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意淫。(读者点播)

风风说
今日翻牌:



1,
遇 见秦永怀之前,我从不见 男读者。没有什么为什么,这是我的底线。

秦永怀申请了一百次,被打回一百次。最后一次,他干脆说:“我就在你楼下。”然后发了位置给我。
我大惊,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他说我找黑客搞到了你的IP地址。
我说,这不道德。
他说你下不下来。
我撩开窗帘一看,是一个俊美的男子。他就站在我母亲种的苋菜旁边,穿白T,淡青色牛仔裤,时下流行的老爹鞋。大约三十岁不到,起风时能看到衣服贴身后没有一丁点小肚子。他笔直地像一棵树。
我下楼来了。我说是你?他说是我。目光里有沉痛的深情。
我穿睡衣,趿着拖鞋,尚未梳洗。我略囧,我说你等等,我上去化个妆请你吃饭。
他说不必,时间不多。
“你还有急事?”
他说只有一晚,一分一秒也不想耽搁。
由于不是很熟,我也不便再问。我随便拢了一下头发,套上普通的格子连衣裙,换上隐形眼镜,便跟他去了。
出小区就是小吃街,烟火蒸腾,到了这个点,烧烤都出摊了。素鸡鱿鱼牛油鸡爪蒜蓉扇贝麻辣小龙虾,散发出令人饥肠辘辘的香。小街上刮油腻的风,我回头,他看着我笑。
在一家店门口坐下,我们要了两杯扎啤。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够矜持,我说你要知道,我跟人喝酒,别人都是要拿故事来换的。
他说我知道。

2, 我们碰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然后我逼他讲故事,他问可以随便讲吗,我说随便。他说什么都可以讲吗。我说是的。他说讲了你会信吗。我说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我是笑着说的,所以并无尴尬。
他开始讲。
“西元775年……”
我一口酒喷了出来,西元不过是公元,只是欧洲人这样叫。
他停了一会儿说:“那时有个男人是身披铠甲的武士,征战四方。当时整个欧洲不到两千万人,全是杀戮和掠夺。男人是萨克森人,他们反对法兰克人的征服,也仇视他们的宗教。他们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地血洗,女人孩子都不放过。
“有一次在屠戮村庄时,他碰到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刚生出来的孩子,脐带还连着她的下体。她绝望地看着武士,把孩子的嘴送到自己的乳头上。孩子开始拼命吮吸。
“武士被那个天然的举动震惊了。她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可能孩子嘬到了第一口奶,她看着武士的眼睛里都是满足和纯洁,意思是说,你杀吧。
“武士下不去手,走了。
“但是那一幕,武士终生无法忘怀。
“武士走出来时,看到一颗稚嫩的玉兰,只开了一朵花,洁白无暇。那是春天,武士却十分难过。他想她活不了多久了。整个村庄的人都死了,横尸遍野,瘟疫很快就蔓延到城池。
“但是武士一直记住了她的眼睛。一个女性的眼睛,带着母爱,宽容,和平静。”

3, 我不知道秦永怀在给我讲什么劳什子。但是他愿意讲,我便听着罢。
他说后来武士死在沙场。武士死得很惨,腹部中剑,这是最痛苦的死法,既没有伤到要害,又无法抵御剧痛。他坚持了半个月还是没撑下去,临死时他产生幻象,竟然是那个把孩子从胯下抱起来的女人。他爱上了那个女人。
爱就是这么令人不明白。
武士死后,由于杀戮太重,轮为畜生道。鸡马牛羊都做过,植物也当过,开成一朵杜鹃花。杜鹃花期很短,他认出那个女人,她与别人骑一匹马,策马扬鞭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借风抖落一身花瓣,也未能引起她的注意。
他说人在死后才会忆起自己的生生世世。每一世结束,他都想起他们的擦肩,以及他没有由来的心动。
可惜那个女人,永远都不知道。
通往地狱之门有两尊雕像,十分高大,眯着眼睛,怀笑看众生。在无数次生死轮转之后,他走到那雕像前,跪求与那女子再相遇。这生生世世,每道轮回,他都无法忘记初见时她盘起的头发,她黝黑的皮肤和浓密美丽的睫毛。
清末他终于轮转为人,做了军阀。他又见那女子,在女校读书,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穿素色短襟上衣,宽阔的布裤,黑布带绊鞋。
他去追求她,约好了第二天见面,女孩却失踪于第二天的抗日游行。
他想去替她收尸,学生们穿着统一的长袍,他在尸体堆里没有找到她。第二天尸体就被集体掩埋了。他总幻想她还活着,可惜找了一世,也没能找到。
最后他去了台湾省,寡欢而终。
临走时听说那个女孩被老师所救,生下六个子女,晚年遭遇文革,受苦自尽。

