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脏的那些年。

风茕子2022年09月15日约 8 分钟

1，

父亲病重，姑妈打电话让大红赶紧回。

大红有点走不开，也不大想回。因为父亲病重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半年来，他一直苟延残喘，每次家人觉得他不行了叫她赶紧回去，结果她回去，父亲熬两天又行了。500里地的路程，开车得六七个小时，这样反复折腾都把她弄麻木了。她跟父亲的关系不好，父亲年轻时酗酒、打她们母女，她妈是受不了挨打投河自尽的。大红下面还有个妹妹叫二红，姐妹俩差不多都是15岁左右离家出走，许多年后才又重新跟家里联系上。后来二红死于意外，大红作为仅剩的后代，只愿尽个门槛最基础的孝道。

此刻她很想问，他这回是真不行了还是假不行了？

在她沉默的功夫，她姑妈说：“你爸挺严重，你还是回来吧，你爸说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大红只好驱车往回赶。父亲吊儿郎当一辈子，他能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难道他家后院埋着金子？

到家后才发现父亲这次果然严重，脚肿得已经穿不进鞋。人都说“男怕肿脚女怕肿脸”，耄耋老头脚肿，基本上已证明黑白无常站边上。以前她是不信迷信的，是她妹的死让她相信。当年二红被送进去抢救，旁边一打扫卫生的老大爷，其貌不扬，突然问大红：“这姑娘的鞋呢？”大红说送过来的时候没穿鞋，不知道鞋去哪儿了。大爷摇摇头：“这出意外啊，要是鞋丢喽，就没指望喽。”说完就走，跟没出现过似的。大红怔了半天，直到等来妹妹宣告不治的消息。

从那以后她就有点信。此刻看到父亲脸上已经有了死尸的颜色，她更加笃信这次是真的告别。她在旁边站着，有点怯懦有点悲伤又点恍惚，她喊了一句：“爸。”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意思让她靠近点。

她靠近来，父亲又看向她姑，是看外人的眼神，有驱逐之意。她姑于是退了出去。

大红掩上房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他。

2，

父亲终于开口，很艰难，断断续续。

他说：“我要死了。”

大红想说一句别瞎说。说不出口。父亲也没有给她机会说。他定定地看着她，要说对亲情贪婪吧也不全是，他的离心也在里面，他只是看着她，是一种离别的决心和苍凉。

他说，二红的事，其实他都知道。十年前二红出事，被高空坠物砸中脑壳，他们打官司，告了28户，最后每户赔一万多块钱。他叹了口气，他说有27户是被冤枉的，没被冤枉的那一户，那个男的跟二红不清楚。他几乎可以确定是他杀了她。但是他已经拿到赔偿，吃喝嫖赌把钱用光了，他没法再去揭穿这个事。那个男的叫颜多宝，当时有家有口，是他给二红在同一个小区租的房子，在他住的后面一幢楼。

当时二红28岁，已经不太好嫁，又没文凭没本事，跟着一个城里的小企业家情有可原。但是没想到颜多宝会杀了她。他能知道这些也是事发两年后，有个熟人说花500块钱能给他恢复二红的手机数据，他想留个念想，应了。结果看到她跟颜多宝的聊天，俩人是那种关系，还有相片。出事那天颜多宝说肯定离婚，叫她不要逼他。二红说她自己去找他老婆谈。十五分钟后出的事。

后来的8年他一直关注着颜多宝。这人搬了家，老婆又生了二胎，日子过得很好。很多次他徘徊在他家门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为小女儿报仇血恨吧，得的那几十万得退回去，而且还得把小女儿搞得臭名昭著。不报仇吧，心有不甘。他扎了5次他的车胎，划了无数次他的车漆，还在他门口撒尿。

父亲讲完这些几乎花费了一生的力气。他说：“大红……”

大红泪眼朦胧地又靠近一点。

“我对不住你们娘仨……你要记住……那个人叫颜多宝……”

之后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牙床都是黑的，嘴唇也是乌的，脸颊的松皮顺着耳垂往下掉，失去了人的形状。原来岁月可以把一个人腌成这样，他活不了几天了，他脸变得苍青，老年斑尤其突出，他的双手因为神经松弛，手指摊开，根根都比平时长，他已经不准备再抓住什么了。他只是留最后一丝气息看着她，等她点头，等她说去替二红报仇。

大红还是站着，没有动。没有去握他的手，也没有哭，没有应承。父亲用一丝绝望的眼神看着她，慢慢地连这丝绝望也被抽剥去，就只是空空地看着她。他掉光了睫毛的一双老眼，半阖半闭，里面渐渐地失去了所有内容。

他又一次陷入昏迷。

3，

第二天，父亲走了。

大红的老公赶过来帮忙办丧事，丧事很忙，身份证什么时候注销？银行卡怎么弄？他用过的东西哪些要烧给他吗？早中晚都有人来送，这些人都是谁？要记下名字还份子钱的吗？买什么烟定什么席？在这种忙乱和无措中，悲伤被压缩得很小。

终于把父亲送进一个假玉石做的小匣子，夫妻俩才喘了口气。大红的老公说：“你头一天看不对劲，就应该喊我回来的，好歹我也算送个终。”

大红说：“我也不知道他这一回是真的假的。”

“那你这么着急赶回来。”

“我姑说他有要紧的事跟我说。”

“什么事？”

“没什么事。”

