，片头的影像可以和这段话一起看。
• 梅里克最后为什么平躺？影片交代过平躺对他有危险。他移开枕头前，望了一眼墙上那幅画。至于为什么这一晚愿意冒险，梅里克没有开口。
• 特里夫斯是在帮梅里克，还是也在展览梅里克？特里夫斯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他在家里对妻子说，自己也在让别人围观梅里克。

文艺分析

• 镜头
  开头大段只拍梅里克的影子和背影；医院长廊、工厂锅炉，镜头里全是蒸汽和铁。
• 色与光
  黑白，工业伦敦的烟和雾，梅里克的病房里一盏小灯。
• 声音
  工厂的机器声、蒸汽声贯穿全片；结尾用巴伯的《弦乐柔板》。
• 结构
  医院、拜茨偷走梅里克、梅里克逃回来、剧院，一路从展品走到观众席。

对照　《何以为家》的赞恩没有出生证明，在法律上不存在；梅里克有名字，可在车站里，人群只把梅里克当一件展品。两部片子里，一个人都要喊出来，才有人承认自己是人。

15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2020 年。英语。导演弗洛里安·泽勒，编剧克里斯托弗·汉普顿、泽勒，改编自泽勒自己的话剧《父亲》。主演安东尼·霍普金斯、奥利维娅·科尔曼、马克·加蒂斯、奥利维娅·威廉姆斯、鲁弗斯·休厄尔、伊莫珍·普茨。这是泽勒执导的首部长片，首映于 2020 年圣丹斯电影节。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霍普金斯）、最佳改编剧本。 圣丹斯电影节档案

看点　伦敦，一套宽敞的公寓。安东尼不肯让护工再来，说她偷了自己的手表。女儿安妮来看安东尼，说自己要搬去巴黎，跟一个男人一起住，不能天天来了。安东尼不信，说安妮从来没提过这个男人。

留意　手表。安东尼的表一次次找不到。

再看墙上的那幅画。

再看厨房和走廊的颜色、家具的位置。

故事　一个男人坐在安东尼的客厅里看报纸，说自己叫保罗，是安妮的丈夫，说这是安妮和保罗的房子。安东尼吓坏了。安妮回来，可回来的“安妮”是另一个女人的脸。安东尼说这不是自己的女儿。

安妮找来新护工劳拉。安东尼对劳拉又唱又跳，说自己年轻时是踢踏舞演员，转眼又骂起人来。安东尼说，劳拉长得像自己另一个女儿露西。安妮听着，不说话。

晚饭的谈话断开又接上。有些话似曾听过，说话的人却换了张脸。一个叫保罗的男人问安东尼：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折磨所有人？保罗打了安东尼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到底发生没有，片子没有交代。墙上的画不见了，后来安妮说，那幅画是露西画的。露西出了事故，已经死了。

安东尼的公寓也在变。厨房的颜色变了，走廊变长了，家具换了地方，一扇门推开，是一间医院的病房。

最后一个早晨，安东尼醒在一间小屋里。护士凯瑟琳告诉安东尼，这里是养老院，安东尼已经住了几个星期。凯瑟琳说安妮住在巴黎，有时会来看他，还拿出安妮寄来的明信片。安东尼哭起来，说自己像一棵树在掉叶子，想要妈妈，想让妈妈来接自己回家。凯瑟琳抱着安东尼。窗外是一排树，叶子在风里动。

幕后　美术指导彼得·弗朗西斯搭了一套带长走廊的布景。剧组保留基本格局，调整墙色、家具和陈设，让安东尼的住处、安妮的住处和养老院既像又不完全一样。霍普金斯凭这部片子第二次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领奖时 83 岁。 索尼发行版剧本，制片方布景资料，奥斯卡

看懂｜让观众住进老人的房子

片子几乎都在一套公寓里。观众和安东尼一起进进出出，发现厨房的颜色变了，家具挪了，同一个人换了一张脸。观众和安东尼一样分不清这是哪一天、对面是谁。最后一场交代了安东尼当下住在养老院。这个答案只管这一场，无法给此前每一场戏排出时间和地点。

手表丢了还可以再找。房间看起来跟昨天一样，安东尼要凭什么知道自己已经搬了家？电影留下熟悉的走廊，再一次次拿走他原本靠得住的东西。到最后，凯瑟琳抱着他，摄影机才越过那套反复变化的房间，转向窗外。

