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耶鲁往事：抓特务
老万约 11 分钟如果你有机会漫步耶鲁大学校园，一定会留意到在纽黑文市中心那一大片绿地西侧，榆树街（Elm Street）和学院街（College Street）交汇的西南角，有一片高大雄伟的红砖哥特式建筑。这就是鼎鼎有名的耶鲁老校区（Old Campus）。耶鲁在纽黑文三百多年的璀璨历史就在这里开始。
这片住宿学院平常只有耶鲁大学的学生和教职员工刷卡才能进入。其他人要等到特殊的开放日或者参加耶鲁官方导游团才能访问。
老校区是一座长方形的四合院，院墙就是学生宿舍。穿过大门，你会进入一片芳草如茵的庭院，看到两尊雕像：
一尊是耶鲁大学的老校长伍尔西（Theodore Dwight Woolsey）：他的皮鞋常年擦得锃亮 -- 学生们会在考试前摸他的鞋祈求好运，俗称临时抱佛脚。
另一尊则是我们今天将要谈论的主角：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民族英雄内森·黑尔（Nathan Hale）。
内森·黑尔的名字在中国如雷贯耳，不输于雷神索尔。这得益于人教版中学英语课本里曾收录过他的事迹。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出生的国人，只要读过高三就知道黑尔先生是一个坚贞不屈的爱国者，为了祖国的独立事业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被万恶的英国军队送上绞刑架之前，他留下了那段震古烁今的千古名言：“我只遗憾我仅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I only regret I have but one life to lose for my country.）”
黑尔先生是在敌占区做收集情报的地下工作时被捕的。用现在的话说，他是一个特务。在很多人心中，黑尔既然是民族英雄，又是特工，想必智勇双全，正版 007 无疑。
但历史的真相可能会让你失望：黑尔只是不幸地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以错误的方式，进行了一场注定无用的送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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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时光拉回到 259 年前，西元 1769 年。
那一年，内森·黑尔以 14 岁的年龄和哥哥伊诺克·黑尔双双考入耶鲁大学。老黑尔夫妇喜不自胜。
那时候的老校区还没有如今密集的哥特式城堡建筑，只有一排红砖房和一片开阔的泥泞草地。这排砖房就是康涅狄格厅（Connecticut Hall），黑尔在耶鲁的宿舍。今天，这座大楼依然挺立，是耶鲁现存最古老的建筑。
康涅狄格厅墙上纪念黑尔的铭牌
从金榜题名到以身殉国，命运只给了黑尔七年。
内森·黑尔无疑是耶鲁的明星学生。他身材高大（接近一米八），肤白貌端，不但迷倒了许多纽黑文的女孩，连男生也对他的外貌赞不绝口。更要紧的是，他善良、温和，还是运动高手，再加上聪明的头脑，风头无双。
黑尔并不是完全循规蹈矩的孩子。也许是为了刺激，他和哥哥跟其他几个同学在某天砸碎了学校的几扇窗户。在玻璃极其昂贵的年代，这件事后果严重。两位黑尔同学都受到了学校的申诫并被处以当时称得上巨额的罚款。
和中国的伟大领袖一样，黑尔也曾在他所在的国家的著名高校担任图书管理员。耶鲁大学档案馆至今保留着他当年书写的图书借阅登记册。工整的字迹告诉我们他是一个办事靠谱的青年。
四年之后，1773 年，黑尔以优等成绩从耶鲁毕业。和很多当时的上进青年一样，他选择投身教育。黑尔先是在康涅狄格州的东哈达姆（East Haddam）任教，随后因为表现优异，被挖角到繁华的港口小镇新伦敦（New London）著名的联合学校（Union School）。
不同于那个时代动辄对学生体罚的严厉教师，他总是用温和、循循善诱的方式传授知识，深受学生和家长的爱戴。1774年，学校董事会聘他为终身校长。
那一年他 19 岁，拥有了成功的事业、真挚的友情、稳定的收入，也许还有甜美的爱情 -- 据说黑尔那段时间交过多位女友。
昙花绚烂，只在一现。
来年开春，美国独立战争爆发。黑尔高尚的灵魂迫使他拷问自己：怎样才能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谋取最大利益？
此时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是坚守讲台开启民众心智，还是拿起枪到前线亲自打击敌人？黑尔辗转反侧，无法定夺。
