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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小三老了之后。
风
风茕子//约 12 分钟
那年她20出头,在一家国企当会计。项鼎杰是销售员,那是个好职位,油水多,时间也自由。他经常出差,经常碰到财务问题,所以出差时能带个会计一起去。
单位会计都是女的,但也传不出什么风言风语。项鼎杰在男女关系上实在是太木讷了,同事之间开点肉色玩笑他立马坐立不安。单位的老媳妇们都笑他:“跟个小伙子似的。”其实他已经结婚好几年,可总是情智未开、不近女色的样子。传说有一次出差,人家女甲方投怀送抱,直接把他吓跑,业务也没做成。那次跟他同去的是一个年近50的老会计,那阿姨回来就又好气又好笑,把他的事张扬了出去。从此项鼎杰落了个柳下惠的笑称。
方莺对这个人本来没什么印象,但后来阴差阳错地要跟他出差。他拿了回扣,当晚就给方莺分。方莺才上班不久,没经历过这种事,有点怕。项鼎杰说:“你不要啊?不要我就给你妈。”
方莺忽然感动了。她爹走得早,她妈百病缠身,家里极度缺钱,这事她没在单位说过,项鼎杰是怎么知道的呢?
两人聊起天,方莺才发现他绝不是柳下惠。他私下关心过方莺的家庭情况,甚至,他还记得方莺第一天来上班时穿的什么衣服。
一个男人,他对别的所有女人都没兴趣,却对她重点注意,这个杀伤力很大。
他也说到了自己的婚姻,老婆是另一家国企的中层领导,钱多福利好,还有点小权。他说他对老婆没有感情,只有敬重,还有惧怕。
时间过去得太久,方莺实在忘记两人具体是怎么滚到床上的,总之三五次一起出差后,他们睡在了一块儿。
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来说,这种结合没有令她产生什么罪恶感。因为她并不认识他老婆,和他在一起时眼里只有他他他,她没觉得伤害到谁,她自动忽略了道德成分。她也没有想过两人要有什么什么样的未来。倒是项鼎杰总是给些承诺,比如“我只有你一个”、“我的婚姻和别人不太一样”、“我们早晚会真正在一起”等等,她并没有暗示过要承诺,他说得又很紧张,稍微有点可爱。可能情话都是这样的吧。
她只是每当想起他的已婚身份,就觉得那种爱是矛盾的、是偷来的,这让爱显得更加伟大和澎湃。
那段时间无疑充实而热烈。方莺从他的爱中得到很多自信,她童年的卑微在被他一铲一铲地填平。
后来有一次,两人借出差的名义去黄山游玩,看到几个痞子在偷一个女孩的钱包。两人几乎同时上前制止。项鼎杰挨了一顿打,但女孩的钱包保住了。女孩要请他俩吃饭,盛情难却,吃饭时方莺答了自己的工作单位。
万万没想到女孩是个高干家庭,方莺和项鼎杰回单位后,立刻收到了女孩父母寄到单位的感谢信。这下完了。旅游的事情曝光,国企不准员工借出差的名义旅游,并且他们为什么会跑去旅游?这关系不是不打自招吗?
此事在当时轰动极大,首先,项鼎杰颠覆了他的形象;其次,他老婆能不能饶他?再者,方莺……啊,那个小妞,看不出来啊,这么小就不要脸。
单位对他们通报批评后,项鼎杰留职停薪离开了,方莺厚着脸皮继续做会计。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可是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一半,直到30岁,她才嫁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方莺对项鼎杰是有牵挂的,这事到底有没有影响他们的家庭关系?他应该跟她说一声啊。后来有点恨,他怎么这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只言片语都没有,那她算什么?过去的感情都是假的吗?再后来方莺找对象屡屡受挫,她开始后悔——看吧,你以为上天怜惜你,给你了一点宠,结果呢,那其实是一个更大的深渊。最后她找的老公是个条件比她差的,凑合过日子。
方莺的心肠学硬了,就在那几年之间,她不再相信人是有感情的。她一度找不到活着的方向,那就拼事业吧。
单位多次改革,方莺从没掉过链子。哪怕最后它成了私人企业,方莺也还是凭实力坐上财务总监的位置。
2015年,一个特别正常的日子,街上像往常一样热闹,天气像往常一样好。方莺开车去上班,接到一个电话,说她老公和孩子出了事。
方莺把车停在路当中,任后面的人怎么摁喇叭她也听不见。
赶去医院才慢慢接受现实。“一条龙”服务给她老公拿来寿衣,蓝得发光,上面印的全是铜钱。儿子在重监室,截肢之后还昏迷不醒,要在喉咙上开个口子,帮助呼吸通气。
她两头奔忙,几乎想一死了之。她这才明白,面对命运自己根本手无缚鸡之力。
多少次她木呆地想,儿子身上绑的那些医疗仪器,只要报警,她就跟他一起去死。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空的,她受够了。
好在孩子挺了过来,他很顽强,经历数次手术他活下来了,只是失去了左脚。
一系列的手术掏空了她的家底,她也无心再争什么名利地位,只想守着孩子过余生。
一天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那人的声音遥远又熟悉,他说:“孩子怎么样了?”
