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飞行员

唐山,和那些低线小城的真实状态,被我们忽略了

唐山,河北乃至中国的钢铁之都。

在去唐山之前,我是不相信对城市的刻板印象的。毕竟,我见过如同沿海城市一般的大西北新城(西宁市),也见过破破烂烂的南部省城,如果说真的存在刻板印象,那么我对中国城市的刻板印象大概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传闻带来的刻板印象。

但唐山,以它的淳朴结结实实地给我上了一课。

那是2020年秋天,彼时我还是一份十八线杂志的小记者,突然接到采访任务,目的地就是唐山的一家职业院校。我辗转高铁、大巴和小三蹦,吱扭吱扭到达唐山市郊的那所宏伟技校。

唐山给我的震撼在高铁上就已开始,那是在高铁刚刚进入唐山境内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屎黄色不明气体笼罩,好似有某位走火入魔的武功奇才正在渡劫,黄漆漆的大气和远方平原尽头的山脉混为一谈,看着那不透明的滚滚黄尘,我瞬间想到山的背后可能是黑熊怪正在劫持玄奘师徒。

原本最北只去过北戴河的我,在进入唐山之前自命是个热爱旅游、饱经风霜的cool boy,但那一刻我还是发出了毫无见识的尖叫:妈呀,这他妈确定不是火星吗?

(真的很抱歉 我把当时的照片删除了)

在浑浊到离谱儿的大气中,我不由自主滴刻奇了自己的这段经历,走在高铁站空空荡荡的大广场上,我拉了拉白色口罩,想象自己是一名初到火星的M78 星人,这里的空气还不能让我感到适应。我拦下一辆三个轮子的火星车,在当地淳朴的火星大爷的带领下,叮叮当当开向汽车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我坐在非常old school的汽车站候车室时,看着泛黄玻璃外的黄沙,我甚至感觉嘴里有一丝牙颤(涿州话,形容牙里有沙子)。

那一次唐山的旅途为期两天,天空始终泛着深不可测的黄色,我的外星人人设也得以一直延续。

根据官方数据,这是一座钢产量达到1.3亿吨,每年都能给全国人民发上100公斤的粗钢的城市。我的初印象就是这样,非常符合一个工业城市该有的样子。

除了污染,如果说非要说对唐山有什么其他印象,那大概就是,它和众多三线以下的城市一样,粗犷、不修边幅,文明的力量在这里又淡薄了一些。

华北浪革当年有一首非常炸裂的成名曲,叫做《县城》。这首歌的气氛很好地刻画了中国中小城市那种模糊不清的混沌感。

不同于北上广深和新一线,这里缺少小资带来的清新感,很难寻觅到那些新青年拥趸的风潮的踪迹。当北京的飞盘已经略过每片草坪,诸如此类的小城市公园里却还是广场舞的天下。

三五成群的小青年晃荡在街上,让人擦肩而过时也不敢直视,生怕被问一句“你瞅啥?”。街头巷尾的大姐们嗑着瓜子唠家常,青年们大多光着膀子在路边吃烧烤,聊天的内容不是加班搞的什么PPT,而是怎么开一家赚钱的店铺,或者某某的小生意又风生水起。

总之,这里很少有人沉迷switch、ps5、飞盘等等时髦的游戏,投资、独角兽甚至股市基金都是远在天边的事,这里的人们热衷的是另一套江湖规则。

人情比制度重要,关系比选拔重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第一优先级的事项不是闭门造车优化自我,而是勇敢地走出去,去social、去攀关系,一点点编织自己的大网。

街头的大排档、大饭店老旧富丽的包厢,都用着同一套话语重复着类似的事情,大概就是90年代政治电视剧里那一套厚黑学的肤浅呈现。

江湖的影子在我的经历中也有呈现,我曾经对很多老家的朋友说过自己留学的想法,他们无一不显示出惊恐,一个年近三十的人,不结婚已是纲常错乱,还想着出国瞎玩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所以酒席间对我留学的事满是不太理解夹杂几丝嘲讽。

可以这样说,在他们的眼里,即使你拥有一张国际注册会计师证,也不如隔壁家老二能跟派出所所长打牌光宗耀祖。

虽然外表看上去,很多县城的局部和大城市的郊区没什么两样,但真正沉入其中,我们就会发现,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大城市里生活惯了的人难以理解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很小,那我们似乎还可以忽略不计。但事实是,这个世界虽然平时低调,但却硕大无比:根据TalkingData发布的一项报告,我国有66%的人生活在中小城市,拢共超过了9.3亿人口。

夜空中,如果把眼光放到1万米高空,瞭望过去,那些硕大光斑间的莽莽暗夜,就是我们不愿知道的县城。

这次唐山的新闻让这座中型城市以不好的形象破圈走红,我甚至看到有超高点赞量的评论说“上次认识唐山是大地震,这次认识唐山是打人事件”。

我不觉得这种戏虐是唐山该承受的指责,反而,也许是我们这些生活在一线城市的人,该更多的附身下去,了解一下低线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