• 安妮到底去没去巴黎？去了。结尾护士说安妮住在巴黎，床头还有她寄来的明信片。此前每一幕分别发生在什么时候，片子没有逐一交代。
• 保罗打没打安东尼？片子没给确定的答案。片中有一个自称保罗的男人，后来那张脸又出现在养老院。电影拍出了打人的场面，也让同一张脸对应不同的身份。观众无法确认这一巴掌在安东尼的经历中究竟发生在何时、出自谁手。
• 露西怎么了？露西是安东尼的小女儿，出了事故，已经死了。安东尼曾说露西好久没来看他。

文艺分析

• 镜头
  大多在室内，门框、走廊、窗户把人框住；同一个机位，前后两场里房间的陈设不一样。
• 色与光
  公寓的墙和厨房在变色，从暖到冷；养老院是白的。
• 声音
  歌剧唱段从安东尼的耳机里响起，一摘耳机就没了。
• 结构
  时间不按顺序，同一场戏换了演员再来一遍；最后一场才把位置交代清楚。

对照　《暖暖内含光》的乔尔主动删掉一段记忆，删到一半后悔了；安东尼的记忆没有人删，是病一点一点拿走的，安东尼想留也留不住。

16　《彗星美人》

1950 年。英语，黑白片。导演、编剧约瑟夫·L·曼凯维奇，改编自玛丽·奥尔的短篇小说。主演贝蒂·戴维斯、安妮·巴克斯特、乔治·桑德斯、塞莱斯特·霍尔姆、加里·梅里尔，玛丽莲·梦露演一个小角色。获 1951 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最佳女演员（戴维斯）。获 14 项奥斯卡提名，拿下 6 项，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剧本。 戛纳电影节，奥斯卡

看点　纽约，一场戏剧颁奖晚宴。年轻演员伊芙·哈林顿伸手去接奖杯。画面定格。剧评家艾迪森的旁白开始介绍台下的人：大明星玛戈，剧作家劳埃德和妻子凯伦，导演比尔。

留意　谁在讲。全片有三个旁白：艾迪森、凯伦、玛戈。

再看伊芙讲自己身世的那一段。

再看结尾的那面三折镜。

故事　故事回到一年前。凯伦在剧院后门碰到一个姑娘，每晚都来看玛戈的戏，场场不落。凯伦把姑娘带进后台见玛戈。姑娘叫伊芙，讲起自己的身世：丈夫死在战场上，自己一个人来到纽约，靠看玛戈的戏活下去。屋里的人都听哭了。玛戈留伊芙当了助理。

伊芙什么都替玛戈做好，玛戈慢慢不舒服起来。玛戈 40 岁，男友比尔比玛戈小 8 岁。比尔的生日晚会上，玛戈喝多了，说：系好安全带，今晚会很颠簸。伊芙请凯伦帮忙，接替原来的替补演员。玛戈后来才知道。

凯伦想给玛戈一个教训，动了车里的油，让玛戈赶不上演出。伊芙替玛戈上台，当晚艾迪森和几位收到消息的剧评家都在场。第二天报上全是对伊芙的好评。伊芙在后台想勾引比尔，比尔推开了伊芙。伊芙又拿放油那件事要挟凯伦，要拿到劳埃德新戏的女主角。

玛戈决定和比尔结婚，把新戏的角色让了出去。伊芙想嫁给劳埃德。艾迪森叫住伊芙，把查到的事一件件摆出来：伊芙从没结过婚，没有死去的丈夫，伊芙的名字是改过的，从前在别处的经历也和她讲的不一样。艾迪森说，从今以后伊芙属于自己。

回到颁奖晚宴。伊芙领了奖，没去庆功会，回到住处。一个年轻女孩菲比已经等在她家，自称是她一个影迷会的负责人。艾迪森送来伊芙落在出租车上的奖杯，菲比开门接了。伊芙在里屋睡下。菲比穿上伊芙的斗篷，捧着奖杯，站在三折镜前鞠躬。镜子里一排菲比，一个接一个，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幕后　玛丽·奥尔先写短篇《伊芙的智慧》，后改成广播剧。电影买下了改编权，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成片字幕里。开头那座萨拉·西登斯奖原是曼凯维奇为电影虚构的。后来芝加哥成立了同名社团，仿照片中的奖杯颁奖。 美国电影学会影片及制作档案

看懂｜先给结局，再让三个人讲

片子开头就让伊芙站在领奖台上，观众知道伊芙赢了，悬念不在结果。旁白一个换一个：艾迪森讲得冷，凯伦讲得愧疚，玛戈讲得伤心。三个人都上过伊芙的当，各自只看见一部分。观众听完三段，才拼出伊芙是怎样一步步走上这个台的。