方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已经消失了20多年,可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听出是他。
项鼎杰还是让她给个卡号,需要多少他打多少。方莺的眼圈红了,却说:“你有病吧。”
项鼎杰说,这是他的手机号,让她存下来,想加他微信就加,不想加就不加。他说有没有微信都无所谓,只是如果她有困难,一定告诉他,这些年他经商赚了一些钱,他没有别的任何意思,就是能帮的话想帮一把。
挂了电话,她承认自己的感动,感动这些年来他一直关注着她,感动他在20多年失去联系之后还肯掏真金白银。可是她很快就否认了自己。他是秀优越感吧?这种道德败坏的人能有什么好心?
儿子休学一年后返校,考高中无望,只能上职校。他去学做糕点,算是有了一技之长。19年方莺给他开了个店,教小孩做蛋糕和烘焙。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彩色奶油装到一个锥形塑料袋里,教孩子们怎么往糕点和饼干上挤出他们想要的图案。
为了节约房租,他们的店子开在家里,方莺住最小的卧室,其它地方都腾给儿子做生意。生意靠在网上招揽。戴着一只假脚的儿子,走路有些瘸,但对孩子的爱心和耐心还是周全的,房子里每天都有欢声笑语,算是人世间总有点慰藉。
他本来就对自己充满痛恨和困惑,这一下,他更死心,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
方莺又接到项鼎杰的电话,先是问她家里囤的粮食够不够,又说他的生意涉及很多领域,物流是其中最大一块儿:“孩子精神状态怎么样?要不然让他到我这儿来上班?不让他送货,就是搞搞统筹。”
“你自己决定,主要是孩子,待在家里没有价值感,特别是像他这种孩子。”
挂了电话方莺才发现该问的很多话都没有问,比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现在家庭关系怎么样?他老婆要是知道这事能答应?
怎么一跟他通话就跟昏了头了一样,最关键的事都说不出口。
过几天项鼎杰又打电话来,问她具体地址,说差人给她送些蔬菜水果、米面油盐。这回方莺不得不答应,她缺这些,家里连鸡蛋都只剩下两颗了。
她去小区集中点取东西时,看到别人羡慕的眼神。属于她的东西真多,她的小拖车都装不完。那些塑料袋码得规规整整的,每一个上面都钉了电脑打印的小条子:X幢X单元XX室,方莺女士。她在门卫眼中显得别具光采,他们小声议论她的名字,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项鼎杰再打电话来时,她说话就顺畅了点。道完谢,她问他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有机会再说吧。”
第一波疫情过去,项鼎杰又提出让方莺的儿子来上班。他预计疫情不会立刻消停。方莺觉得他简直胡说八道,城市都解封了,繁华如往常,他放出这种言论不知道又安的什么心。
她没有答应他。但他喊她去朋友那儿吃饭时,她同意了。
“保养得不错呀,”他说:“看不出来是50岁的人。”
一阵寒暄之后,项鼎杰问她儿子的情况。她如实作答,几乎没有什么生意,混日子。“但是孩子喜欢这个。”她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好像是怕自己话里有什么纰漏,让他误会成有求于他。
他又问她现在的情况。她自己,还行吧,收入不低,房车都有,最大的心患还是儿子内向,身子又不好,找对象成问题。
她嘴里裹着几粒葡萄籽,笑,心想要是鼓励能行的话不早就鼓励了。母子俩为这事恨不得打架,没办法,他是弱者,发过脾气还是得哄着他。
她转头问他的情况,他还是不说。他坐在那儿,有点庞大,发福的肉像融化的甜筒般向下扑。当他发现她的视线扫过他的肚子,他立刻找到了新话题:“看我的肚子。”他摸着肚子打趣:“怀上六七个月啦。”说着他还摸上瘾了,转着圈儿地摸,沉浸其中的摸,咂着那岁月的滋味儿。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憨朴,是个有趣的老头儿。
这是怀念过去的时刻,方莺也忍不住在自己肚子上拍了一把:“都一样。”
项鼎杰突然把手往她肚子上伸,吓得方莺本能往后一缩,沙发后座的玻璃珠帘子撞得哗哗响。
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油腻,是一种没有什么性别区分的实诚,也像老友一样自然。这倒让方莺先有点不好意思。她嗔怪:“动手动脚的。”又说:“我那时候剖腹产技术不先进,我是竖切口,刀疤像蜈蚣,我一胖,肚子就变成两半,像屁股。”
项鼎杰哈哈哈狂笑起来,两人像打通了某种壁垒,话开始变得密集。他讲他前些年都在外地创业,这才回来两三年,现在的公司是跟人合伙开的,他出的钱多,占大头。他还是希望方莺的儿子能出来工作,在外面能碰见的女孩也多一些。
“你看,要是出来上班,就不用自己买社保了。上我这儿来吧,工资我不亏他。”
这次见面有五个小时,项鼎杰始终没有说自己的事。他只是一个劲儿要帮她。奇了怪了,难道还是想把她勾搭成情人吗?不至于吧,以他的身家,找个小姑娘不成问题。那就是帮她有利可图。她儿子有残疾证,他把他招进去的话,扣企业所得税时他的工资按实际支出的两倍算,增值税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四倍返还,也就是说,招一个残疾人进去,一年能给他省将近十万块的税钱。
可是,世界上就她儿子这一个残疾人吗?为什么非找她不可?
