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协助捉奸的下场。


1,
熊英英是个社牛,徐菲是个社恐。

熊英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一个社恐成了闺蜜,也许是她崇拜的眼神?也许是她取经时诚惶诚恐的样子?也许是她暗自学习时的谦逊?总之徐菲这个人有点衰,开会时不点到她的名她绝不发言,打招呼也总是畏畏缩缩的,她谨小慎微到了怯懦的地步,总是企图没有存在感的存在着。

后来有一次徐菲说起自己十几岁时帮父亲担柴,担起来了不管肩膀多痛也不能放下,因为放下就再也担不起来了。熊英英心想这是个苦孩子,也难怪她自卑。熊英英产生了一点保护欲。

公司有人怼徐菲、笑徐菲、企图甩锅给她时,熊英英总是站出来帮她说话,友情在这些小事中滋生起来。后来徐菲就特别靠拢她,什么都要仰仗她出头。当然也不是白出头,每次出完头之后,徐菲都会送来各种敬仰。包括赞美、感叹、附和、依从,以及经济上的好处。徐菲在公司从事核心技术的开发,熊英英从事营销,徐菲的薪水并不比她低,出手也诚恳。熊英英心想,徐菲这样的女人,对她好就是真的好,毕竟她是一个逢年过节都不知道给领导送礼的人。她多么单纯啊,她只是想摆脱原生家庭的阴影。

一天半夜,徐菲忽然发消息说她老公还没回,在外面和小三鬼混。熊英英一下子就火了。

啊?你知道小三长什么样吗?她住哪?她在哪上班?她结婚没?你知道多长时间了?这会儿他俩在一块儿?无法无天了还。

熊英英大半夜的跑去帮她捉奸。是的,帮她。因为如果不是她,她连捉奸都不敢,只知道哭。熊英英气宇轩昂地过来,喊她上车,一起去痛扁小三。熊英英车上放着折叠刀、电棍,还有一个锁方向盘的巨锁。徐菲一上车,她就高喊:“哭个什么!咱俩打不死他!”

到了小三的出租房,熊英英费尽全身力气把门踹开,踹了无数下,足够他们穿衣服的时间。但好歹也算逮住了俩人在一个屋。熊英英上去就打,说你他妈的也太猖狂了。说着拿方向盘锁乱砸,逮谁顺手就砸谁。徐菲怕出人命,去拦她。但熊英英突然压低声音说:“要不把这婊子打个一死半伤,以后小四小五小六都有恃无恐的等着你。”徐菲反应过来,原来她并不是真正地失去理智,便松了手。

那天晚上一通混战之后,徐菲的老公回归家庭。

此后徐菲总像欠了她似的,更讨好和萎缩了。仿佛同老公和好如初,继续对老公毕恭毕敬,便是对她的背叛。熊英英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觉得她不争气,但更多的是习惯。以她的性子,多半会这样。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也算是正途吧。

2,
奠定了革命友谊后,徐菲什么话都跟熊英英说。和老公认识的经过啦,老公今天居然帮她买防磨脚鞋垫啦,这两天她煮了什么菜啦,她父母喜欢吸血啦。熊英英执言仗义,表现得又有理性又有真性情。

熊英英也不全是表演,她对徐菲有真感情。不管她对世故再怎么游刃有余,徐菲总归是个叫人心疼的夯货,不存在于需要她勾心斗角的名单以内。

直到有一天,熊英英跟她说起某同事的八卦,徐菲听了一会儿,突然很认真地说:“你是不是把我的事也跟别人讲了。”

熊英英被她说愣了。

“我说你的事干嘛。”她没好气。

同时她感觉这个女人有些阴气,不是表面上那样。她们是有距离的。或许徐菲嫉妒过她,排斥过她,她的很多行为是对她自己命运的盲从,她分裂的爱着她又防着她。意识到这一点后,熊英英觉得自己应该从这份友情中退一步。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友谊,不过是对自己各种欲望的抉择罢了。

熊英英讪讪的,同时回忆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跟别人讲过她的家庭丑闻。讲过。跟老公讲过,跟一个大学闺蜜也讲过。但都不是跟徐菲有关的人。熊英英没什么恶意,只是分享别人的事能拉近距离而已。

第二天晚上徐菲喊她去吃一家很贵的网红火锅,她借故不去:“我今天有事,你随便喊个人去啊,请人吃饭还请不到吗?”

