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49
逢热闹节日或特定节气，八大山人多不会繁琐应对。静修数年，他已不善烦扰之事。
1689 年，中秋月夜，八大山人趺坐窗前，安然望向明月，在默诵过一段禅语后，他取出笔墨，展纸作画以记录此时心境，画作顷刻即成，后人谓之《瓜月图》。
瓜月图 清代 八大山人
相近的年份，他曾作长卷《花卉图》（“八大山人”四字题款出现连笔，依此推断，此画应是其 1690 年左右的作品）。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这幅画作，绘有包括兰花、芋头、莲藕及竹枝在内的多种植物，它们彼此之间未有太多关联，似是八大山人闲暇之余的信手墨笔，而其中的两样瓜果，与中秋夜之瓜果，颇为相近。
《花卉图》中的瓜与题款 清代 八大山人
图中之景，十分简洁，仅有一月一瓜。瓜为实，具体可识，月以轮廓示，它或为月相或为月光、光晕，是为虚。瓜与月虚实相生，以圆相交，禅意满满。如此图画，使人想起南宋牧溪的名作《六柿图》。
六柿图 宋代 牧溪
待明月升至高处，画已完成，八大山人于上端题道：昭（ zhāo ）光饼子一面，月圆西瓜上时。个个指月饼子，驴年瓜熟为期。
八大山人的诗，聱（ áo ）牙诘屈，大多晦涩难懂，此篇也不例外。有学者将本诗解读是隐喻朝代更迭的哀怨诗，或有不妥。朱良志先生把诗中之“圆”字与画中之“圆”形作比，视《月瓜图》中的月与瓜是对禅宗世界实相与虚境的隐喻，大致更加符合八大山人的本意。
细读题画诗，仅是深究“指月”二字，我们亦可领会八大山人的画之意韵。
指月为佛家语，喻文字与义理的关系，《六祖坛经》对此有所记载——无尽藏尼曾向六祖慧能求教，慧能坦言不识字，希望无尽藏尼将不懂的语句读出后为其解惑。无尽藏尼诘问：字尚不识，何能解意。答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慧能所言，正是指月的内在含义，在他看来，禅宗之理犹如明月，文字则是指向明月的手指，手指可以指向明月，但非明月，看月也未必一定通过手指的指向。
八大山人用一幅看似潦草的中秋画作，暗指禅宗奥义及悟道之法，由此，原本的淡远笔痕，也便具有了深意。
与《瓜月图》相近，还有一幅名为《瓜饼图》的画作存世，其题款、构图与题记的创作时间，与前者几乎一致。至于此画的真伪，有几处疑问，可供讨论：
《瓜饼图》中
瓜与圆的用笔过于简单且过实，尤其是瓜之边缘墨线重于内里，阻碍了画蕴的向外延溢；署名“个山”，是画作的最大疑点，因自 1684 年之后，八大山人已不用“个山”作为落款（
个山始见于 1671年，最晚见于
1684 年
），而此画
题记
的创作时间是
1689 年，由此，画之真伪，便也有了鉴别的余地。
画过《瓜月图》、题过短诗，八大山人于前后分别钤印“口如扁担”和“可得神仙”“八大山人”的印章，才算了了一件画事。
“口如扁担”是其一生奉行“浮沉世事沧桑里，尽在枯僧不语禅”的处事方式的延伸，也正如他在自家门上写下的那个“哑”字，意在对人不交一言，代之以手势或笔谈；“可得神仙”则是八大山人对画与诗的注解，也是自嘲。
是否可得神仙，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八大山人于中秋之夜，安静作画，行自己最爱之事，当是安适如神仙的。
中秋，小文以记，赏月、食瓜、品茗、吃饼，祝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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