这时，他收到在耶鲁求学期间的好友兼同班同学本杰明·塔尔梅奇（Benjamin Tallmadge）的来信。这位塔尔米奇后来成为了开国总统乔治·华盛顿麾下大名鼎鼎的情报头子，创立了著名的库尔珀间谍网（Culper Ring），在英军占领的新英格兰地区为大陆军刺探情报。
当时，塔尔梅奇已经加入了华盛顿领导的大陆军。在 1775 年 7 月 4 日写给黑尔的信中，他分析了参军的利弊。最终，塔尔梅奇终告诉黑尔，尽管教书育人也是一项崇高的公共服务，但投笔从戎才是更全面的服务。“我们必须捍卫的是神圣的宗教、上帝的荣耀、光荣的祖国和幸福的宪法。”
这位塔尔梅奇不但跟黑尔一起同过窗，更一起砸过窗 -- 是的，当年砸碎耶鲁玻璃的壮举他也没有拉下。现在，他来怂恿黑尔一起扛枪了。
老铁的信显然有效。收到信的第二天，内森·黑尔接受了康涅狄格州第七步兵团的少尉军衔。
他万分不舍地辞去了教职。据说他的学生们对他的离开非常难过，尤其是新伦敦的少女们，拉着黑校长（其实人家很白）的手，心碎了一地。
正当他要在革命中大展宏图的时候，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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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大陆军，用今天的标准来看不过是一帮山村野民组成的鸟合之众。他们在参加革命前，可能是农民、手工业者或者是书生，根本没有经历过正规的职业军人训练，却要面对训练有素，保障有力的大英帝国皇家步兵。
一旦和英军交上火，大陆军很快就节节败退，撤回了纽约曼哈顿。
他们的统帅乔治·华盛顿将军深知自己守不住整个曼哈顿。老华急需知道英军的作战计划以及兵力部署，才好有的放矢，重点防守。
问题很明白了：需要一个人到敌人后方去搞到英军进攻曼哈顿的计划，再把它带回来。
华将军把任务交给了情报部队的指挥官托马斯·诺尔顿（Thomas Knowlton ），诺尔顿再转包给手下。
谁去呢？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举手。
不是这帮人贪生怕死。那个年代，在大家的观念里情报工作是一种下三滥的勾当。男子汉大丈夫，当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和敌人正面决战。如果换上便服，伪装成平民潜入到敌占区，绝非正大光明的行为，实在和懒汉、恶棍和暴徒无异。
这种迂腐的观念，今天我们看来很可笑，在当时却是大家的共同认知。他们不是怕任务危险，而是觉得于自己的名节有损。
正在诺尔顿感叹“竟无一人是男儿”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挺身而出：
“领导，我去！”
诺尔顿激动得直搓手：
“我去！真有人要去！你不就是那个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吗？我记得你。你有文化，画地图会吧？来来来，听我讲，你此去任务重要，你要去长岛把敌人的排兵布阵按真实的比例画成地图，再悄悄地把这份情报带回来。革命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黑尔的朋友问他：
“你是不是疯了？当特务这么下作的事情，你真的愿意去做？而且，你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哪知道怎么干？”
黑尔沉着地说：
“这件事情虽然不怎么体面，但是祖国的需要让它变得高尚。”
看，英雄之所以是英雄，首先在认知上就甩了常人 N 条街。
黑尔拿到命令后没有耽误，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出发了。诺尔顿让他扮成一个荷兰来的教师 -- 黑尔本色出演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问题是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对他进行任何谍报工作的训练。密码本、电台这些东西统统是没有的。至于如何收集情报，也是由黑尔到了之后看着办。
黑尔虽然智商极高，但极端缺乏社会经验。他在互助友爱、与人为善的环境长大。在下意识里，他把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当成好人。正如他的一位前同学回忆的那样，“他生性坦率真诚，不擅长欺骗和伪装，也无法扮演与自身情感和习惯格格不入的角色。”
这种在和平年代里算得上美德的特质，最终要了他的命。
前脚黑尔刚到敌占区，战事就发生了急剧变化。英军一鼓作气，攻入了大陆军所在的曼哈顿，像包饺子一样把华盛顿将军给困住了。这时候再去研究敌后的兵力分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种情况下，明智的做法应该是赶紧从敌占区撤退，脱离这个充满危险的环境。