伊芙在后台亲口讲过自己的过去。听众信了，玛戈留下她当助理。艾迪森后来把这套说法逐项拆掉。等伊芙获奖，菲比又能说出一番让人放下戒心的话。这一回，奖杯已经在屋里，菲比只等主人睡去。

• 结尾的菲比是谁？一个自称崇拜伊芙的年轻女孩。她替伊芙接过奖杯，站到镜子前，把领奖的动作先做了一遍。镜子里一排菲比，告诉观众这件事还会再来一遍。
• 艾迪森为什么帮伊芙，又揭穿伊芙？伊芙替演之后，艾迪森用专栏捧她。等到她打算和劳埃德结婚，艾迪森才把查到的事摆出来，拿这些事控制她。
• 伊芙得到了什么？奖杯、主角、名气，还有艾迪森。片子没有交代伊芙后来幸不幸福，只让伊芙在领奖之后一个人回家。

文艺分析

• 镜头
  开场定格，旁白介绍台下众人；后台、化妆间、客厅，人物常常一边说话一边看镜子。
• 色与光
  黑白，舞台灯光和化妆间的镜前灯。
• 声音
  台词又快又密，几乎每句都有刺；旁白把戏切成几段。
• 结构
  颁奖晚宴开头，倒回一年，再回到颁奖晚宴，最后加一场菲比。

对照　《爆裂鼓手》里的安德鲁也想往上爬，可安德鲁靠的是在台上打鼓；伊芙在台下就把戏演完了。

17　《爱在黎明破晓前》

1995 年。英语，夹杂少量德语、法语。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编剧林克莱特、金·克里桑。主演伊桑·霍克、朱莉·德尔佩。林克莱特凭此片获 1995 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熊奖。

看点　1994 年 6 月 16 日，从布达佩斯开出的火车上。塞琳要回巴黎上学。一对德国中年夫妻在车厢里吵架，法国姑娘塞琳换了个座位，坐到美国青年杰西对面。两人聊起来，转到餐车接着聊。杰西要在维也纳下车，第二天一早坐飞机回美国，钱只够在街上逛一夜。

留意　试听间。两人挤进唱片店一间小小的试听间，听一首歌。三分钟里，两人谁也没说话，轮流偷看对方，又在对方转头时把眼睛移开。

再看墓地。

再看片尾那些空镜头。

故事　火车快到维也纳，杰西劝塞琳一起下车。杰西说，想象十年、二十年以后，塞琳婚姻不顺，回想当年错过的那些男人，自己就是其中一个；今天下了车，就算替将来的塞琳做了一次检验。塞琳拿起包下了车。

两人在维也纳从下午走到天亮。路上碰到两个演戏的年轻人，邀两人去看戏。在一处无名者墓地，塞琳讲起小时候见过一个淹死的女孩。在多瑙河边，一个流浪诗人说，给一个词，就写一首诗，塞琳给了“奶昔”，诗人当场写好。在咖啡馆，两人假装给朋友打电话，各自对着空气，说出对对方的感觉。在普拉特公园的摩天轮上，两人第一次亲吻。

天快亮时，两人躺在公园的草地上。片子没有交代那一夜两人做了什么。

早上，火车站。两人原本说好只有这一夜，不留电话，不留地址。上车前一刻，两人反悔了：六个月后，同一天，同一个站台见。没有留联系方式。

塞琳的火车开走。杰西坐上去机场的大巴。片尾，镜头回到前一夜两人走过的地方：公园、墓地、摩天轮，在早晨的光里都空着。

幕后　林克莱特说，片子来自 1989 年自己在费城的一次经历：在一家玩具店遇见一个女人，两人整夜在街上走，聊天。林克莱特多年后才知道，那个女人在影片上映前死于一场摩托车事故。2013 年的第三部《爱在午夜降临前》，片尾献给了这个女人。

看懂｜让两个人一直走一直说

全片几乎只有两个人，在路上走，说话。镜头常常跟在两人前面倒退，一个镜头拍好几分钟，不切。观众听到的是完整的谈话，有停顿，有答不上来的时候，有一个人说完另一个人没接的尴尬。两个人什么时候动了心，观众要从这些停顿里自己看。

可以带走的看法：对话片看的不是台词漂不漂亮，是谁在什么时候没说话。试听间那三分钟没有一句台词，比之前任何一段对话交代得都多。

• 公园里那一夜发生了什么？片子没拍。九年后的《爱在日落黄昏时》里，两人提起了那一夜，确认两人在一起过。
• 六个月后两人来没来？这一部没交代。第二部交代：杰西来了，塞琳的祖母那天下葬，塞琳没来。
• 片尾那些空镜头是什么？是前一夜两人走过的地方，第二天早上空着。片子不加台词，观众自己把两人放回这些地方。

