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她。
章雁是方圆百里的美人。只可惜是农村户口。说媒的上她家提亲,她家要求挺高:1,对方得长得周正,个子得高,身板得好。2,对方得是城市户口,有工作,父母也都得有工作,老了有退休金不会是负担。3,干部家庭优先,大学生优先。
那个年代哪有遍地大学生给她挑,何况有工作的城里男孩,也想找有工作的城里女孩。那时“编制内工作”和“农村户口的临时工”是两个阶级,即使章雁貌如天仙,想跨越阶级也得靠天时地利人和。
拖到了23岁,终于碰到一个男的还不错。他不是大学生,长得也中等偏下,更没有大个子。但他家有一个百年难遇的好事:棉服厂占了他家的地,承诺给他家3个编制内指标。头一年,棉服厂就把他的工作问题解决了,还有两个名额先欠着,等他结婚时给他媳妇一个,另一个等他妹成年给他妹。
这一下子解决三个人的工作问题,在当地是不可思议的事。整个县城都被轰动,羡慕他家祖坟埋得好。所以媒婆来说亲时,章雁父母答应得很快。不但闺女能嫁个铁饭碗,还能顺带着把自己也变成有工作的人。要知道那个时候,想办个“农转非”的户口都得花大几万呢。
章雁去见了一回邓钢,不是很满意。他的长相是“浓眉大眼”的反义词,人还有点吊弓腰,走路总探着脖子。
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但似乎也没其它道儿可选。
加上邓钢人还行,章雁妈也放心,说他是个指哪打哪的老实坨。章雁便稀里糊涂嫁了。
2, 嫁人后去跟厂里要指标,厂里说,要一个个来。
章雁小姑子刚中专毕业,属于有学历的,她的工作更好安排,先安排她。
章雁没意见。确实,自己只是个初中毕业,优越性低于小姑子,那就把自个儿往后排呗,总能排上她。
她对此非常有信心,她相信公婆和邓钢都会帮她使劲儿。毕竟等她有了工作,收入就比她在外面当临时工高得多,小两口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哪家老人不指望晚辈好呢。
结婚半年回家探亲,章雁妈说,怎么你工作的事还没着落?你得盯着点呀。
章雁说,我跟他们厂的头头又不熟,我怎么盯,邓钢和我婆子他们会掏劲儿的,我看他们过年还给领导送礼呢。
章雁妈说,那也得盯紧点,你们这结婚证一打,他们知道你跑不了,怕不得不给你放在心上。
章雁说,怎么会呢,厂里还欠他们一个指标,哪怕不是为了我,他们也得玩命要哇。
又一年多过去,章雁怀了娃,指标的事迟迟没动静。有天章雁跟婆婆提了一嘴,婆婆说:“厂里……可能也有厂里的难处吧。”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儿,如果是从公公嘴里说出来很正常,可从婆婆嘴里出来那就奇怪了。婆婆是个极精明的底层人,不管什么事,对她来说没占到便宜就算吃亏。这么天大的事,她不得削尖脑壳往里挤呀,怎么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很体谅领导似的。
章雁生了防心,决定挺着大肚子去问领导。
这一问可不得了,领导诧异地问:“早就弄妥了,你不知道吗?”
章雁不解:“啥时候?”
领导说:“你婆婆说你怀了娃,不想出来工作,托我把指标卖了,那三千块钱她不是拿回去了嘛。”
章雁差点晕倒。
三千块钱!就卖了指标!卖了她一辈子的指望!
当时三千块钱是个什么概念呢,邓钢一个月的工资将近300,也就是说他们用一个工人一年多的收入,贱卖了一个农村女人翻身的机会。它不仅是一份工作,它还是身份的象征,整个娘家都指望着它扬眉吐气。算算吧,要是去上班,一个月挣三百,一年挣三千多,十年三万多,那是多么恢宏的巨款!
章雁跌跌撞撞跑到厂房里,揪起邓钢就问:“你妈把我的指标卖了你知道吗?”
