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夕

周末荐文:假如台湾没有网络自由,柯文哲会怎样?

文/阑夕

柯文哲打败连胜文当选台北市新任市长,不仅改变了台湾今年以来蓝营独大的现象,而且更是引起连锁反应,让惨败于“九合一”选举的国民党反思自己为何失去了年轻选民的支持。

昨天,我在微博上分享了台湾网民的一则随手拍,柯文哲的下班后,独自搭乘捷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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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微博被转发不少,其实也无太多新意,无非是习惯了内陆的官僚主义之后,对这种没有前呼后拥的官员出行,有种说不出的艳羡罢了。

将政治家的竞争等同于清廉指数的比拼,无疑是一种短视和幼稚,在成熟的民主国家,富人同样有资格参与政治选举,没有所谓“为富不仁”的道德捆绑,执政能力和绩效才是人们关心的重点。

比如中国网络上曾广为流传美国市长捡瓶子卖钱补贴家用的故事——这则故事本身是真的,该市长还因此而遭到当地法院起诉(被指控涉嫌偷窃)——大多数中国网民都惊讶于这名美国政府官员的窘迫、恨不得批量的让中国生产相似的“清官”,但是在美国的社交媒体上却是另一种声音:如果一个成年人连自己的财务都无法经营好(市长薪水虽不高,却绝不会人无法生存,这个市长显然是个人理财出了问题),那么谁也不敢将一个市政的财务交到他的手上。

只能说,段位差距还是有的。

台北市的新任市长柯文哲虽不如连战家财万贯,但他的家境也十分不错,乘坐捷运,恐怕也只是为了避开堵车高峰时间而选择的最便利的交通工具,只能说是一个正常国家的正常官员的正常行为。

我想说的,是相比柯文哲的坦然,努力试图摆脱世家身份的连胜文为什么会在选举中失利。

连胜文是国民党元老连战的长子,政企皆通,财大气粗,只是出于为了消除这种“富豪投身政治玩票”的民众印象,连胜文及其团队拍摄了一组题为“如果你像我一样有钱,你会做什么”的竞选广告——这组广告后来被评为史上最愚蠢的宣传、“是不是柯文哲卧底过来故意帮你拍成这样的”——连胜文在街头随机采访台北的年轻人,询问他们如果像自己一样有钱会从事什么工作,经过挑选和剪辑,大多数的回答都是各种享乐计划,连胜文想要传递的信息,本来是包装自己即使如此有钱仍然愿意放弃享乐竞选市长服务选民,却不料弄巧成拙,连亲蓝营的媒体都看不过眼,批连胜文是在故意曲解被采访者的价值观。

如果少听点中国官媒对于民主选举的主观评价,其实经过了解、参与和经历,你会发现它真的是一件有趣且科学的事情,更是一项权利的主张。

下面推荐的是Agnes Poe的一篇文章《假如台湾没有网络自由,柯文哲会怎样?》,Agnes Poe是荷兰鹿特丹Erasmus大学文化经济学硕士、海外多个中文媒体的专栏作家,希望他的观点,能够为你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角度。

假如台湾没有网络自由,柯文哲会怎样?

作者:Agnes Po

小学时代我们都很习惯这样的作文题目:“假如什么什么,会怎样怎样?”可惜的是,这样的题材应该天马行空,刺激小孩子的想像力,却老是变成了八股文章,非得跟古今圣贤、爱国主义等扯上关系。以致于到最后,不管是我们的想像力,还是对民主社会的理性认知,都像只瘸了腿的马,如何驰骋不开。比如说,我们就很难想像,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的素人怎么能够被拱上父母官的大位,或许更困难的,是如何不把他神化成某种完人,如何想像他可以犯错、他需要监督?

“失业会去选台北市长”

是的,我说的就是柯文哲。一年半前他跟政治最靠近的时候,就是去监狱里探访前总统陈水扁。然而并不是因为他身为陈水扁医疗小组成员的因素将他推入了政坛,而是一场震惊台湾医界的丑闻风暴。他担任召集人人的台大医院器官移植小组,因为沟通失误,将爱滋病患的器官移植入五位病患体内,主事的卫生署完全撇清责任,将罪责扣在一则不在现场、也没有直接介入这次移植的柯文哲头上,指称他督导不周,训练手下不足。被监察院弹劾后,他戏称“失业会去选台北市长”……好吧,原来他不是开玩笑的,事实上,一直到半年前,大多数的人可能都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谁知道他不仅非常认真,还居然选上了呢?