文艺分析

• 镜头
  长镜头，跟着两人边走边拍；餐车和电车上的对话用正反打。
• 色与光
  夏天下午到清晨，光一点点变，片子也就过完了一夜。
• 声音
  城市的声音一直在：电车、教堂钟、街头音乐。
• 结构
  一夜，从下车到上车。

对照　《爱在日落黄昏时》是九年后的同一对人，同样一直走一直说，换成了巴黎的下午，时间也从一夜缩到八十分钟。

18　《爱在日落黄昏时》

2004 年。英语，夹杂少量法语。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编剧林克莱特、朱莉·德尔佩、伊桑·霍克。主演伊桑·霍克、朱莉·德尔佩。入围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入选 2004 年柏林电影节竞赛单元。

看点　巴黎，莎士比亚书店。杰西写了一本小说，写的就是九年前维也纳的那一夜，书成了畅销书，杰西来巴黎做签售。读者问杰西，小说里的两个人六个月后见没见面。杰西一转头，看见塞琳站在书架边。杰西的航班在一个多小时后起飞。

留意　时间。片子 80 分钟，故事也只比这多一点，接近实时。

再看车上那只手。

再看塞琳弹的那首华尔兹。

故事　两人从书店出来，找了一家咖啡馆。先聊安全的话题：环保、工作、各自的城市。慢慢绕回六个月之约。

杰西说，自己按约去了维也纳。塞琳没去：塞琳的祖母那天下葬。两人在维也纳的约，只有杰西一个人赴了。

两人坐上塞纳河的游船，又坐上杰西的车往机场方向开。杰西结了婚，有一个儿子。杰西说，婚礼前一晚，自己还在想塞琳，婚姻是冷的，留在婚姻里是为了儿子。塞琳有一个摄影记者男友，常年在外。塞琳说，维也纳那一夜之后，自己再也没法真正爱上一个人。说着，塞琳在车里哭了，又笑自己。杰西望向窗外时，塞琳伸手，想去碰杰西的头发，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杰西没看见。

车到了塞琳家楼下。杰西让司机等一下，要送塞琳上楼。在塞琳的公寓里，杰西请塞琳弹一首歌。塞琳拿起吉他，弹了一首华尔兹，歌里唱的就是维也纳那一夜，唱到“只是一夜的华尔兹”。塞琳放上一张妮娜·西蒙的唱片，学着西蒙在台上的样子跳舞，说：宝贝，你要误机了。杰西坐在沙发上，说：我知道。画面淡出。

幕后　三个人一起写剧本，霍克和德尔佩各自写了自己角色的大部分对白。塞琳唱的那几首歌，是德尔佩自己写的。片中多是长镜头，一个镜头常常走完好几页剧本。拍摄只用了十几天，剧组赶着巴黎的天光拍。

看懂｜时间几乎不跳

片子接近实时，观众和杰西一样，心里一直有一只钟：飞机要起飞了。每一段闲聊，观众都知道它在吃掉剩下的时间。到最后，杰西坐着不动，观众知道这一坐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再给一个镜头。

可以带走的看法：留意一部片子的时间有没有跳。时间几乎不跳，等待和犹豫就占了真实的分量；一个犹豫两秒的动作，银幕上大致也是两秒。片子在“我知道”三个字上停住。

• 杰西误机了吗？这一部停在“我知道”上。九年后的《爱在午夜降临前》交代：杰西留了下来，两人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 车里那只手是谁的？是塞琳的。杰西望着窗外，塞琳伸手想碰杰西的头发，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杰西没看见。杰西已经结了婚，塞琳的犹豫拍成了一个动作，只有观众看见。
• 塞琳弹的那首华尔兹是为谁写的？歌里唱的就是维也纳那一夜。塞琳弹完，没有解释，转身去放唱片。

文艺分析

• 镜头
  几乎全是长镜头，镜头在两人前面倒退着走。
• 色与光
  巴黎夏天下午的自然光，从高照到西斜。
• 声音
  结尾德尔佩自己唱的华尔兹，接妮娜·西蒙的唱片。
• 结构
  接近实时，一个多小时，从书店走到塞琳家的沙发。

对照　《暖暖内含光》也是两个人重来一次，明知对方会让自己失望；乔尔和克莱门汀听完录音，还是说了“好”，杰西听见“你要误机了”，坐着没动。

19　《怒火青春》

1995 年。法语，黑白片。导演、编剧马修·卡索维茨。主演樊尚·卡塞尔、于贝尔·孔德、赛义德·塔格玛维。获 1995 年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看点　巴黎郊区一个移民聚居的住宅区。一个叫阿卜杜勒的少年在警方拘押期间遭殴打，伤重昏迷。住宅区前一夜爆发骚乱。第二天早上，三个年轻人在区里晃荡：犹太人樊尚、黑人拳击手于贝尔、北非裔的赛义德。樊尚捡到了一个警察在骚乱中丢掉的手枪。