从邓钢心虚又惊恐的眼神里她看出来,他知道。
她松开他:“为啥!”
邓钢说:“我……不清楚。”
这时围了很多人,有些妇女来拉架,劝她不要伤了胎气。章雁听到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跟她说:“这事你得去找你婆婆,都是她的主意,说你长得太好,怕邓钢压不住你,不能叫你翻身。”
章雁“嗷”一声就哭了出来:“她真不是人呐!他们全家都不是人呐!”
一个主任级别的领导过来,让几个妇女送她回家。那男人头发油太多,保持着梳齿的形状,像刚犁过的地。章雁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同情,她挣脱众手,跑到男人面前:“这事你也知道对吧?你是领导对吧?是谁顶了我的名额?这钱还能退吗?没有我的签字怎么能这么干呢?领导你说句公道话啊,要不是他们说能给我安排工作,我又怎么会嫁过来,他们这不骗婚吗?”
领导被她抓得一个趔趄,倒也没有生气,只是低声道:“你先回家,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章雁又被一堆手抓着往回送,她还在喊:“领导!领导!你有办法的对吧!还是有希望是吧!”
那领导没动,站在那儿目送她离开。
3, 章雁回到家就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
“你!”她指着婆婆骂道:“刘翠英!你今天跟我说清楚!”
婆婆说:“不了得了不得了,这是要翻天。”
“你把指标先给他妹,我也认了,儿媳妇没亲闺女亲,好,我让着她,但是你良心狗吃了你把我指标卖了?!你仗着我肚子大飞不了是吧,真有意思,明天我就跟邓钢打离婚,小孩我打掉,别以为谁离了你家就能死!我倒要看看你家邓钢还能找个啥样的,这一出儿闹大,我看谁还敢给他当媳妇!”
婆婆说:“说的啥气话。”
“我今天要不说到做到我就是婊子养的!”
章雁喊了个柴油三轮回娘家,娘家又是一阵山呼海啸。可当章雁坚决要离婚时,父母不干了。
还有俩月就要生,怎么能离婚呢?你离了也不好找,离婚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你怎么能想得出来,你不离婚丢人的是他们,你离婚了丢人的就是咱,到时候你再嫁不出去……
章雁气绝:“我都跟他们说了,我不离就是婊子养的!”
全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妈说:“婊子就婊子,谁气头上还不乱发誓……”
章雁又哭一场,当初她犹豫,是她妈看中人家有个指标逼她就范,现在在外头被人欺负死了,又是她妈叫她忍气吞声。娘家婆家,谁能依靠?
她忽然想到那个油头的领导。
4, 章雁在娘家住了三天,邓钢全家人来接了三趟。第四趟,章雁跟他们回去了。只是她不再说话。她看到屋里被她砸破的东西都被补好了,塑料盆是用桔色塑料胶烧融化之后粘上去的,瓷盆是用银色金属打的补丁,碗和大漏勺是锔的,家里虽然破破烂烂但又恢复了整洁。只是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两个月后她生下儿子小倌,过起了四爪不弹的日子。婆婆愿意伺候她就伺候她,不愿意伺候她,她就饿着,绝不到厨房去端饭。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全家人轮流着端茶送水。到第三个月,婆婆受不了,章雁听到公公在外头跟她吵嘴,公公说“你叨叨啥呀还不是怨你”,婆婆高一嗓子低一嗓子地哀嚎都是为了邓钢。再后来,婆婆故意经常把小倌抱走,小倌也明显跟她更亲。章雁无所谓,谁爱抱走谁抱走,她活着跟死了也没啥区别,还在乎个孩子吗。
那天她在门口看桂花,忽然油头领导骑着自行车打她身边过。她喊了一声:“嗨!”放得极开,有股类似无耻的劲头。领导赶紧从自行车上下来,眉开眼笑地问:“哟,是你呀,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了。”
“嗐,孩儿他娘了,漂亮啥。”
“比以前还漂亮,还白。”
她慢慢从树枝上捻下两粒桂花,放在鼻子下面慢慢嗅:“领导,上回我说那事,还有指望不?我们退人家钱,能行不?”