她紧急跳开了他的视线。

她背着一个漫长的故事。

父亲从来都没关心过，大红买房子的钱是哪儿来的？以她的条件怎么会找得着一个工作稳定又念过大学的男人？当二红的赔偿款下来，她又怎么可能不去争？

其实姐妹俩离家出走后，一直有联系。甚至二红离家也有大红怂恿的成分。后来她们在同一个餐馆打工，又去酒吧卖酒，最后去干销售，都是一个拉一个，一个拽一个。谁跟了什么样的男人，那男人什么情况，彼此都了如指掌。二红跟上颜多宝，大红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是她让二红逼婚的。颜多宝做混凝土生意，手里有点小钱，二红要是能攀上他，下半辈子至少不会为吃喝发愁。颜多宝唯一的缺点是花心，花心就花心，对她们这种在男人身上滚千刀的人来说，花心不是毛病，捞得到他的钱，他又对小孩有那么点责任心，就够了。毕竟女人到老，只有孩子是自己的。别的她们什么都不屑于信。

看到颜多宝对二红有动真感情的意思，大红就赶紧叫二红逼婚。她给出的馊主意，叫二红直接威胁他，要去跟大婆撂底。那天早上她们还通过电话，二红有点不敢，怕挨打。大红说，你直接上门，大婆反应不过来，打人的大婆那都是演练过多少回的。

那天上午就出了事。二红给颜多宝打电话，说要上他家里去，颜多宝不让她去。吵完架二红就在他楼下转悠，然后一块装修没用完的石板从天上掉下来，直接砸中她脑袋。

出事后大红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她知道是颜多宝干的，颜多宝吓得屁滚尿流，他说他在楼上看到二红在那儿转悠，给她打电话她又不接，他怕她一时冲上来没法收拾，气得把阳台上摞着的瓷砖板踢了一块儿下去，本意是想弄点动静提醒她接电话，俩人好在电话里说。没想到那块板不偏不倚砸中了二红的脑袋。

颜多宝家五六年前装完，几个月前卫生间掉了几块板子，他找原来的装修队伍人家已经解散，没办法，他自己去建材市场买了几块类似的，准备抽空贴上。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把剩下的几块处理了，家里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为了争取时间去处理那几块板材，他当时就给大红转账十万块钱。那时候，二红还在抢救室，颜多宝说他会负责到底。

二红不治的消息传出来后，颜多宝又分几次给她转了36万，叫她不要声张。一来人已经走了，张扬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二来大红的日子还得过，他承诺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大红的婆家本来瞧不起大红，正卡在买房子的当口，她出大头，婆家才勉强应允。钱真是好东西啊，没有在粪坑里打过滚的人不配跟她谈什么高尚。大红也痛苦，但“向前看”三个字能把她摁住。大红结婚后，又多次勒索颜多宝，终于在自个儿家里把腰站直了。想来也是父亲暗地里戳他车胎划他车漆助力，所以颜多宝逢坑必填。去年他带着老婆孩子跑回北方老家了，生意也不做了。大红才知道他查出脑瘤，没得治。

父亲以前也是个喝血不眨眼的老贼。不知他听谁说这事能打官司，他就把这幢楼窗户朝东的门户全告上法庭，最后得了30多万的赔偿款。大红没跟他要钱，一是理亏心虚，二是知道要也要不着。父亲在短短几年内把钱挥霍一空，后来见着大红总有歉疚神色。前两年他刚开始发病的时候，大红回去，他还踉跄着起来做饭。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父亲就算胡子上挂着饭黏子他都懒得伸手去摘，是因为他没把钱拿出来一分他才有愧的。大红被他的姿态弄得想哭，既觉得难能可贵又想逃跑。她一生渴望父爱，父爱来了，她却接不住。每次从家里逃出来她都半天歇不过来，所有人都好丑，气味难闻。

4，

大红给父亲找了块墓地，没跟母亲埋一块儿，离二红的墓也很远。她不想他们下辈子在一块儿。烧纸的时候她想，她将来死了也是要和老公埋在一块儿的，绝不埋老家来。现在她在老家也没什么记挂的人，这墓园离县城又远，以后怕是清明上坟都懒得再来。就这样吧，这就是告别了。千万别再有下辈子的什么缘分，下辈子别再碰到，太苦了。这些年里，她无时不记得二红生命的最后那一刻，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嗓子里咕咕咚咚的，无限难过地看着她。等到再一眼看到二红，她的血已经在头发上结痂，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床单上全是血，到处都是血。她不知道妹妹流了多少血，肤色才会瓷白成这样。这以后的许多年，她都是汲着妹妹那点残存的血，才长成老于世故张牙舞爪的家庭一把手。想到这里她忽然在父亲坟前哭了起来。她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倒走得利索，还要跟我说这说那，留我自己一个人，我好过吗？”

无数双手伸过来搀扶她，是人间的，是真诚的，是与她有共振的。她感到那些手的悲痛，和那些手的力量。一丝暖意覆盖了她周身。一瞬间，她的哭声高起来，这些年来无所畏惧的气概终于破防了，她被人拖着走，每嗷一嗓子，心里的浊气就喷出来一些。最后她像无脊椎动物一样，被人架上车。无数次生离死别模糊了她的输赢感。她瘫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浮过人群，浮过建筑，心头似乎有什么赘痈在脱去。她木木地想，人死后是什么都能看到的对吧，什么都知道的对吧，父亲应该已经看到了，也原谅了，不然不会给她带来这样又虚空又坦缓的感受。朽桥之下，小河波光粼粼，一个太阳顺着水面生出无数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