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易安在病退前,跟李贵菊同一个单位,俩人共同的熟人朋友不少。李贵菊醒来后实在气不过,把这件事嚷嚷得众人皆知。
只有章易安自己清楚,为什么他就算迷奸,也非得要睡到自己老婆不可。因为李贵菊,实在欺人太甚!
一年半以前,章易安查出尿毒症,每周去医院透析两次。自从他生病确诊后,李贵菊就再也不愿意跟他做那事儿了。
他透析完的当天,挺神清气爽的,这种状态一般能保持一两天。到了晚上,夫妻俩躺到床上,他的一双手摸摸索索打算干点什么的时候,李贵菊总不让他得逞。她像拍苍蝇一样打掉他的手。他再嬉皮笑脸地求她,她就眼睛半睁半闭地抱怨,说自己上班累得要死,下班马不停蹄回来给他和儿子做饭做家务,整个就没力气、没精力、没心情,麻烦他消停点儿。
仔细想想,这一年多,他俩别说做那事儿,就连接吻,她都不愿意。前几天他在家,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的心顿时一热,像以前那样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嘴就凑到了她的脸颊上,“老婆真好”的马屁脱口而出。她却条件反射般推开他,嘴里嫌弃道:“去去去,老夫老妻的,黏黏糊糊唧唧歪歪干什么?”
其实他心里清楚,老夫老妻是老借口,其实李贵菊多半是嫌弃他嘴里总有股尿味儿。长期肾病,口腔里的气味多半是不大好的。
一方面李贵菊对家的付出他看在眼里,但另一方面,她那么从身到心的排斥他,对他的男性尊严是一种打击。
可是昨天,他透析结束得比往日早,孩子又委托给了他爷爷奶奶,他就想着,去单位接她下班,然后带她去外面吃一顿大餐。
李贵菊提过,市中心五星级宾馆的旋转自助餐厅,谁谁去了好几次了,她一次没去过。她口气里的委屈和遗憾他能懂,自从他生病后,她更辛苦了,他也愿意在生活中的诸多小事上尽量满足她,算是一种补偿心理。
下班时间到了,人们陆续从大门口里出来。有前同事看到他,免不了上下打量一番,顺便打趣一下他买花。有人评价说他好像养病养胖了,其实他知道,他哪里是胖,他是浮肿了。几乎每个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掺杂着怜悯与庆幸。好在这样令人不快的寒暄与眼神这一年多他经历了不少,也并不以为意。
他就站在单位大门的马路对面。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她正仰着头,跟一个男同事说话。男同事叫刘余,大学时学体育的,长得虎背熊腰,现在跟她在一个部门。她拿手捂着嘴,笑得微微弯着腰,眼睛像两弯新月。走出门时,她趔趄了一下,刘余随手扶了她一下腰。
他纳闷,她什么时候跟这号人这么熟的?怎么在家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他?他想,以前他还在单位时,她一向跟男同事挺有界限感的,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笑得那么花枝乱颤的?
一阵风吹来,她的碎花长裙飘起来,拂在了刘余的运动裤上,打了两个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刘余倒显得没什么,大方地朝他挥了挥手,算打招呼,也算告别。李贵菊看到了他手上的玫瑰,也没显得有多高兴,嘴角耷拉着朝他走来,一开口就没好气:“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一听也很冒火:“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这是我以前工作的单位!”
她的语气不屑:“谁需要你做这些?有这功夫,做做饭不行吗?”