4,
我对秦永怀的故事越来越感兴趣。
“后来呢?”
“后来老天终是不忍,两人都化身为人,一男一女,非相遇不可。”
“那相遇了吗?”
“相遇了,并且结婚了。”
“再后来呢?”
“然后发现就算在一起过日子也不过如此,时间久了,彼此都无法忍受对方的个性,于是生了一个孩子,又分道扬镳。”
我略感伤怀。
“就这样……就结束了?”
“结束了。”他猛喝一口酒,笑。
我说:“太可惜了。”
“缘分如此。”
我说:“你瞎扯的功夫很厉害。”
“你不信?”
“我不信。”
我们继续喝酒,喝着喝着喝多了。他问要不要送我回家,我说好,此时我已走不了路,需要人搀扶。我跌跌撞撞,连防盗门的密码都没有瞒他。进客厅后我想给他找鞋,忽然想起家里并没有男士拖鞋,我已离婚很久。于是我摇摇晃晃被他扶着上楼。父母在一楼睡,他们被惊醒,开灯来看,并未诧异我被男人带回,只是埋怨我又喝了酒,接着是嫌弃的关门声。我们上到三楼,他扶我上床,我已躺下,他却并不松手。我忍不住吻了他。
我心说,你怎可生得这样英俊,连低垂的睫毛都叫人怜惜。
我们滚作一团,他的手指令人燃烧。我听见内心的烟花在噼里啪啦作响,有春生的植物在节节生长,花在开放,炽阳下有孩童,落雨的屋檐下有深情意笃的眷侣。我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感受到所有人间至真至情,我愿化风化雨,与他缠绵至天明。
我从来没有这样美好的感受。
从来没有。
我在大汗淋漓中问:“你是谁?”
他说:“我不是我说的那个人。”
“那么你是谁?”
“我是你生生世世相遇却看不到的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西元775年,你前夫离开你的帐篷时,摇曳在门前的一株花;我是今生今世,你母亲亲手种下的一颗苋菜。”
我酒喝得太多,晕晕欲睡,只当他是说笑。我甚至有些自责,我说过不见男读者的呢,怎么还是见了,并且只一晚,就带人回来,听人胡诌,实在不妥。

5,
第二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我头痛欲裂,想寻找昨夜痕迹,却只见床头一杯冷水。我喝多之后,并没有给自己备水的习惯。
我问父母秦永怀是何时离开,父母惊诧,早上并未有人离开,昨夜也是我一人归来。我大惊。床上的污渍不是我一人留下的,凌乱的床单也不是我一人翻滚的。母亲在楼下感叹,说好好的,苋菜怎么死了一棵。我去翻我与秦永怀的聊天记录,微信里连这个人都没有。我隐约记得他说过是某分局的员工,我打电话过去,并无此人。
我疯了一样在床上寻找,我不信这只是一场梦。最后在枕下找到一片玉兰的花瓣,已经泛黄,拿到阳光下去看,它碎裂了。
我想起他说,一千多年前,那身披铠甲的武士,由于对我手下留情,出门时三观冲撞心怀愤怒,一剑将门前玉兰斩为两半。
玉兰有灵,只有最无暇的玉方可雕出魂形。原来那玉兰才是他,他亦在我身边守护了生生世世。
见到那武士的一瞬间,他便知那人在千余年后便将与我修得十年夫妻情。
我曾替那玉兰不平,怪世界不公。他说世间必非所求必应,亦非爱而即得。情之一字,所起千年,世人皆谓之缘分,却不知在众生中相遇需要世代磨难。而往往相遇便是湮灭,情根断,来世陌路,亦为解脱。
我浑浑沉沉又睡过去,梦见一清秀书生坠落山崖。我居于木屋,替他疗伤。他说知道自己命已旦夕,万年都不可能与我修得夫妻一场,那便不做夫妻,而做一草木,若焚尽自身能有一场化形,便为永恒。那一世,我夫非法倒盐,行于水上,赚钱便去找花姐,我视为男人应当。我在书生奄奄一息时问他,如果不做夫妻,如何永恒?他只反问了一句,你对你的夫君,从不曾有过怨恨吗?但是你对我不会有,我永远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怨憎会”的答案竟在于此。
人世间未必夫妻关系才可歌可泣,一花一草一蔬一菜,皆是滋养。玉兰没有执着与所爱之人修为夫妻,或许是早已参透了爱的玄机——与其千辛万苦修得数年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不如修得春梦一场。杏花雨下古琴轻叹,风萧萧雨泯然,刹那即永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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