领导表情严肃起来:“按道理说不行,人家都上半年班了。”他把车子扎那儿,两只手交叉着插进袖子里:“不过,什么事的准绳,都不是那么死板,可以想办法嘛。”
“我一个农村妇女,能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娇滴滴的绕着他转。
领导说:“你得用巧劲儿,闹肯定不行,吃力不讨好。”
“那,领导你能帮我使上劲儿不?”
“这话说的,”他凑近了点:“只要你点头,我就使劲。”
5, 他们没几天就滚到了床上。其实章雁也没对他抱什么指望,绿她男人是主业,把指标捞回来倒成了副业。所以她也不避人,被人看到她半夜从树林里出来,她大大方方跟人打招呼。
婆婆气得不行,吼邓钢:“你看看她,在屋里就是个尖屁股,坐不了五分钟。”
邓钢就低声下气地劝章雁,外面人多口杂,还是注意点的好。
“注意啥?我长得漂亮不配有工作,连跟别的男人说话都不配了是吧?”
邓钢拿不住她,公婆也拿她没办法。她跟那油头领导混了两年,在编的工作是挖不回来了,但油头领导给她在市里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卖衣服,一月三百多,钱不算少。
章雁拍拍屁股就上城里打工去了。
被人这么狠地伤过,她进城后变得尤其活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话都说得出。甜言蜜语她会,诱导哄骗她会,雷厉风行她也会。她从一个人生成无数个人,灵活又夸张。98年,棉服厂改制,人员下岗,天变得很快。再后来,她上班的商场也给她买养老保险了,她的工资也提了,有没有正式工作不再是什么吓人的事。她还是不愿意回家,娘家婆家都不回。邓钢每两三个月带着孩子来看她一次,算是她跟家所有的联系。
2000年,章雁花三千块钱买了个踏板摩托,背个小坤包,胸前挂个小巧的红色折叠手机,妥妥的时尚小少妇。有些男士以为她没结婚,追得紧,其中有两个,知道她已婚已育还不放手,非要跟她过日子。她一直不缺桃花,她不知道自己缺啥,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缺点啥的,不然不会经常在夜里,支撑了一天的好情绪陡然回落。
只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才知道,虽然已经离开痛苦之地,但灵魂仿佛被隔离在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履行着正常功能,有时候还会奇怪的亢奋,而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则永远困在糟糕的、绝望的、冷血的深渊里。
或许她等的,是自己表面上永远都不屑一顾的对不起。
6, 那天邓钢打电话来,说他妈出了事,孩子也受了伤,现在俩人都被送到市医院,叫她过来看看。
她赶紧骑着小摩托跑来,得知婆婆接小倌放学时出了车祸,面临截肢。小倌没事,皮外伤。婆婆是为了救小倌才被车轧到的。
这种时刻,献出悲伤和感动是她的义务。可是她动弹不得。小倌也不黏她,一直扎在爷爷怀里。这孩子越长越俊,越长越像她,却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似的,一眼都不瞅她。
邓钢说:“等妈做完手术,你去跟她说句话吧。”章雁转脸看他,一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他们一家继续恶毒啊,别停啊,他们越缺德地对付她,她才越有劲儿恨,闹翻得越彻底越好。没想到恶人也有半死不活的一天,也有软弱可怜的一天。何况婆婆还是为了她的孩子成这样的,这个局面令她失重。人活着总要对抗点什么吧,总不能对抗自由吧,如果她的恨抽走了她就自由了,没有东西可对抗的时候她更觉得无处傍身,比娘家婆家都无法依傍更空虚。
手术做了3个多小时,婆婆被推出来的时候非常衰弱。她看了章雁一眼,嘴唇哆嗦一下,章雁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麻药还没过劲儿,她的面部表情什么都说明不了。她愣愣地跟着去术后观察室,她觉得浑身乏力,胆小心虚,枕头掉在地上,在她听来都犹如晴天霹雳。
等老太太终于缓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是:“一条腿没了?救我干啥?”