徐菲停了一会儿,说:“这年头谁还差一顿饭吃,关系好才一起吃饭。”

熊英英继续拒绝。挂断电话,她觉得自己小出了一口恶气,徐菲不是个纯粹的傻子,她应该能听出一些话外音。

熊英英的生活丰富多彩的很,而徐菲只有她。徐菲自己犯疑心病惹下芥蒂,三两句好话加一顿火锅并不能解决。

俩人的关系变得有点古怪,有点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的意思。熊英英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连这种铁血情,也要用上“维持”两个字。

3,
徐菲怀孕了,说老公变得殷勤备至。熊英英说好事儿啊,做人也不能太计较,不然短寿。徐菲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的。

晚上熊英英回家,老公说他谈了个铝合金轮毂的业务,被人截胡,很不甘心。他问熊英英现在跟徐菲关系咋样。

徐菲老公是干这行的,熊英英略微逞强的性子又上来了:“她捉奸都靠我,你说关系咋样?”说着就给徐菲发语音消息,把老公的事说了。

徐菲很快回消息过来,先是对截胡的人表达了恶心,然后全力示忠,说她让老公把这事儿截回来。

几天后,果然被她截了回来。熊英英要请她吃饭,订了个高档西餐厅,对她们来说不是非常节日舍不得去吃的。但徐菲说,咱去吃网红火锅。

熊英英对她的“不服从”有点不适应,执拗道:“我这边订好了。”

徐菲说:“可我还是很想念那家火锅。”

熊英英转念一想,也是,再说上回还欠她一顿火锅呢。价格上下差得不太多,她便一改往日在她面前的强硬,顺了她。顺从和软绵里有一点道歉的意味。

吃着火锅聊着天,熊英英问她,她老公知道是给她帮忙不?毕竟自己动手打过他,有点搞笑。徐菲说知道,但老公不介意。说着她摸了摸肚子,仗着有肚子的样子。熊英英哈哈大笑:“看你现在这甜蜜的小样儿,要不说没人相信你们以前那么狗血过。”

“你跟人说过?”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试探她了。或者以前试探过但这一次更赤裸裸。熊英英毕竟刚承了人家的恩,这会儿也不好发作,她叫了一句:“我跟谁说?跟人家说这事儿能得钱还是咋的?”这句话她说得分寸,既从生气中表达了肯定,又带着关系亲近才有的嗔怪。徐菲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辣椒渣子往碗外面择,看不出来她什么心情。那种阴里阴气的感觉又上来了。熊英英便说正事:“这事得好好谢谢你。”徐菲忽然抬头,有点坚毅:“也还好,只不过,如果是直接的关系更好办。”

熊英英明白了。

第二天她花3000块钱,买了两瓶酒一条烟,让徐菲捎回去给她老公。

徐菲推辞。

熊英英打断她:“又不是给你买的,给你男人买的,你要是不拿回去,我亲自送上门,你别叫我为难。”

徐菲收下了。

熊英英说:“对嘛,你给我长脸,我也决不能叫你丢脸。”

她希望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她能听懂。

4,
熊英英听到徐菲的流言,是在她请产假的时候。同事说她老公以前在外面乱搞,被人堵到过。

熊英英吓了一跳,应该不是打自己这儿传出去的吧?

她去追根溯源,A说听B说的,B说听C说的,C说忘记了听谁说的。流言的源头并不确凿,只能大致判断出方向在小三身上。

在打听的过程中,熊英英得知了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细节,那小三同时搞着好几个男人,去年在江边别苑买了一套房子,至少5个男的给她凑钱。

好了,有这个细节就行,以后万一徐菲跑来兴师问罪,她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己没有抖过她的丑。也许徐菲不会直接问罪,但熊英英有把握看得穿她的情绪,她想方设法也会把话题扯到这上面自证清白。

徐菲生了个大胖儿子。熊英英去医院看她,好家伙,她手上打着吊瓶还抱着电脑在工作。熊英英说:“你也太拼了吧?”徐菲笑:“无依者自强,势所迫。”熊英英想问她怎么又成“无依”了,老公不是挺好么,现在又生了儿子,更有邀功请赏的底气。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她既然称自己“无依”,必然有她“无依”的心情,关心若是被误认为打听,不太好。再说她也知道马上要竞选经理,这女人在软弱可欺的表象下很有股韧劲儿,不然也不可能从大山里混出来。

熊英英便顺着她的意思说:“是的,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得自立自强,有前途傍身。”