但黑尔不会啊，没有上级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他脑子里装的还是“我要不辱使命，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所以他继续到处打听军事情报，再用拉丁文记录下来 -- 想来这样应该更保险吧。
而拉丁语是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军官都懂的语言
他甚至还随身携带了自己的耶鲁毕业文凭，上面有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是一次极其业余的行动，违背了间谍活动的各种原则。
黑尔毫不掩饰刺探军事情报的行为，很快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此人就是当年投奔华盛顿、却因未获重用而心生怨恨，转而效力于英军的罗伯特·罗杰斯。作为一个老江湖，他决定钓鱼执法，将黑尔引向精心布置的圈套。
他装扮成一个同情革命的人，在酒吧里与黑尔见面，并向他吐槽自己对英军的不满，暗示自己正在执行一项刺探当地民众倾向和英军动向的任务。
黑尔大喜，以为找到了同路人。他丝毫没有怀疑面前这位老练的猎手已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于是，他欣然向罗杰斯透露了任务细节。
罗杰斯不动声色，邀请黑尔与几个“朋友”第二天见面 -- 而这些人自然全都是效忠英国的。黑尔毫无疑心，再次向这帮人袒露心扉，把任务和盘托出。
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经常会撞得头破血流。
果然，英军破门而入将黑尔当场按住，并从他的鞋子里搜出了绘制的地形图和用拉丁文书写的情报。
黑尔在惊愕之余试图隐瞒身份。可他也真是倒霉，在被押送途中居然撞见了一个熟人，对方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下他也索性不装了，直接承认了自己的间谍身份。
在那个年代，间谍这种非正常作战方式是为人鄙视的，不受任何国际公约保护。被抓到根本不需要正规审讯，直接处决是常事。
雪上加霜的是，前一天纽约城刚发生了一起大火，许多建筑毁于一旦。英军正为此恼火，认为是大陆军派特务故意纵火制造混乱。在这种情况下，黑尔一头撞了上来，自然被拿来杀一儆百。
于是，黑尔头天下午被捕，第二天上午就被押上了刑场。众目睽睽之下，他被当场绞死，尸首还挂了三天后才允许下葬。
读到这里，大家是不是有《权力的游戏》里面奈德·史达克的既视感？
黑尔在临刑前镇定自若，表现了大无畏的革命气概。他的任务虽然失败了，但精神永存。
不过，他临刑前的那段名言有很大的可能只是后人道听途说，因为没有任何记录表明他确实说过这段话。真实出处可能是约瑟夫·艾迪生 1713 年创作的戏剧《卡托》。剧中，主人公罗马政治家小卡托说道： “因德而死，何等美好！谁不想成为那样的年轻人？可惜的是，我们只能为祖国献出一次生命！”
内森·黑尔的失败让华盛顿深刻认识到专业谍报人员的重要性，最终促成了他让塔尔梅奇，那个鼓励黑尔入伍的耶鲁同学，建立了一所正规的情报机构。
黑尔虽然首次执行任务就失败了，却被当成了中央情报局的祖师爷。他们在自己的大楼前也立了一座内森·黑尔的雕像。据说，很多特工在去危险国家执行任务前会特意拜访这个雕像，祈求祖师爷带给自己好运，尽管他当年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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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6 年 9 月 22 日，上绞架的前几分钟，内森·黑尔给自己的哥哥兼好友伊诺克·黑尔写了一封绝笔信。这封信没有机会到达伊诺克手中 -- 它大概率被英军撕毁了。今天，没有人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八天后，内森·黑尔死讯第一次传到伊诺克耳中。因为来源并不可靠，加上还听到了一些矛盾的消息，伊诺克对弟弟的命运还抱有渺茫的希望。
最终，他从康涅狄格州骑马前往纽约州了解真相。伊诺克此行确认了弟弟的死讯，还设法收集到了他的一些遗物。在日记里，伊诺克用质朴、克制却充满悲伤的笔触描述了这一过程。两百多年过去了，这几篇日记仍然令人动容。
1783年 9 月 3 日，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内森·黑尔为之献身的事业终于成功。
次年，伊诺克的长子出生。他给儿子取名为内森·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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