章雁不作声,也没资格作声。邓钢和他爸一直在安慰她,章雁像个多余的人站在边上,她冷得厉害,上下牙梆梆响。
婆婆又看了章雁一眼,把脸别过去了。
好,她还在生气,那正好都不说话。章雁又待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来了,她借故要走。没有人拦她,邓钢可能也不想当着自己妈的面去劝她,显得自家下贱了似的。他们给她让出一条路,章雁离开时,听到婆婆在身后很重地叹息了一声。
7, 章雁跟家里的联系稍微多了一点,关心关心孩子,有时候也问问婆婆的情况。邓钢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一五一十的。有时候她把话问到事沿儿上,他还不知道往上牵,她又只好把话头缩回去。其实她已经让步了,可看上去还像是在僵持。这份僵持里,可能有一部分婆婆的力量,就算没有,那也是因为婆婆楔在他骨子里的不开窍。
这么僵了几年后,小倌到市里来念高中。学校宿舍没有空调,章雁给他在外面租了间房子,算是半工半陪读。母子关系终于有所缓和。一天晚上,小倌从镇上回来,准备第二天的课本。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妈,我知道你恨我奶奶。”章雁说,哦。小倌说:“我奶奶也说她做错了事,说她一辈子都没做过对的事。”
那天小倌说了很多,他聊起天来跟大人一样。他说奶奶做错的事包括,不该把地抵给厂里要那三个工作指标,连十年都没管上厂就倒了,如果不要那指标,现在她手里握着地皮能卖不少钱;第二小倌她姑念的是护理,本来可以当护士的,她嫌在医院上班病菌多,不如进厂混个办公室坐坐,结果把女儿耽误了。第三不该为三千块钱就把指标卖掉,越是压不住的儿媳妇越是得捧着不能压着;第四不该在能迁户口的时候忙着把老两口的户口都迁到城里来,农村政策越来越好,她要是老老实实当她的“半边户”,现在能拿政府补贴。她过去在老家还有山呢,她以前那些老实的邻居,由于政府修路开了山,个个都领十几万的补偿。第五,小倌他爸当年想到市里来投奔章雁,老太太死命拦着,骂他越这样越叫人瞧不起。小倌爸就提出在市里买个房子可能关系能缓解,当时家里是能拼凑点钱出来的,老太太说市里的房价就是瞎宰人,宁死也不能买房子……她一生都精明算计,偏偏每一步都算错。
章雁心想原来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儿,也没想到孩子一下子跟她讲一箩筐话。她问:“怎么说起来的这些?”
“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忽然跟我说了好多好多。”
章雁一夜没睡着,想来婆婆真是倒霉得可笑,但凡其中任何一步不争,她都不至于落个这样的下场。现如今公公年纪大了服侍不动她,小姑子讨厌她的强势几乎跟家里绝交,邓钢年岁不小了还要在外面当装修工挣钱,她到老才发现自己瞎聪明一生。
章雁心里的那股子劲儿,几乎全放下了。狠勇好斗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两手空空。
第二天一早章雁接到邓钢的电话,他说妈走了,夜里喝的农药,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僵硬。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她到死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软话。
章雁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头一天跟小倌说那些,是她委婉的歉意,也是她对这孩子最彻底的爱。随着小倌长大她会成为小倌的累赘,以她的性格怎么能容忍。不管她再怎么错她也还是对后代怀着满腔的爱,一点都不掺假。
她这用力过猛的一辈子啊,没难找难,久难而终。
章雁打电话叫车,要去送婆婆一程。打完电话她把手机递给小倌,让他给班主任请假,小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惊愕地问:“请假干什么?”
章雁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用力说出十几年来都逃避的两个字:
“回家。”
点击下方名片可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