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赵本山被“先捧后骂”,是这个时代流量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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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能向他们提供幻觉的,都可以很容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凡是让他们幻灭的,都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

我觉得,平台算法这个东西越来越可怕了。

前两天,实在是抑郁到没东西可写,因为朋友发来的一首歌,写了《《慌啥子嘛》与这本改变美国的小说,踩中的是同一种时代焦虑》一文,然后微信平台就给我狂推各种谈这首歌的文章,不出意外,绝大多数都是骂赵本山“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的。“他一个亿万富翁,凭什么代替我们这些普通人说什么“慌啥子嘛”。”

我的评论留言区里也不乏这样的留言,有人给我贴过来其他写作者的链接,说你看看人家写的,这破歌就该骂,这就是新时代的毒鸡汤,“我们不喜欢《慌啥子嘛》,就像当年不喜欢《从头再来》!”评论结尾还要加多个感叹号,仿佛我那篇文章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误。

其实这个情绪,我也是理解的,我在上一篇文章里本来就说了,从一个时评作者的角度去讲,写一篇对赵本山这首歌不友好的评论,要比正向解读容易的多,也能更容易博得满堂彩。因为这年头么,你平素被迫说它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而赵本山虽说是“小品王”、名人,但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演艺工作者、或曰“戏子”而已,逮着能骂的戏子你还不使劲开骂,那平素积攒的浑身戾气的又到哪里发泄呢?

所以,我虽然觉得《慌啥子嘛》比刘欢当年的《从头再来》又降了一档,连“粉饰太平”的帽子都未必能扣的上,但我是预见到这歌火了以后一定是会被“先捧后骂”的,理由也简单,这年头能被这样敞开骂的人和事,不多了。

但我最后那篇文章还是没往批判赵本山的那个方向去写,为什么呢?

因为我反向思维了一下,假如这歌反过来唱,它能不挨骂吗?

我觉得不能。

你想,如果《慌啥子嘛》也可以被骂,那这歌难道要写成:年轻人,要慌忙啊,要奋斗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你不要辜负这个时代啊!

如果这个歌写成这个样子,一种可能,它压根就不会火。另一个可能就是它火了以后引发的怒气,一定更加汹涌澎湃、排山倒海——我们连躺平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评论者们一定会这样质问。

你看,这就是这年头艺术创作者的悲哀,在可言说的范围内,正向的不能写,反向的也不能写,怎么说你都有被封禁,怎么说你都会成为大众舆论的靶子和出气筒。

那创作者能写什么呢?难不成真要想鲁迅先生当年嘲讽的一样,要去写一些“今天天气哈哈哈哈”的文字么?

就像我只是个写文章的人一样,赵本山,即便真的家财万贯,他也只是个艺人,你找不到工作、还不上房贷、不是他造成的。有许多比他更有钱,真的实实在在剥削你的人,人家都在闷声发大财,对时代的焦虑、社会的恐惧,他们不是看不见,而只是选择不说而已。赵本山把这歌的版权买过来,自己录个音,唱一唱,安慰一下那些愿意被安慰的人,我觉得这个事情做的已经很够意思,仁至义尽了。如若不然,照那些写大批判文章的人意思应该怎么办呢?大家都不说话?或者真催你奋进内卷?

慌啥子嘛(2026年赵本山演唱的歌曲)_百度百科

所以我觉得对着这么一首歌,过分激烈的怒骂是没什么意思的。它就是一首歌,是个艺术品。艺术应该被宽容。

昨天陪朋友去看一个现代艺术展,看的时候我就在想,艺术这玩意儿需要宽容,尤其是幽默艺术,它更立足于冒犯。可是我们的民族,总把艺术当做不能言说的现实的代用品和出气筒。好比特殊年代的开场也是从《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开场,而且不仅体制是如此,公众舆论也有类似的德行,这是我们总也搞不出好艺术的原因。

而在诸多对艺术的不宽容中,不宽容那些抚慰时代创伤的艺术又是最让人感到悲哀的一种。这让我想起了,美国那个“码头思想家”埃里克·霍弗说过一段话,他在解释为什么美国的底层社会优先反噬那些慈善家的时候说,“权力腐化少数人,而无力感腐化多数人……弱者的怨恨并非源于他们遭受了什么不公,而是源于他们对自身无能和无力感的意识。我们无法通过分享财富来赢得他们,他们会把我们的慷慨视为一种压迫。”

说白了,对于深陷窘迫境遇的阶层来说,有时候你去安慰他、资助他,效果可能远没有欺骗他、煽动他来的讨好。就像钱钟书说的,对于丑人来说,细看是一种残忍。同理,细致的审视和反思现实的生活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一种残忍,哪怕你是站在抚慰的角度说“慌啥子嘛”,这种抚慰也让他们感到痛苦。

因为多数人痛苦的来源,就是意识到自己对现实无能为力。

于是,你还不如给他们一个宏大的目标,比如二战前纳粹德国煽动民众那套极端民族主义,那种致幻剂会让大多数人只顾得上嗨。

于是安慰你的人、点醒你的人,反而得不到好,煽动你的人,反而跟从者众。

或者,在这个问题上,勒庞的《乌合之众》写的更简洁贴切一些,他说“凡是能向他们提供幻觉的,都可以很容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凡是让他们幻灭的,都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赵本山唱《慌啥子嘛》,公众首先感受到的是抚慰,因为焦虑的心情得到了缓解,随后一定又会意识到幻灭,因为工作还要自己找,房贷还要自己还,不是因为你唱了一句《慌啥子嘛》本山大叔就能和你共产了的。

如勒庞所言,这幻灭会让很多人愤怒,然后把愤怒撒在这首歌身上,我觉得,这是很“乌合之众”的发泄方式。

所以戾气横行的时代,艺术总是最先阵亡。

因而,我不是不能写一篇批判《慌啥子嘛》的文章,就像我想赵本山做到那个地位上,也不是不能做一些营造幻觉的作品,但如果能守住这个底线,我觉得作为一个出产作品的人,在此时此刻,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文章的结尾,我又不得不老掉牙的呼唤宽容,我觉得,赵本山被“先捧后骂”,是这个时代创作者的宿命。这年头,营造幻觉是容易的,摧毁是容易的,写大字报批判和煽动仇恨是容易的,但实打实的创作者,竟是如此艰难的。

写好东西的人越来越少,搞大批判的人越来越多。我越发感受到这一点,所以越来越觉得自己笔拙。很多时候,真的不想写了。

珍惜一下那些还在坚持创作而不是乐于摧毁的人,他们是通往未来的希望。

本文2500字,随笔一篇,感谢读完,为文不易,喜欢请三连,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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