简单说了几句,熊英英走了。算起来有些时日没联系,她已经不太把她那点阴怪当回事。

5,
徐菲满血归来,竞选上经理,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以后她整个人也大方了一点,愿意跟人多说话。她的大方和熊英英的大方不太一样,熊英英的大方看起来是敞的,没边没沿的。徐菲的大方是正经的,严肃的,说不上招人喜欢,倒也不讨人嫌。熊英英发现她从自己身上学去了不少东西,比如给领导送礼,和其它部门的人攀交情。她学走的东西不是原样,而是相同的内核长出她自己的风格。像是相同品种的松树,一棵长在丰茂的土壤里,长圆了;另一棵生在贫瘠的石头缝里,由于极力伸展更像盆景,有点独特的艺术味。

没多久熊英英怀孕了。她可不像徐菲那么暗地里用功,她是靠周旋活着的人,不需要靠技术才能吃饭。怀孕后她连上班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拿底薪有什么要紧,饭碗不掉就行。

哺乳期快结束时,熊英英打起精神准备努力奋斗,突然碰上疫情裁员,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同事打电话来说,她在裁员名单里。

不对啊,她跟谁谁关系都好啊,领导怎么会裁她?

她不相信,马上打电话给副总。副总是个50多岁的大姐,没少收她的好儿。副总闪烁其词地说,这个事是各部门经理一起定的,主要是核心开发部门经理定的。熊英英心里一凉,她几时得罪过徐菲?又在什么时候,徐菲联合上了其它部门经理?

副总多少有点尴尬,透了个底给她:“你是不是,因为手里有小菲家什么事,叫她老公帮过一个忙?哎呀我马上要退休了,很多事我决定不了,也不清楚你们的私交,我只是无意中听人说过一嘴,说你要挟过她……”

要挟?

不行这事得说清楚。她何时也没有要挟过她,找她办事时她能办就办不能办不办,她可没有过半点拿捏。

熊英英立马打电话约徐菲见面。这个人太阴了,熊英英也懒得再跟她兜圈子,她要把话说明白,外面有流言是吧,她掌握的细节能证明流言和她无关;她觉得她要挟她是吧,帮忙的事她只是提出困难并没有强迫她解决,何况事后也足够客气。

徐菲答应见面,在她的独立办公室。

熊英英理直气壮地去了,徐菲很忙的样子,一会儿交待这个做这,一会儿交待那个做那,领导的气势在她身上十分茁壮。熊英英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经跟人说话都望而怯步的女人。她还在办公桌上放了个大假山,哎哟我的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总经理呢。等徐菲忙完,就在大班台后面坐着等熊英英发问。她手里在玩一支笔,眼神是寒的,肢体是戏谑的。她突然的高高在上令熊英英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她双手放在腿上,整个人像拍证件照一样坐得笔挺,一万句话堆在嗓子里咔不出来。

徐菲忽然站起来,说:“哦,我忘了给你倒水。”

熊英英这才问:“徐经理,听说我在裁员名单里?”

徐菲说:“这个事情,我确有耳闻,本来也准备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想着你带孩子辛苦,我担心影响你情绪。”

连她都会说鬼话了,谈吐之清晰、准备之万全,令人刮目相看。熊英英说:“我听说外面传言……”她是想解释“要挟”那个词,但徐菲打断了她:“传言总归是传言,谁有实证?”她反应这么敏捷又把熊英英说愣了,她忽然明白过来,徐菲最在意的到底还是她的家丑,她竟然崩得这么紧一碰就弹,所以“ 要挟 ”是她心造的,归根结底不还是因为自己揣着她的秘密吗?徐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无论熊英英解不解释,无论解释得能不能让她相信,她都绝无留她之意,因为实证在她这里,她是一定要把她踢走的。
徐菲递了一杯冰凉的水过来,说:“你放心,能争取的我一定都替你争取——上面说被辞退的员工给补三个月薪水,我尽全力帮你申请到一年。”

她堵死熊英英的暴躁之路,让她想临咽气前害她一把都不行。那个误会,可能要永远成为误会了。或许徐菲自己也清楚一切,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碾死实证而已。她一定后悔过自己在最脆弱的夜里给她打了那么一个求助电话。总之从那以后她就恨上了她。熊英英想起来那事之后,她无数次的刻意秀恩爱,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忽略了她眼中无尽的敌意和嫉妒的火焰?一个想咬紧牙关往上爬的人,好事坏事都能成为她的神助攻。她成功了。

熊英英以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社牛,她曾跳舞一样维持着所有的关系,结果她忘了最基本的两件事,第一是你要确实有用,第二是人心似渊。

离开时熊英英把那杯冰水放在桌角,一句话没说便退了出去。她的目光在墙上扫到一副字:“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流三千里”。自信?天呐,一个极度自卑的人有多么可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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