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青蛙的歌
我家背后是一片湿地,湿地中间有一个蓄水池,用于承接降雨,据说有调节生态的作用。
蓄水池不是死水一潭。靠近它,你会发现一个热闹的世界。池边有郁郁葱葱的植被,动物们也在这里栖息出没。除了蜗牛、鼻涕虫、蝴蝶和各种昆虫,这里还生活着蝾螈、兔子、乌鸦、知更鸟、野鸭和青蛙。我在书房工作累了眺望窗外水池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几只鸭子静静地浮在水上,与世无争。
这些动物中和我们打交道最多的当属青蛙,因为你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每到春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湿地的群蛙就开始了它们此起彼伏的大合唱。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只,到后来越来越多的青蛙加入,最后蛙声连成一片,没有间歇。青蛙叫的时候,腮帮子向外鼓出,十分夸张。小小的一只蛙可以发出牛鸣巨响。这种盛景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明,声音才渐渐零落。
刚搬来的时候,我对这一点颇不适应,觉得青蛙呱噪,到后来竟听出了几分野趣,仿佛这是城市生活中难得的世外桃源般的享受。我想起了宋代诗人辛弃疾的名句:“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青蛙为什么爱叫?而且为什么夜里叫白天不叫?我就这个问题请教了 Gemini,得到的答案跟我猜的一样: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夜里鸣叫的多是雄蛙,歌唱是它们求偶的仪式,主要有两个作用:第一在黑暗的夜晚,叫声可以向雌蛙展示自己的位置、体型和健康状况,声音响亮的雄蛙传递的信号是“哥哥身强力壮、体健貌端,妹妹速来相配”;第二鸣叫也是对其他雄性的警告,提醒对方“哥们儿这个地儿我已经占了,开房请绕行”,可以减少肢体冲突。
青蛙白天不唱歌,是为了避开天敌的生活节奏。白天是老鹰和蛇的活动时间,如果在白天吸引它们的注意,无异于自投罗网。虽然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但那不过是诗人的浪漫,说说而已。在现实生活中,活着还是交配,那肯定是先要活着。为了爱情命都不要的主,基因根本传不下去。
青蛙告诉我们,唱歌是求偶必杀技。大学的时候,我们的班长阿黄参加卡拉 OK 比赛凭罗大佑的一曲《恋曲 1990》名列前茅,转手就把隔壁自动化系的班花追到手了。古今中外,乐队的主唱们有哪个是缺女朋友的?多少文艺女青年为他们投怀送抱、前赴后继。就像英国乐队 Dire Straits 的名曲 《Money for Nothing》里面马克·诺弗勒(Mark Knopfler)唱的一样,歌星们“不劳而获,玩女人不花钱”,讲的就是这种生活。
1982年,台湾诗人余光中给我们四川的诗人流沙河写信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声,就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流沙河被震动,遂写成他的名作《就是那一只蟋蟀》。他从窗外的蟋蟀想到童年,想到故乡,想到花木兰,想到姜夔,想到长城烽火台,想到海峡对岸。既然一只蟋蟀能承载岁月蹉跎家国大义,我在美国听见青蛙的歌声想起故乡,也在情理之中。
青蛙在我的故乡是一道名菜,唤作“克猫儿”。虽然野生青蛙是益虫,国家法规禁止捕捉食用,但在买肉要凭票的年代,农民私自捕捉并在自由市场兜售的青蛙不失为城里人餐桌上难得的珍馐。那些可怜的青蛙被农民用竹条穿过小腿连成一串,被城里人买回家后刮皮剖肚,配合子姜丝和泡海椒丝爆炒出来,红白相间甚是好看,而且肉质鲜嫩,回味无穷,尤其是大腿。青蛙又叫田鸡,其实滋味远胜于鸡。
今天人工养殖青蛙已经普及,在餐桌上不稀罕了。尤其是饲养的牛蛙,个头大,吃起来过瘾。不过我说的是国内的餐桌。在美国,除了超市偶尔能买到冷冻牛蛙腿,新鲜蛙在市场上是见不着的 ---- 要是有人敢做这个生意,一准儿被动物保护组织罚个底掉,保不齐还要吃牢饭。
除了餐桌上,我在野外也见过青蛙。
青蛙是变温动物,到了冬天便会钻入淤泥、田埂或者石块的缝隙之中,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上一觉,待到来年开春再破土而出,继续它的歌唱。我父亲工作的变压器厂坐落在乡间。我小时候去玩,经常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有一次,我在田埂上发现一个小洞,往里一看,一个尖尖的脑袋和两只亮亮的眼睛,我以为是蛇。那时候人小胆大,急急忙忙找来树枝去挖小洞。挖到一半,“噌”地一下跳出来一个东西钻进水田里,原来是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那青蛙身手敏捷,我在后面哪里追得上?
相对于成年的青蛙,它们的幼年时期就要无助得多,基本上是任人宰割。我们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叫《小蝌蚪找妈妈》。片中,小蝌蚪们根据道听途说的线索去找妈妈,闹了一连串误会,还险些被大鲶鱼吃掉,最后终于找到了青蛙妈妈。这部电影开启了中国水墨画风格动画的先河,为中国动画界赢得了不少荣誉。
我在故乡见到的小蝌蚪生活在沱江边的大洲坝。那时候那里是一排防洪堤坝,坝下是一大片河滩,滩上有河沙、芭茅和各式各样的鹅卵石。我们把鹅卵石叫“钢鹅板”。它们像钢一样硬,被水滋润后常显出漂亮的花纹。我会在水边花一个下午寻找喜爱的图案,再满满地带上两大兜回家。河滩上也有积水的坑。到了春天,这里就会生出很多小蝌蚪游来游去,有的像逗号,有的像单引号。
放学后,我不急着回家,先跟小朋友去大洲坝捉蝌蚪。一次我带了一个大玻璃瓶,捉了好几十只,回家放在鱼缸里养起来,看它们一点点长出后腿,蜕去尾巴,颇为有趣。因为大洲坝每年都有小孩游泳因不识水性被淹死,父母禁止我在没有他们陪护时前往。怕他们担心,我只说蝌蚪是同学捉了送给我的。
上次回到家乡,大洲坝已经不存在了,取代它的是大洲广场。据说这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广场。是不是最大我不知道,但一入夜,这里就声浪喧天,比当年的蛙声远胜百倍千倍。
原来是些孃孃们带着她们的便携式音响,把这里当成了广场舞的绝佳场地,让周围居民苦不堪言。青蛙唱歌是为了求偶,孃孃们跳广场舞也许也有求偶的,但估计不多。大多数人就是图个排遣老年生活的寂寞,从集体活动中找到组织的感觉。
我去的时候,孃孃放的是《辣妹子》:“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从小辣不怕……”我想同样的曲调要配上当地特色的歌词才更贴切,不如唱:“大洲坝大,大洲坝大,大洲坝大得不像话……”
“随着都市现代化的程度,每个人多少追求一点幸福。”如罗大佑在《现象七十二变》里所唱的,孃孃们也是在追求她们的幸福,只不过是以牺牲周围居民的幸福为代价。
相比之下,我宁愿大洲广场变回当年的河滩,还给青蛙们繁衍生息的场所。我想让一只年老的青蛙回到这里的时候,还能想起它小时候听过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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