国民党检讨败选,说自己是败给了不友善的网军与媒体,这当然很好笑,就跟整个连胜文的竞选策略一样好笑。首先所谓“检讨”,应该是检讨“自己”,“检讨”别人其实就是“指责”了不是吗?再者他们的败选完全是自找的,整个选战几乎是给柯文哲的送分题,让人不禁怀疑,他的竞选团队是不是柯文哲找去卧底的,不仅无力招架人们对连胜文官二代的批评,甚至还火上添油,拍出“如果像我一样有钱,你会做什么……”的宇宙烂广告。唉,我就说“假如……会怎样”的作文很多台湾人不会写吧!

假如台湾没有选举的自由

既然国民党对网军的攻击如此哀怨,那我们来写写“假如台湾没有网络自由,柯文哲还选得上吗?”好了。不过要写这篇作文前,我们要先谈谈“假如台湾没有选举自由”,因为这个前提要先确定了,才有选不选得上的问题。台湾选举是以“普通、平等、直接及无记名”等原则实行,“普通”即所有20岁以上公民皆可投票,23岁以上可成为被选举人(直辖市长为30岁),“平等”即一人一票,“直接”则是选举人必须亲自到场圈选,“无记名”则是选票上不需签名,避免秋后算帐的可能性。

今年55岁的柯文哲已经超过30岁的直辖市长年龄门槛,当然可以登记参选。然而台湾选举法规中也不是没有恶法,比如说要求参选人缴交200万台币的高额保证金,若得票率没有超过2%的话,保证金就要全数没收。因此得票只有八千多票的冯光远,就把存了两百万的女儿出国基金,全部“捐献”给了政府,而一名拾荒老兵倾家荡产缴交的参选保证金,也都全数进了国库。虽然说这是为了避免人们胡乱参选、增加社会成本,但如此高额的保证金,是不是会阻碍了没有上亿家产(连柯都有这样的身价)的真正素人投身选举呢?其实这也是以往有意从政的年轻人不得不依靠政党的理由,但现在这样的情况在网络募款兴起后,已有了重大的改变。柯文哲的竞选基金绝大多数都是由网络募款而得,最后总计募得1.1亿台币的惊人数目。这个模式也鼓舞了不希望加入既有政党的年轻政治领袖,比如说太阳花学运的核心人物之一陈为廷已宣布投入2015年的苗栗县立委补选。

那我们来想想,“假如这是在中国大陆”吧,一个觉得自己被国家冤枉的医生,可以做什么呢?他可以上京去陈情,但如果没有关系、没有人脉,多半也成不了事,更别提这样的行为可能让他成为领导的眼中钉,也会为自己服务的单位带来麻烦。更别提有可能因此激怒了上属管理单位,甚至落得锒铛入狱。他当然也不可能从此投身政治、选市长来表明心意,因为目前中国地方首长都是人民大会代表间接选举产生,连候选人也必须先由代表联合推选,或由主席团提名。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的素人,怎么可能轻易地空降到市长的候选名单中呢?

假如台湾没有采访与报导的自由

还好,台湾有选举与被选举的自由,所以这个满腹冤屈的候选人可以参加选举。然而既然他是个政治素人,在选战初期便极端仰赖媒体来增加他的可见度,让人们认识他与他的政见。无党无派的柯文哲起步的确艰难,一些参访市场、了解民情的活动,通常乏人问津,直到民进党退让,让柯文哲汇集泛绿票源,情势才开始改变。但与其说他的获胜是吸收了绿营基本盘,还不如说他巧妙地利用医生的“白袍”形象,结合洪仲秋事件后的白衫军运动,使他成为“改革”与“公民运动”代表人,他出版的“白色的力量”一书封面就是他穿着医师白袍,摆出一副要“医社会的病”忧国忧民的模样。

虽然一向亲中偏蓝的媒体保持一贯风格,对不利柯文哲的新闻大肆炒作,反之则对连胜文疼爱有加,百般容忍他可笑的竞选手法,但柯文哲也有自由时报与苹果日报一路相挺,传统媒体曝光率算是平分秋色。台湾传统媒体虽没有令人惊艳的表现,却也算保持以往的水准(只不过那也算不了“高水准”就是了)。但想想如果若没有自由的媒体,必须以中央发布的制式讯息为准,像这样的独立候选人还有什么机会胜出呢?难道主掌权力的执政党会容许挑战自己的候选人获得任何正面的新闻能见度吗?在新闻自由的社会里,媒体虽然有可能会被财团、利益团体把持,但由于声音够多元、管道没有受到封闭,人们还是可以自由选择想接收的消息,也有充分的资源进行独立的判断。