留意　时间。片子不断打出钟点：从上午 10 时 38 分开始，一直走到第二天早上。

再看片头那段话：一个人从五十层楼上掉下来，每经过一层都对自己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好。要紧的不是怎么掉下来，是怎么落地。

再看樊尚对着镜子说话的那一场。

故事　于贝尔的拳击馆在骚乱里烧了。于贝尔想离开这里。樊尚把枪亮给两个朋友看，说如果阿卜杜勒死了，自己就杀一个警察。于贝尔骂樊尚。樊尚对着浴室的镜子，比画着手指，学着电影里的样子说：你在跟我说话吗？

三人去医院看阿卜杜勒，警察拦着不让进，警察抓走了赛义德，一个熟悉区里的阿拉伯裔警察出面，放了赛义德。樊尚做了一个梦，或者说，看见了一头牛从住宅区里走过，另外两人都没看见。

三人进巴黎城，赛义德去找欠钱的人。离开那栋楼后，警察抓了于贝尔和赛义德，樊尚跑掉了。两个警察在审讯室里用侮辱的话教一个新警察怎样审人，掐着两人的脖子，折磨了很久。两人放出来时，最后一班回郊区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三人在巴黎过了一夜。闯进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惹了麻烦，主人把三人赶了出来；在一栋楼顶上，赛义德冲埃菲尔铁塔打响指。三人还看着的时候，灯没灭。他们的声音远去，塔灯才熄掉。此前在巴黎的公共厕所里，一个陌生老人给他们讲过一个押送犯人的火车故事。 屋顶场面的镜头分析，蓝光版字幕

几个光头党围殴赛义德，樊尚掏出枪顶着一个光头党的头。于贝尔逼问他怎么还不开枪。赛义德带来阿卜杜勒死了的消息。樊尚还是放走了那个人。

天亮，三人坐第一班车回到住宅区。樊尚把枪交给了于贝尔。三个人分手。一辆警车开过来，警察揪住樊尚，枪口抵着樊尚的头，枪走了火，樊尚死了。于贝尔拔出那把枪，对准开枪的警察，警察也拔枪对准于贝尔。镜头推向赛义德。他闭上眼睛，画面转黑，传来枪声。开头那段关于坠落的旁白又响起来，这一回，说的是一个正在下坠的社会。

幕后　影片的起因之一是 1993 年马科梅·姆博沃莱在巴黎一间警局拘押期间遭枪击身亡。影片用彩色胶片拍摄，后期印成黑白。卡索维茨后来在《天使爱美丽》里演尼诺。 法国国家电影中心制作史，导演访谈，Criterion 发行资料，戛纳电影节

看懂｜把一天切成钟点

片子一次次打出钟点，观众知道这一天在走，也知道走到哪里会出事：阿卜杜勒随时会死，樊尚说过阿卜杜勒死了就要开枪。三个人一路晃荡、斗嘴、吃东西，钟点在一旁走着，观众比三个人更着急。

樊尚给自己定的期限，是阿卜杜勒死的那一刻。消息来了，他没有按自己说过的话开枪，回到住宅区还把枪交了出去。钟点字幕一路把人往前推，最后真的开枪的人，却不是那个嚷了一整天要开枪的人。

• 最后那一枪是谁开的？片子没交代。画面停在赛义德闭上的眼睛上，枪响时一片黑。观众听得到枪响，看不到是谁开的枪。
• 樊尚看见的那头牛是什么？片子没解释，只有樊尚看见。影片没有替他证明那头牛真的在街上。
• 樊尚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出自哪里？出自《出租车司机》，特拉维斯对着镜子拔枪时说的就是这一句。

文艺分析

• 镜头
  郊区用广角把三人和楼群装进同一幅画面。进城后，长焦把巴黎街景压到人物身后。
• 色与光
  黑白，郊区的水泥楼灰得发白，巴黎的夜是黑的。
• 声音
  一个 DJ 在楼上把窗外的整片住宅区当成听众，混着说唱和法国老歌。
• 结构
  一天，从上午到第二天早上，钟点一路打出来。

