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救救孩子

前两天看到朋友转发的社会新闻：

北京市朝阳区某小学的新年联欢会上，一位小姑娘因为在同学表演节目时捂上耳朵四处张望，被两个老师羞辱威胁数分钟，人都懵了。事情经过被老师录下了视频。视频中还可以看到，老师煽动同班同学和小女孩对立。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奋勇争先地斥责这个女孩，成了这一霸凌事件的帮凶。

这段视频被老师自己发到家长群，可见在她们心中这么做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甚至可能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家长应该为给老师添麻烦了而感到愧疚。所幸的是，事发之后家长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有理有据地向老师表达了不认可。

事情在网上传播开来之后，引发了大家的关注。很多朋友感到愤怒：北京是首善之区，怎么会有这样泼皮无赖的老师？教师的职责不应该是教书育人，把美好的品德传递给学生吗？还有人质问同学们为什么要落井下石。

我不想去指责这些同学们。他们还小，不能明辨是非，也是受害者。也许他们从小就听父母和学校教育要听老师的话，服从指挥，帮助老师维持课堂秩序。他们可能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光荣正义的，没有任何不妥。但是，做为成人，这两个老师的做法妄为人师，甚至涉嫌违法了。

当今社会，教师队伍良莠不齐，很多人做老师只是为了混口饭，完全没有同理心和对学生人格的尊重。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以为可以放心地让老师们培养出三观正、人品好的孩子。但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摊上毁人不倦的老师，放手的结果很可能是孩子被带歪，悔之晚矣。

所以，任何时候家长不能把教育完全托付给学校。要确保孩子不被伪劣老师毁掉，家长必须从小培养他们警惕权威的习惯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让孩子们知道，老师有可能是错的，自己正确的时候要坚持。

盲从的后果，看看文化大革命就知道了。那时，很多群众被绝对的权威操控，一腔热情要捍卫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为此他们不惜打倒老师、揭发同学、批斗父母，丧失了基本的人性。在这样的互害社会里，只有极少数人获利。绝大多数人，既是受害者又是施害者。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把防洗脑的任务完全推给家长。很多家长自己文化就不高，或者本身就是缺乏批判能力的脑残。而培养下一代是学校的唯一功能，所以，要把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和质疑精神纳入教育范畴。不幸的是，在以升学率为指挥棒的系统里，学校没有任何动力做这件事。相反，这样做甚至容易惹麻烦。要是学生都像绵羊一样听话多好管理啊。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老师给我取外号万挑桶，自以为风趣，全不管我被同学嘲笑的苦闷。还有一位老师，在我失手将一碗面条打翻在地上之后，把面条铲回碗中命令我吃掉，因为浪费粮食可耻。小学时，学校比赛哪个班绿化搞得好，班主任让我们从家里搬来盆花充数，还手把手教我们说谎：如果检查组问起来，就说这些花在我们班已经养了很久了。同样这个老师，在班会上邀请大家给她提意见改进工作。我不识好歹，想着不能辜负老师对我们的信任，举手发言：老师有时候会让回答不上问题的同学站着上课，这是体罚，不好。她听完，勃然变色，狠狠地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好！从此她多次给我穿小鞋，包括罚站。

这些事情彻底摧毁了我对老师的迷信。我想，他们不是教我们要诚实吗？为什么在绿化比赛中又让我们说谎？原来他们教我的那些东西自己都不信。至此，我对权威产生了高度的警惕。他们越是说得冠冕堂皇，我越是觉得可疑。我学会了：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一个人说的东西如果没有事实支撑，绝对不可以全盘接受。想一想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信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很多事情就清楚了。这一认知支撑了我此后几十年的人生选择。

有人说老万这么看来这些坏老师对你实际上起到了醍醐灌顶的作用，应该感谢她们才对。是不是应该多一些这种老师，才能让孩子们更早地接触现实？否则岂不是让他们成了温室里的花朵，进入社会就会崩溃？

这种说法忘掉了关键的一点：每个人的抗击打能力不同，而且在不同的阶段这种能力也不同。如果在孩子心智完全还没有形成的情况下被老师劈头盖脸一通打击，我们可以想象，他的世界可能就此坍塌，他可能变成一个唯唯诺诺、唯命是从、丧失自己人格的奴才。相反，如果老师从正面去引导学生独立思考，怀疑权威，更多的孩子们可以形成健全的人格。我们不能因为有歪打正着的个例就去肯定那些恶人恶行。

我在成长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优秀的老师。没有他们和那些恶师抗衡，很难讲我今天会不会变成一个心理扭曲的人。这些好老师身体力行，用行动向我表明一个人应该有什么样的胸襟和精神。我的小学数学老师赵淑君经常鼓励我在课堂上向她发难，对她的解题方法提出异议。只要我说得对，她就听我的。赵老师的胸怀令我敬佩，我的自信心在一次次挑战老师中得以健全。

我高中时的语文教师凃江陵也是这样一位好老师。我们那个时代，语文课本里有不少杨朔的《荔枝蜜》、《茶花赋》这样的“歌德派”散文。凃老师不隐瞒他对杨朔的不屑。他解释说：艺术讲究真善美三个字，“真”是排第一位的。不真的作品，没有资格谈善和美。杨朔的文字，恰恰不真。这样的文字，即便是进了语文课本，也是臭的。

所以，作文课上凃老师选读的范文，常有不合常规的率真之作。一次命题作文《记我第一次……》，老师念了一位女同学的作品，讲述她小时候捡烟头抽的顽皮经历，虽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但真实生动，文字俏皮。还有一次读了我自己选题的作文《原政治课》。这里的“原”字，是黄宗羲《原君》中的“原”，质疑的意思。这是一篇充满愤怒的文字。我历数了政治课的种种罪恶，直斥政治老师误人子弟。念作文的时候，有同学认为我又在标新立异，以嬉笑对之。这时凃老师严肃地表示赞同我的观点，让我感动。在形成三观的人生阶段，遇到了凃先生这样的非主流老师，我很幸运。

如果你是一位老师，希望你认真对待自己的职责，以同理心对待学生，把美好、正义、智慧传给他们，这比教任何具体的知识都更重要。如果你已经是这样一位好老师，感谢你。如果你是一位家长，请记住你得为孩子的健康成长保驾护航，不要让他们的人格被任何权威挤压。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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