也许他的面色很难看吧,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花,嘴里淡淡地:“都老夫老妻了,不用搞这些花头。”
见她的态度缓和了,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嘴在外面吃饭的事。
她想了想说算了,医生交待过,他的饮食要特别注意,再说在外面吃还浪费钱。
她还是觉得没必要,说她其实没那么想吃。又说,要哪天真馋了,她就带儿子去吃。
到了晚上,李贵菊先上床,敷着面膜刷抖音,也不知道看什么,哧哧乐。章易安忽然想起了下午她在刘余面前小姑娘一样羞涩的笑,她也有高兴的时候哇,可是那高兴对他却很吝啬。
再想想那刘余,他相信她跟刘余最多也就是调调情。这么小的一座城,同一个单位,同一个部门,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什么。
他进到卫生间,打算擦澡。生病以后,他身上经常都是痒的,据说是毒排不出去。不过他也不敢怎么洗,只用毛巾仔细地擦了两遍身体。
接着漱口。他用漱口水认真漱了好几遍。漱完了,他用舌头在自己手腕上舔了一下,闻了闻,一点尿味都没有。他把手腕冲洗干净,先后试了三遍,这才放心往卧室走去。
他进房间,她头都没抬一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笑累了,她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一句话都没有,只听到手机里直播的人正兴致昂扬地推销着某种东西。
他强行把屁股也往床上放。她皱皱眉,往里抬了抬屁股,终于挪了个空位出来。
他并排跟她躺在枕头上,一起看直播。主播中气十足,热情地推销各种材质的手链。主播一条接一条地,往她白皙健壮的手臂上试戴。在主播一声声“美女们”的召唤声中,他有点恍惚,为什么这个世界,人人都活得那么热气腾腾,朝气蓬勃,充满着希望?其实他也可以的,是不是?
她是个敏感的女人,以前最喜欢他这样了,他上下其手几下子,她就能求着他。但今天,她把头一偏,言简意赅冷冰冰两个字:“别闹。”
毕竟是男人,他一翻身便压到了她的身上,把她的手机一按,再往旁边一扔。
手机屏幕关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那个热闹的世界消失了。
就显得,她下一声恼羞成怒。“你他妈的想干嘛!”她特别大声。
他闭着眼他的嘴便往她的嘴上凑,他记得她喜欢他这样用强的。他们第一次,她欲拒还迎,他也像这样,整个人压到了她身上,她娇羞的眼神看着他,手也像现在一样,把他的胸脯往外推——只不过,当时她是轻轻地、娇滴滴地推,但现在,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还用上了腿的力量,像与敌人搏斗般卖力地嘶吼一声。
他没防着她使了那么大的劲。他“哎呦”一声,坚持抱着她没松手,可疼痛却让他本能地往旁边翻滚,俩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们直接摔到了地上。
她挣扎着起身,嫌恶地从他身上迈过去。过了一会儿,传来巨大的“砰”的一声,再然后是流水的“刷刷”声。
他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没起来。她什么意思?他碰都还没碰到她呢,就那么嫌他脏,迫不及待地要洗干净?真嫌弃他脏,不愿意过了那就离婚啊!她又不离。
一开始查出病来时他怕耽误她提过离婚,她当时哭得梨花带雨,死活都不肯。她家农村的,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如果离婚的话,家里不能给她任何支持。他本地人,家里多套房子,三个铺面,父母事业单位退休,她要离婚了,就算儿子不用她带,绝不可能找到条件比他更好的人了。
再说她和他的共同熟人也太多,她愿意做好人,哦不,她想做好人,也只能做好人。她如果离婚了,人人都会说她嫌弃他,她不愿意背骂名,所以就这么嫌弃地、居高临下地与他过着日子。
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他虽然透析着,但现在情况还行,生活可以自理,一个人住没问题,再不济跟父母住一起,还不用受她的气。
她从卫生间出来,冷着脸,头发用毛巾裹着,看着坐在地上的他,没好气地说:“以后别这么无聊。”说着她随手抓了一件针织衫就往侧卧走了。
躺回床上,他浑身的骨头和皮肉还在隐隐作痛。他恨,恨她如此冷漠,恨她肆无忌惮,恨自己软弱制不住她。他妈的,他作为丈夫,发生夫妻关系难道不是他的权利?凭什么就因为他生病了,她连摸都不让他摸了?他的病,再严重,至少不传染吧?有的病,什么艾滋、乙肝,还传染呢,那些生病的人不一样有老婆,一样过性生活?