对照　《小丑》的结尾也是一座城市的骚乱，一把枪传到一个年轻人手里；阿瑟把枪带上了电视。樊尚把枪交出去以后，仍死在警察枪下。

1957 年。瑞典语，黑白片。导演、编剧英格玛·伯格曼，改编自伯格曼自己的独幕剧《木版画》。主演马克斯·冯·叙多、贡纳尔·比约恩斯特兰德、本特·埃克罗特、尼尔斯·波佩、比比·安德松。摄影贡纳尔·菲舍尔。获 1957 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

看点　14 世纪，瑞典，黑死病流行。骑士布洛克和侍从约恩斯打完十字军回家，躺在海滩上休息。一个披着黑斗篷、脸色惨白的人站在布洛克面前，说自己是死神，来带布洛克走。布洛克说，先下一盘棋。只要棋没下完，布洛克就还活着；布洛克赢了，死神放人。

留意　棋盘。整部片子，棋局下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在布洛克要做选择的时候。

再看那一碗野草莓和牛奶。

再看最后山坡上的那一排人影。

故事　布洛克走进一座教堂，对着告解室的铁栅说，自己想知道上帝在不在，想要一个证明。布洛克说出了自己的棋招，打算怎样赢死神。铁栅后面那张脸转过来：是死神。

一路上，布洛克碰到一个又一个人。一个流浪戏班的演员约夫，常常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圣母牵着孩子走在草地上。约夫的妻子米娅抱着小儿子米卡埃尔。约恩斯从一个盗尸的神学院学生手里救下一个哑女，哑女跟着走。铁匠普洛格的老婆跟戏班的演员斯卡特私奔，普洛格一路找。一队鞭笞派的信徒走过，一边抽打自己的背，一边唱，说瘟疫是上帝的惩罚。

布洛克和约夫一家坐在山坡上，吃米娅端来的野草莓，喝牛奶。布洛克说，自己会记住这一刻，会小心地捧着它，像捧着一碗满满的牛奶。

一行人连夜穿过森林。士兵押着一个据说和魔鬼睡过的少女去烧死。布洛克问少女，魔鬼在哪里，少女说，看我的眼睛。布洛克看了，只看见恐惧。

斯卡特躲着普洛格，假装自杀，爬到树上过夜。死神来了，锯倒了那棵树。

棋局到了最后。约夫看见了布洛克对面的死神，带着妻儿悄悄溜走。布洛克故意把棋子碰翻，引开死神的注意。死神把棋子摆回原处，将死了布洛克。死神问，有没有达成心愿？布洛克说，有。

布洛克回到城堡，妻子卡琳一直在等，正在给大家念《启示录》：羔羊揭开第七封印时，天上寂静了约有半个时辰。死神走进门。

第二天早上，约夫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远处山坡上，死神牵着布洛克、约恩斯、普洛格和妻子丽莎、拉瓦尔、斯卡特，六个人手拉手跳着舞，向天边走去。约夫讲给米娅听。米娅笑了，说约夫又在胡思乱想。

幕后　伯格曼说，小时候跟着当牧师的父亲去乡下教堂，墙上的中世纪壁画里，就画着死神和人下棋，也画着死神领着一串人跳舞。片尾山坡上那一排人影，是收工前天色已晚时抢拍的，有几个“死者”由剧组人员和路过的游客临时顶替。

看懂｜把抽象问题摆成一盘棋

布洛克问的是上帝在不在、人活着为了什么。这样的问题拍不出来。伯格曼把它变成一盘棋：一方是人，一方是死神，下一步棋，就是做一次选择。观众不必跟着讨论神学，看棋局走到哪里，就知道布洛克还有多少时间。

可以带走的看法：看一部片子怎样把看不见的问题变成看得见的东西。片子里有两种回答：布洛克一路追问，没有得到上帝的回答；约夫不问，看见了圣母，也看见了死神。片子把一个形而上的问题，落在了一个具体动作上：碰翻棋子。

• 布洛克对死神说，自己达成了心愿，心愿是什么？放走约夫一家。布洛克故意碰翻棋子，引开死神，约夫一家趁机溜走。一路追问上帝的布洛克，最后做成的是一件具体的事。
• 为什么结尾只有约夫看见山脊上的舞蹈？片子把这一眼交给约夫。米娅听完，以为他又在想象。
• 片名是什么意思？出自《圣经·启示录》：羔羊揭开第七封印时，天上寂静了约有半个时辰。片中布洛克一路求上帝开口，上帝一直没有开口。

文艺分析

• 镜头
  构图端正，人物常常排成一排站在天地之间；海滩、山坡都拍出了地平线。
• 色与光
  黑白高反差，死神的白脸和黑袍是全片最强的对比。
• 声音
  鞭笞派的歌声和教堂的钟，配乐不多。
• 结构
  一段回家的路，路上碰到一个个人，像一组中世纪的木版画。

