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的傍晚我出门买水果,在南三环一个小型十字路口,有个推着一三轮车柿饼的大叔,藏在路边的一棵树后,大声抱怨,在北京卖这么多年,数今年人少,你们看看街上哪有几个人!
确认他不是在骂我不是人以后,我环顾周围,行人神色匆匆,几辆经过的自行车呼啸而去,空气中一种肃杀的氛围。不知道是不是北方的冬天本来就过于严肃,光秃秃的枝桠配上雪后几日冻的耳朵生疼的气温,着实让人丧气,连呼出的白气,都袅袅着一股戏剧般的绝望感。2011年的春天,我拖着皮箱坐了一夜的Z字号直达,从大连到北京参加研究生复试,一下车差点被空气熏晕过去,四月中旬的北京已经春意盎然,空气温润而浑浊,而大连那时候迎春才开,寒气凛然。那时候我开始了解广院周边,店铺林立,熙熙攘攘,一派盎然。读书的三年混迹西街与残街,知道这弹丸之地的角角落落都藏着一片天地,一门生意,一处学问,形形色色的店铺主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和故事。店铺起起落落换了又换,而有几家,是那三年的真顶流,淮南牛肉汤,过桥米线,花腰餐吧,还有卖衣服的姐妹家。毕业五年一直住在南三环的同一片区域,这一片居民区的年纪都比我要大。2014年大多数居民楼还没有外墙保温,传统的酱豆腐色楼宇已经残破出些许暴露在外的皮肤,主干道狭窄,树木不高,郁郁葱葱,在五月份还会因为季节飘荡着白色的大毛毛,坦然团在道牙子边。这一片地区甚至有面积不小的平房区,胡同狭窄,半流浪的狗狗猫猫小心地躲过地上流淌的污水。晾晒的衣服和床单常年躺在阳光下,晒太阳的老人四季不绝。冬天里,他们慢吞吞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陌生人,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子香胰子和洗头膏的味道。刚来这里,我惊叹于帝都还藏着这么“破落”的区域,可不过多久,我就喜欢上了这里。这里让人感觉到非常的放松,佛系的惊人,而生活的方便,超乎想象。有一次和基友在我家楼下的小馆子吃饭,他感叹这一片地区让他想起石家庄的国棉厂家属区,还带着上世纪90年代的古早气息,让他亲切不已。平房的胡同区每个周末都会有小型集市,每个人的摊子不大,且方便监管人员到来时迅速逃跑,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五香大料,自制蜂蜜,小馒头鸡蛋糕,蔬菜瓜果,活鱼鲜虾,牛肉羊肉,乃至江湖骗术,游医拔牙。
有一次看到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摆着小摊卖红肠和蒜肠,说是几十年的老手艺,我甚感好奇,跟风购买,回家煮方便面卧蛋放红肠,好吃到想哭,原来他是红肠界的扫地僧!小区里甚至有一位银发老太太常年穿着理发的白色衣服一脸端庄,她烫着银色的大卷卷十分优雅,小区边上的临建一条街更是一应俱全,五金家具,定做羽绒服,打印复印,修皮鞋做皮鞋。学新闻专业的我常爱跟人家尬聊,卖水果的大叔讲着自己如何靠这一个五平米的临建水果店养大了两个女儿,供她们读了大学;修鞋子的伯伯跟我说他祖籍福建,家传做鞋,而我被人欺骗,脚上这双皮鞋是纸箱子底的,不值50元!卖菜的阿姨被我听出来居然是葱省同市老乡,有一次听她亲切的讲土话跟女儿视频,远程操控女儿,如何炖一条黄花鱼。在2014年夏天最后的夜市尾巴上,我甚至摆摊卖过首饰,一个晚上就回了小本。当然,那是最后的夜市,曾缠绵此地20年整。疾风骤雨似乎一夜降临,小区的地下室开始清理出零零整整的便宜家具,1994年开的大棚菜市场迅速消失,临街的店铺们穿上了统一的招牌,而我常吃早点的那家铺子,关门落锁,我是在那里,吃上了在帝都的第一碗炒肝,大肠肥美,多放蒜。夏天批发冰棍儿的小店倒掉了,他家卖的千层雪和小盒装八喜,比超市平均便宜五角钱。隔壁街上有一家知名南城脏摊子,老板精明能干,起家于南四环桥下的铁钎子小炉子,他们在帝都依靠一手好羊肉串发家致富的故事写在大众点评网的顾客点评里。食客绘声绘色的讲着老板祖籍河南有仨儿子,大儿子和小儿子已经得到老板真传,手艺一流,二儿子脑子好使,擅长算账,哪个桌谁点了多少,他都记得门儿清。他们家做的纯肉筋味道鲜美,先煮后烤,南城一绝。怀孕的那年夏天我遛弯走到那里,看油腻的餐桌稀稀拉拉摆了半条街道,食客络绎不绝,吵嚷声喧嚣在夏天的夜晚。我和家属说等我年底卸了货我要吃很多很多!可能人就不能立Flag,那家店就消失在那个冬天,铁皮临建,全部拆除。胡同片区开始拆除,楼下的邻居种了两平米见方的花田,被移植到了盆里。我才知道原来那么多的小建筑属于临建,除了那间公共厕所,其他都算,魑魅魍魉。从前以为开墙打洞形容的是“老鼠”,现在才知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的一下子消失,有的残垣断壁坚持了一丢丢的时间,也悉数“退耕还林”了。偷偷藏在夹角里的一家羊汤馆子,曾是我私藏的珍宝,可他们终究没躲过去,记不清具体的哪一天就消失了。街道一下子变得凛然端正,还是那种破落吧,却变得整洁的萧索。有的小店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周围,小菜店进了超市,黄桥烧饼租赁在大街边的煎饼果子摊位边上,卖凉皮的阿姨到了深藏片区另一个菜市场,从前那个菜市场因为价格巨贵人流从来稀少,而随着附近最大的菜市场的拆除,它成了无可替代的香饽饽。再度重逢,像是缘分未绝,让我分外珍惜,只是价格,应声而涨。今年夏天我在小区楼下发现了南城知名脏摊重新开在了家门口装潢精致的大店,十分兴奋,看到菜单骇然,连烤大蒜都需要3元一串,肉串一律4元起。看《人生一串》让我看出了愤怒,内心酸的要命,导演组取的景太过鲜活,居住在其他城市的朋友们居然有机会占据一个胡同吃串串儿,而我现在只能假装喝露水长大的小仙女,不配享那人间烟火。烟火气就是人情味,是生活的味道,从前下班后,只要下了地铁走进小区的片区里,就会放松下来,觉得白天和恶龙搏斗,总能发现那一方生活的庇护所,还能找到“慢下来”的痕迹,感受到自己是在脚踏实地的生活的。
烟火气就是披星戴月的奔波为的那一扇窗,是热爱生活的理由,是精神角落的灵魂核心啊。
北方的冬天本就萧条,那些消失的人带着烟火气弃城而去,不再现了。
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