不行,怎么都得睡到她,哪怕只睡一次,这难熬的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章易安跟一个病友提了这事儿,病友因为尿毒症老婆多年前狠心跟他离婚了,一听就义愤填膺。过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瓶无色无味的“乖乖水”。
李贵菊有一个习惯,她的马克杯里总会留着半杯水,要喝的时候,就去饮水机里接点热的。也正是她这个习惯,让章易安掉了包。
药水喝下去没多久,她就起了反应,真的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反应,忽然间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意识不清了。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嚣张跋扈的女人浑身瘫软,他不是没有迟疑。
他没有刷牙,没有用漱口水,没有擦澡。他什么准备也没做,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这么干巴巴地进入了她。出于报复,他狠狠地吻了她,还使劲咬了几下她的嘴唇。她不是厌恶他无论怎么清洁身体、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尿味吗?那他就让她牢牢记住他恶心的味道。
他就是要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但凡她还想跟他过,他想占有她,就能占有她,哪怕他是个病人,哪怕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面前的是他的老婆,他儿子的妈,他曾经深爱过并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衣衫凌乱地躺在床上,像一个被玩坏的充气娃娃。
他看着她的躯体,他还是想不通,到底他做错了什么,生活要给他们这样的考验与惩罚,让他变成了一个可悲的变态。
她醒来后,最初有点懵,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突然大哭,歇斯底里地、义正言辞地指着他说:“畜生!我明天就去告你,祝你把牢底坐穿,最好死在里面!”
她竟然反应这么强烈。他也心灰意冷,她要告,随便吧。
她喊他滚出这套房子,他没争。当年结婚时,这套房子就写了李贵菊的名字。从这件事情中清醒过来后,他也知道自己做得过了,但事已至此,他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不可能回到从前。
他搬走后,一连等了许多天,除了一些好事的亲戚熟人发信息来过问,倒也没有等来李贵菊口中的起诉。一天,他鼓起勇气联系了她,她说:“我问了律师,要不是看在你坐牢会影响儿子以后填志愿找工作,我还会放过你?”
他也咨询了律师,像他这种情况,监狱也怕出事,多半保外就医,所以就算她告他,他也不大可能坐牢。
没多久,李贵菊找了律师联系他,提出协议离婚,儿子和他们住的房子归她。她没有狮子大开口。
她肯定早就想离婚了,从他查出生病的那刻,只不过不想背着骂名才挨到现在。现在,她可算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他都能想象她在外面怎么编排他的龌龊不堪。那是她给别人的理由,也是她安抚自己的理由。把自己打造成受害者心才能硬起来不是?她不是一个坏到彻底的人,可这种人比手起刀落的人更令人不痛快。
离婚以后,章易安在街上遇到熟人,熟人的笑里除了怜悯,还带了局促。好在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嘻嘻一笑。他还能说什么呢,辩解他即使是个病人也偶尔需要性生活?理直气壮地声称这事关其他人屁事,自己老婆难道还搞不得了?怒斥其实这件事的本质是她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她既坏得不彻底也不是个有情有义的伴侣?
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当他的肉体日渐虚弱,精神也逐渐萎靡。现代化的医疗手段让他苟延残喘,他就连痛快的一死都不敢。
若干年前,他看过一部美剧,里面一个孕妇快临盆了,想让她的伴侣跟她做那事儿。她伴侣看着她夸张的大肚子踌躇,真的下不去手,闭着眼睛都不行。孕妇特别生气,说你知道这种情况下行夫妻之事叫什么吗?叫做mercy f**k,意思是慈悲的做爱。他当时笑得肚子疼,现在他想起了这个情节,还是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里有泪。
是的,他做了有生以来最恶心的事,但他不后悔。他既没有得逞后的得意, 也没有做恶之后的惯性狰狞。只是心里一片悲凉,还有一丝庆幸。她终于爆发,是对两个人的解救。他也是长痛太久的人,人生啊,真的长痛不如短痛。
(1,夫妻间强迫性行为,也属于强奸。
2:本文对患艾滋、乙肝等疾病的人群绝无歧视,仅行文需要提及。
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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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小豆
责任编辑: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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