对照　《生之欲》的渡边也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在死前做成一件事；布洛克一路追问上帝，渡边去填平了一块洼地。

选片口径与边界

三步筛选。 第一步看推动故事的是什么：人物的感受、关系、记忆，过；案件破解、骗局、战争、越狱、犯罪、奇幻冒险，不过。第二步看形式：至少有一处镜头、颜色、声音或结构替故事做了事，看完能指出来、说得清它做了什么。第三步看出身：在戛纳、威尼斯、柏林、圣丹斯电影节得过奖，或者导演本人署名编剧或故事，两条满足一条即可。

候选从哪里来。 按 2026 年 11 月 12 日的检索记录，IMDb 上 1950 年及以后上映、评分至少 8.0、打分不少于 10 万人的剧情片，共 229 部。本文按上述三项考察候选，保留片单取舍，再对入选的 20 部按评分、票数排序。

第 20 名是《第七封印》，8.1 分，约 21.9 万人。往后依次是：第 21 名《巴里·林登》，第 22 名《罗生门》，第 23 名《我仍在此》，第 24 名《德州巴黎》，第 25 名《野草莓》，都是 8.1 分。8.0 分一档还有《花样年华》《狗镇》《潜行者》《假面》《四百击》《八部半》《燃烧女子的肖像》《红》。《她》7.9 分，不到 8.0。

落选的按最先没通过的一步，记几部有代表性的：

• 第一步：《肖申克的救赎》9.3、《十二怒汉》9.0、《辛德勒的名单》9.0、《美丽人生》8.6、《钢琴家》8.5、《萤火虫之墓》8.5、《日落大道》8.4、《焦土之城》8.3、《奥本海默》8.2、《杀死一只知更鸟》8.2、《因父之名》8.1。
• 第二步：《触不可及》8.5、《心灵捕手》8.4、《三傻大闹宝莱坞》8.4、《绿皮书》8.2、《三块广告牌》8.1。
• 第三步：《阿甘正传》8.8、《飞越疯人院》8.6、《美国丽人》8.3、《地球上的星星》8.3、《楚门的世界》8.2、《死亡诗社》8.1、《房间》8.1。
• 符合三项条件、此次未入选：《桃色公寓》8.3、《梦之安魂曲》8.3、《玛丽和马克思》8.1。

《东京物语》《一一》《霸王别姬》都是 8.1 分，三步都过，IMDb 打分不足 10 万人，不计。

哪里最容易改判。 第一步和最后一组最容易起争议。

《寄生虫》前半部是一家人的骗局，后半部是一场血案，按字面应在第一步剔除。本文改判入选：骗局只负责让金家走进朴家，让故事走到最后一刀的，是两家人之间那条线和那股气味。《小丑》是漫画改编，暴力集中在后半部，本文按《出租车司机》的口径收。这两部任何一部不收，《巴里·林登》补进第 20 名；两部都不收，《罗生门》也补进来。

《桃色公寓》《梦之安魂曲》符合三项条件，此次仍留在榜外。若改判收入，两部都是 8.3 分，《怒火青春》《第七封印》出榜。《美丽人生》《萤火虫之墓》的情感核心是父子、兄妹，本文按“战争推动”剔除，照《寄生虫》的理由也可以改判；改判之后两部都在 8.5 分，同样挤掉《怒火青春》《第七封印》。

榜尾是 8.1 分。《花样年华》《假面》《四百击》《燃烧女子的肖像》在这次记录里都是 8.0 分，未进入本榜。

取数说明。 评分和打分人数采用 2026 年 11 月 12 日保存的影片页记录。豆瓣条目按 IMDb 编号与同一部影片对应。片长按 IMDb；《天堂电影院》写约 124 分钟的国际影院版，IMDb 主条目是约 174 分钟的导演剪辑版。语言按主要对白语言计。1950 年这条线、10 万人这条线，沿用前两篇。

全榜统计

按年代分，1950 年代 3 部（《彗星美人》《生之欲》《第七封印》），1960 年代没有，1970 年代 1 部，1980 年代 2 部，1990 年代 2 部，2000 年代 5 部，2010 年代 6 部，2020 年代 1 部。最早的是 1950 年的《彗星美人》，最晚的是 2020 年的《困在时间里的父亲》。黑白片 5 部：《彗星美人》《生之欲》《第七封印》《象人》《怒火青春》。