她有很深的防备,又不是太确定。总之还是不能答应他,这个人像谜团。
之后两天项鼎杰又约她喝茶、看演出,方莺都去。说不上为什么,有天然的亲切感,又有很多问题等着她一个个去攻破。她想都这把年纪了,就算结果比她猜的还要冷血,也没什么,人嘛,不异想天开就不绝望。
这天项鼎杰说他要买衣服,喊方莺去给他参考。他自己囫囵的买了两件男装,让方莺逛逛女装。方莺倒是真看中一件衣服,但是一翻标签,赶紧烫手似的扔了它。项鼎杰说:“你试试嘛,试试嘛,我觉得怪合适的。”方莺说:“我不喜欢。”他还是跟在屁股后面叫她试,到最后几乎是求她的口吻了。
“你给我买啊?”她猛地转身,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点韵律感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离那件衣服越来越远,这样才能摆脱某种暧昧,两个人正正常常的说话。
项鼎杰在后面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像个谈恋爱的男生一样,气鼓鼓的。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到电梯处,几个人聚集在那儿,他们停止了说话,一起进电梯,站在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等待这一段儿沉默的空白过去,等待接下来的最关键的走向。
到了地下停车场,走出几步,项鼎杰终于发话:“我的事,你一丁点都没有听别人说过吗?”
项鼎杰叹了口气,很无厘头地笑了:“看来真没人知道。”
他说他是山里的孩子,当时找不到工作,他老婆是怀着种嫁给他的,怀的是一个重要人物的崽。交换条件就是,把他弄到那家国企当销售。他和他老婆没有同过房,不仅如此,他还经常送老婆去跟那个重要人物见面。他跟他老婆没有感情,只是合作关系。他跟方莺,才是他的第一次。
事发后,他老婆怪他,觉得多少影响了自己的脸面。项鼎杰也很来气,她既没打算跟他当真正的夫妻,还拦着他不能碰女人,这代价有点大。
两人翻脸后,项鼎杰就跟她打了离婚证,到南方“下海”了。他想跟方莺联系,想把事情说明,没想到有天走路上被俩人截到巷子里打了一顿,对方警告他不能回老家,不能乱说话。
当时项鼎杰也没站稳脚跟,又穷又怕,只好断了跟这边所有的联系。
后来听说方莺结婚,他才找了个女人结婚,生下一儿一女。老婆福薄,早些年得病去世了,他没有再找。
前年他回来后,一直关注方莺,他不得不承认,初恋这种情份在他的感情世界里巨大得惊人,加上又有愧疚,无论经历多少事都没有磨灭它。他在当地把生意做稳当了,才敢约她出来见面。他自己也没想到,一见如故。他是百感交集的,又不知道怎么说,快60岁了,他很惭愧自己还像个刚谈恋爱的年轻人,完全没有一个老商人应有的魄力。他忍着,等着,等自己开得了这个口。
方莺还是反应不过来。项鼎杰说:“30年了,咱俩在一块儿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你给我买过什么我都记得,你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得,你说话时的表情我都记得,咱俩一共见过多少次面、做那事做过多少回,我全部都记得。黄山脚下咱吃饭的那家店,老板娘胖胖的,说咱俩有夫妻相,你还记得不?”
“你逗我。”她喃喃地说:“你为了让我儿子上你那儿上班给你省点税,你逗我。”
“我连知道都不知道!我没聘过残疾人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再说,我要是知道的话我上哪儿找不到残疾人?你当半辈子会计,我就是再傻,也哄不到你头上去吧?”
方莺疾步走了,不想让他看到她流下眼泪。项鼎杰还站在那儿吆喝:“你怎么能这么想?!”
项鼎杰把她的身子拽过来,才看到她泣不成声。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知道了,这些年把你害得太苦,你啥都不信了,可是,方莺……”他扶着她的两边肩膀,忽然往下出溜,一边出溜一边哭,想哭蹲下去。一个老头儿,这副模样,她终于破防。30年,她铜墙铁壁了30年,竟等来一个这样缠绵逶迤的结果。
她想起他曾经那些莫名其妙的承诺,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小心和认真。原来如此。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她再恨了,这30年的苦是她该受的,她从没想过有受完的一天,终于连自己都可以放过自己。她逐渐松下来,像煮化的年糕一样,得和他靠着偎着,才能不往下淌。
开车从停车场出来,天都黑了,霓虹晃眼。方莺把挡阳板扒拉下来照一眼镜子,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溃散得失去人型。还好,是神采奕奕的模样,旧躯壳里住着崭新。
(此文纯属故事,本号不鼓励当第三者,也不是所有的第三者都有这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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