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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我就是冷血的女人”。
风
风茕子//约 8 分钟
今日翻牌:
一个60多岁的男人和一个50多岁的女人坐在咖啡厅里。
她看着他。他显老态了。头发应该是近期染过,现在露出一些白根。他穿得很隆重,烟灰色西装打领带,以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没必要这样了,这样穿,反而像个不得志的酒店主管。
她在心底叹了一声,原来人靠服装,很难掩盖窘境。一对农村来的父母参加儿子婚礼,穿上阿玛尼,就不像农村来的了?
她等着男人发话。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约她干嘛呢。真是没事找事。
但是今天她要送孙子出来学跆拳道,学完了再把他接回去,大概空出来了四五十分钟。大冷的天儿也没处待,他非要约,那就出来见呗。
男人给自己要了一杯开水,给她要了一杯果汁。他说他做了手术之后,肠子切了多少多少米,现在消化功能不好,什么都吃不得。
男人见在她这里讨不到任何同情和关心,干脆话题直接了些:“这么多年,你找过孩子吗?”
男人以为她要问,你呢。她并没有问。冷漠,平静,似笑非笑。
男人终于有点压不住怒火:“你就一点不关心那个孩子?那不是你的孩子?!”
男人颓败下去:“我会再找的。”说完这句话,他把杯子用力墩在桌上,一瞬间变成一个钢铁一样的男人。
女人看看表。他们还有20分钟可以聊。她有点痛恨跆拳道馆的大厅不开空调,让他们这些接送孩子的老头老太太无处可去。她喜欢给孙子拍视频,跆拳道馆不但不开空调,还把玻璃房拉上帘子,就把她这个权力剥夺了。要知道她每次发孙子的视频到家庭群里时,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功臣。
男人发现她在跑神,他大声重复了一遍:“我一定把儿子找回来。”
女人把果汁搅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丝毫愧色:“不认。”
30多年前不是这样的。当时她出落得水灵,追求者甚多。他是她们领导的管辖者,位高权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喜欢上了他,男人说爱她,她信,男人说自己清正廉洁,她也信,男人说自己为了避嫌不能帮她调到更好的地方,她还是信。男人说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不要就是了,只要跟着他,看着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地方,她心底有隐秘的欢喜。
后来发现怀了孕,吓得天天哭。男人叫她生下来。男人还给她找了个赌徒,给了那人一万多块钱,叫那人娶她。工作上男人也给她做了安排,名义上是借调西北地区,实则空岗。男人说自己算过命,命中无子,要是她能生个儿子,到时她要天得天,要地得地。
那赌徒喝醉了便想来凌辱,她死死护住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自己。赌徒动手打她,她去跟男人告状,第二天赌徒鼻青脸肿地回来,再也不敢动手。但是他会动口啊,他冷嘲热讽,极尽辱骂。
整个孕期她几乎是哭过来的。那时候觉得人生好苦啊。这苦难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生下来果然是个儿子,男人欣喜若狂,她也掉了眼泪,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哪知男人说再等等。他有一个很重要的晋升机会,再等一年,他就把她和孩子接走。
有一天赌徒输了钱,回来得很早,说帮她看孩子,叫她去买菜弄饭。等她回来,孩子不见了,赌徒正在数钱。
“孩子呢——”她哭天抢地叫了一声。赌徒说,叫什么叫啊,卖了两千多呢。她当场要追出去,走到门口便昏倒了。赌徒把她抱回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终于把她弄醒来。赌徒说,你跟着他有什么好,他不会给你名份的,他又不止你一个女人,孩子卖了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解脱了你晓得吗。她挣扎着要起来,赌徒说孩子真追不回来了,不要去追了,中介说买孩子的特有钱,出手大方,人家会对孩子好的。第二天她神志清楚了一些,赌徒带她去捉奸,她亲眼看到男人和其他女人在旅店里幽会,是他和她常去的那家旅店。
她看到那年轻女孩眼睛里同样的天真和欢喜,她看到他同样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她心都碎裂了。
赌徒说,他跟你说他两袖清风?别把我牙笑掉了吧,他早就臭名远扬,将来要是不出事儿,你把我头切下来当球踢!