假如台湾没有自由的网络

但对柯文哲的选情影响最大的,是自由的网路通道。 “假如台湾没有自由的网络通道,”柯文哲虽然不见得会输,但绝对不会以如此大的差距获胜。早从非常初期的阶段,柯文哲就认识到网络的重要性,他也从很早开始就接触台湾零时政府g0v的成员,甚至称他们为“伙伴”,向他们公开讯息、强调全民参与的根本信念取经。不同的媒体都曾声称找到柯文哲网络战争的幕后军师,有人说是JavaScript高手王景宏独力战胜蓝色大军,有人则说是一个五人小组,用大数据拆解脸书上的民意动向,找出网民最关心的问题,由此进行策略分析,也为他如何回应对手、挺过MG149丑闻操盘指路。

脸书无疑是柯文哲最重要的战场,他的官方脸书页面不仅成为讯息发布的中心,也是民众了解他所思所行最重要、最即时的管道。柯文哲的团队也效法零时政府专案的作法,召集工程师、程式好手为他制作“野生官网”,网站上甚至充满了由这些程式人自发创作的柯文哲APP、网页与设计作品,供民众免费下载。柯文哲一分钱都不必付,就可以得到最优秀的好手前仆后继地为他制作免费广告,又可以创造一种他与年轻人同步、尊重他们的才华的形象,更别提他也同时收割了与台湾几次公民运动相生相长的开放原始码运动,他的选举活动也因此被当成公民运动的延伸。

如果台湾没有网络自由,不消说脸书上不了,政府单位也可以任意用各种理由关闭整个网路系统,像柯文哲这样一个标榜要拉下执政党的候选人,不管在哪里开设专页、有多高的人气,都有可能在一夕间被封锁关闭,或者突然变成骇客群起攻击的网站。其实我们倒也没有必要说得那么远,在太阳花学运期间,行政院就曾对电信网路事业管理单位NCC没有采取手段中断被占领的立法院内网路通讯大感不满,认为他们的行为助长了学生的气焰。在自诩“民主”的台湾,行政院居然发表这种违反人民通讯与言论自由的说法,实在让人气结,也惊觉民主真的需要人民长久的坚持与监控,因为到处都有违法滥权的掌权者,在台湾也不例外。

假如台湾没有网络的言论自由

当然有了通路的自由,还得看看是否有言论的自由。假如在台湾有言论审查机制,那么被政府定调为“暴民攻击”的太阳花学运,当然就不可能在社交网站上被当作英雄事迹一样来讴歌,而公开表示支持的柯文哲,自然也就会跟一群发言挺香港占中的港星一样,面临被禁、被封锁、被消音的命运。当然柯文哲也不可能公开地攻击连胜文官二代的身份,不可能公开地讨论历史的伤口二二八,甚且,他最好也不要唱反调,不要发表任何攻击政府政策的言论。

最后这一题“假如”写起来其实有点勉强,因为老实说,从来就没有一个政府只限制言论自由、而不用其他的手段限制人们接受讯息的机会,这个政府当然也不会同意开放自由集会,也不可能给予人们直接选举与参选的自由。因为限制言论,必定要从剥夺他们自由思考、独立决定的能力开始。目前在台湾虽然部分主流媒体已经出现向统治权力靠拢、将任何公民运动抹黑为暴民的倾向,至少网络还算是各方自表的“净土”。然而今年学运后也发生警署内部公文曝光、要求警察在网络上监控反服贸、反核、反都更等社会运动的动员情资,以便即时阻止“危及治安”的行动。看似挺有道理的,实则可以被当权者拿来当作压迫异己的手段,比如说占领立法院,算不算是“危及治安”?但立法院做为人民的殿堂,人民占据立法院有充足的理据,除了让当权者颜面尽失、算是危及了他们的统治,对整体社会来说不见得是危害,反而是个助力。

革命尚未成功

就像国父当年说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民主是一个永不歇止的事业,它时常应该是个志业,无奈很多人却把它当作产业来经营。至于柯文哲,刚好迎上了新媒体冲击传统政治结构的时代,也因此被当成了标竿人物,但他到底值不值得人们对他的厚爱呢?选后十天,柯文哲就已经在劳动局长公开票选(但却采用香港特首候选人先经遴选制)、可能严重破坏台北水源与生态的北宜直铁、有土地滥征争议的桃园航空城等议题上,让许多当时支持他的选民与公民团体气得跳脚,虽说人还没上任尚未定案,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希望未来的柯市长好好聆听人民的声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万网民可以推他上位,也可以拉他下台。让我比较担心的其实是,台湾人还经不经得起另一轮看着神人沉沦的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