按语言分，英语 10 部，法语 2 部，意大利语、德语、阿拉伯语、韩语、丹麦语、波斯语、日语、瑞典语各 1 部。非英语片 10 部。

按奖项分，金棕榈 2 部：《出租车司机》《寄生虫》。金熊 1 部：《一次别离》。金狮 1 部：《小丑》。奥斯卡最佳外语片（2020 年起改称最佳国际影片）4 部：《天堂电影院》《窃听风暴》《一次别离》《寄生虫》。奥斯卡最佳影片 2 部：《彗星美人》《寄生虫》，《寄生虫》是第一部拿到这个奖的非英语片。导演的第一部长片 2 部，包括《窃听风暴》和《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本榜里跨片出现的人：罗伯特·德尼罗演了《出租车司机》的特拉维斯和《小丑》的主持人莫瑞。安东尼·霍普金斯演了《象人》的医生特里夫斯和《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的安东尼，两部相隔 40 年。马修·卡索维茨导演了《怒火青春》，又在《天使爱美丽》里演尼诺。《怒火青春》里樊尚对着镜子说的那句“你在跟我说话吗”，出自《出租车司机》。林克莱特导演 2 部，伊桑·霍克和朱莉·德尔佩两部都演同一对人。

结尾留下的问题

前面的文艺分析总览，看的是观众最常卡住的那一个细节，片子给没给答案。这里看的是另一件事：故事主线在最后一个画面落没落定。按本文的分法，11 部收束了主要行动，9 部停在一个会改变读法的问题上。同一部片子可以交代人物做了什么，同时留下他为什么这么做。

落定（11 部）　《寄生虫》《天堂电影院》《窃听风暴》《何以为家》《生之欲》《天使爱美丽》《血色将至》《象人》《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彗星美人》《第七封印》

停在半空（9 部）　《爆裂鼓手》《小丑》《暖暖内含光》《狩猎》《一次别离》《出租车司机》《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怒火青春》

停在半空的那一行，留下的问题大多可以写成一句话：弗莱彻那一下点头，是认可还是又一次得手；阿瑟的故事有几分是真的；重来一次，乔尔和克莱门汀会不会再走到那盒录音；林子里开枪的是谁；特梅选了谁；后视镜里的特拉维斯还会不会拿起枪；六个月后两人来没来；杰西误没误机；最后那一枪是谁开的。

其中有两个问题，后来在续集里有了答案：《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六个月之约，《爱在日落黄昏时》交代了，塞琳没去；《爱在日落黄昏时》的那班飞机，2013 年的《爱在午夜降临前》交代了，杰西留了下来。

落定的那一行里，结局也常常不是人物原本想要的那一个：基宇写信说要买下那栋房子，镜头回到了半地下室；萨尔瓦多拿到了胶片，没有拿到艾莲娜；渡边建成了公园，同事们第二天照旧推诿；安东尼在养老院里哭着要妈妈；伊芙拿到了奖，一个人回家。

两边评分有什么差异

20 部里，豆瓣分全部高于 IMDb 分。差得最多的是《生之欲》，9.3 对 8.3，差 1 分；其次是《窃听风暴》《狩猎》《爱在日落黄昏时》，都差 0.8 分。差得最少的是《爆裂鼓手》8.6 对 8.5、《象人》8.3 对 8.2，都差 0.1 分。

豆瓣打分人数比 IMDb 多的有 9 部。人数最多的是《寄生虫》，豆瓣约 157.8 万人，IMDb 约 120.9 万人；倍数差得最大的是《何以为家》，豆瓣约 117.8 万人，IMDb 约 12.8 万人。反过来，有几部在豆瓣上打分的人少得多：《怒火青春》豆瓣约 2.9 万人，IMDb 约 23.4 万人；《象人》豆瓣约 4.1 万人，IMDb 约 28.6 万人。

榜单之间

《天使爱美丽》同时在《IMDb前20喜剧全剧透推荐》，排第 6 名。那一篇讲艾米丽怎样设局让人发笑，这一篇讲片子怎样用颜色和旁白介绍一个人。《桃色公寓》在喜剧篇排第 4 名。这次列入文艺篇的候选，最后留在榜外。

三篇都碰到的几部片子：《寄生虫》在益智篇卡在第一步，推动故事的不是思考；在本篇也差点卡在第一步，改判入选，理由见“哪里最容易改判”。《心灵捕手》在益智篇和本篇都卡在第二步，两次的理由一样：片子的力量在演员和台词上，没有一处能单独指出来的办法或形式。《美丽人生》在喜剧篇因为豆瓣兴趣标签里没有喜剧剔除，在本篇因为战争推动剔除。《死亡诗社》进了益智篇，在本篇卡在第三步：彼得·威尔没有署名编剧，片子也没有在四个电影节得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