赌徒叫她跟自个过,他愿意戒赌。赌徒说得情真意切。她还是要走。赌徒说你要走得跟我办手续吧,得跟你家里人交待吧?所以你必须得跟我干一盘儿。
她就把衣服脱了,躺床上去。赌徒说妈呀这么豪放,这么豪放就没意思了哈。但其实他还是觉得有意思,他像狼一样扑上去,不顾她还在流血。
她去广东的一家鞋厂打工,做极低劣的鞋子,革面的,底子连橡胶都不舍得填满,里面是空格子。她的工作是在格子上刷胶水,把一层硬纸壳子做的鞋底贴上去,再糊一层布。成本几块钱一双的鞋子,在市面上可以卖到三十块钱左右。
她们几十个女人睡一间宿舍,每天早上抢水管用。有时候夜里上厕所可以听到仓库有人偷情。还有时候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女人和女人之间打架,扯着头发在地上打。在那些年里面她都是恍惚的。当外面锣鼓喧天时,她只想到那个孩子,睫毛很黑很长,还没满月呢,做梦的时候会笑。
她也曾盼着男人来找她。但是赌徒说对了,他不会来。他只找过孩子,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他打电话到她车间,冲她发了一大通火,从此失联。
后来她在厂里碰到一个老乡,特别会做包子。俩人做包子卖,然后结婚,怀孕,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他们用攒的钱回老家买了一套房子,楼上住人,楼下开店。
养孩子很累,但丈夫体贴。她还从来不知道生活可以这么好。丈夫话不多,钱都交给她,碰到她搬面粉,搬煤气,站在凳子上扫阳尘,丈夫都只有一句:“我来。”
他们那一条街都是卖吃的,男人们碰到一起,喜欢讲些荤话,丈夫偶尔听到,从来不笑,跟没听到一样。她有时候好奇,丈夫说,不就那事儿吗,翻过来覆过去不都那事吗。她笑了:“那咱们……也翻过来覆过去一次。”丈夫这才笑了。
孩子们上小学时,他们也开了分店。他们家的包子叫福气包子,是丈夫说叫夫妻包子,又说自己没文化,叫她给总结总结。她说干脆叫福气包子吧,寓意好一些。
别人家卖包子里面放些淋巴,猪皮,下水,什么便宜搁什么,反正要搅碎的。他们不。他们买上好的五花肉,自己剁。剁出来的肉比搅出来的肉香。正好赶上那几年国人开始对食品不放心,他们就做了个玻璃橱窗,从和面、发面、剁馅到出笼,全部透明。包子卖得贵,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两个孩子都没吃什么苦,生得健康、阳光、向上。一个儿子理科好,一个儿子文科好。理科好的儿子考到美国念书去了,文科好的儿子留在老人身边,结婚生子。
现在他们已经不亲自干活了,包子铺公司化运作。那些戴着口罩的员工见到他们,笑容都会跳跃在眼睛里,极生动。
中间她得知过他的消息,先是开除党籍,后来双规,再后来坐牢了。民间传得很玄乎,说他有本性爱日记,记着几十个女人,还有他家的地板,撬开里面全是钱。
她本来还不太信,警察找过她一次,她信了,真有性爱日记。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过什么,就一五一十全说了。她很想看那本日记,办案人员不给看。后来她缠一个女警,那姑娘心软,说了一句:“别看了,把哪个女人都写得差不多。”
那可能是她真正心死的时刻。这么多年了。当她为赌徒打开自己的时候她以为心死了,当她麻木地站在流水线前工作时以为心死了,当她嫁给丈夫时以为心死了,丈夫对她每一个好的瞬间,她都以为心为那个男人死了,当儿子又争气又帅气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早就重生了。
她扶着一棵梧桐树,肠胃里的不舒服搅成一团,她干呕了两口,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把手指探到喉咙里,她摸到了自己的小舌,然后突然之间,一阵恶心拔地而起,连整个脊椎都在推动她,她的内脏开始收缩,收缩,把她挤压到极致猛然放开。她哇哇地吐了一场,眼泪和鼻涕糊得不像样子,等她收拾好自己,竟然有点诧异。
她看看表,接孙子的时间到了。她一刻也不愿让孙子多等。
她是真的忘了。她从不曾责怪自己的冷血。这可能也是人类的某种邪恶。她用一种仿佛脱离重心的力量,使自己邪恶到了连面对邪恶都坦然的地步。她刚才没有说出来,其实她真的觉得,幸亏那个孩子被卖了,不然她这辈子都完蛋了。当然,她会去寺庙给他烧香。她有罪,然而她再不想寻到那罪,给自己罪加一等。
她在橱窗里看到自己匆匆行路的样子,没有一丝恐惧和悲伤,表情冷静得可怕。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去接孙子的奶奶。她面对这个世界,赤手空拳。欺负过她的来过,羞辱她的来过,恨她的来过,爱她的来过。她终于用半生学会忘记该忘记的,记住该记住的。
而且今天她的整体状态很好,衣着得体,言谈真实。不像他,如同寄居在华服里柔软苍白的虫。他一生都想待在蛹里,可命运顽皮,敲开这老蛹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永远都不可能破蛹生翅,他的余生,将全部用于等死。
(注:本号仅探索人物内心世界,对所有人物的行为及命运只做呈现,不审判,不宣扬。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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