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哗啦啦下很大,黑夜里宝珠哆嗦转动着钥匙费劲把门打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窸窸窣窣在黑暗里脱下雨衣,塑料质地不可避免发出声音,儿子的房门半开着,她听到儿子翻个身。
宝珠立即停住正在脱雨衣的手,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儿子鼾声重新响起后,她才又捏着心慢慢脱下雨衣,身体里一阵冰凉,宝珠知道是雨衣的水渗进衣服了。
为不吵到儿子,宝珠在黑暗里摸索往卫生间去,轻轻关上门,“啪”卫生间昏暗的灯亮起来,斑驳的镜面呈现出一张苍老的脸。
宝珠有瞬恍惚,镜子里脸像是一颗已被风干发皱的果实,辨别不出原来皮色的皮纹细细叠皱在一起;耷拉下来的眼皮里是浑浊的眼珠子,就像《红楼梦》里贾宝玉说的鱼眼珠子,只不过以前是活鱼的眼睛,现在是死鱼的眼睛;经年洗碗跟洗涤剂打交道,宝珠手指肿胀粗硬伸不直,以前,这手指是多么灵活,穿针引线毛衣毛裤什么花样都难不倒她;
宝珠又摸摸头发,头顶发根一片灰白,两颊的皮撑不住往下掉,倒是跟楼上那只叫什么沙皮狗的有点像。
当年17岁的宝珠经人撮合介绍跟邻村的李家儿子李兵结婚。两个还不甚懂事的小孩子摇摇晃晃组建了个家庭。
李兵实在憨厚肯干,宝珠勤快善良节俭,小家庭逐渐像模像样,没多久宝珠怀孕生下儿子李国。
儿子李国两岁左右时还不能说话,口水能把胸前衣服淌湿。村里老人说再长大点就好了。宝珠夫妇也抱着侥幸心理期待能转好,他们想大人都是好好没啥毛病,兴许再过些时日儿子自己也能好。
拖到5岁时还不见好,两人急了带去县里医院检查,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药带回来一大堆天天灌。
钱也花,药也吃,人就是不见好。这可咋办,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以后他怎么成家,还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么?
白天谁说哪里有谁能治疗这病,宝珠便马不停蹄抱着儿子去看,晚上躺在床上眼泪能把枕头浸湿。
李兵到邻村盖房子时不小心脚下没留神,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拉到医院时人已经昏迷,几经折腾,二十多天后用板车拉回来。人醒了,却是个活死人,除了一口气儿吊着证明是个活人外,其它跟死人没区别,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吃饭,大小便不能自理。
那些天塌下来的日子宝珠心力交瘁以泪洗脸,躺在床的要照顾,满地跑的也要照顾,几次宝珠想把老鼠药拌到饭里好一了百了,就是狠不下心。
以前儿子的事情虽然糟心好歹还能有个人商量,如今商量的人没了,家庭的一切全指望她。
她每天把李兵安顿好,背上儿子跟村里男人去河滩挖沙子挑沙子赚工钱。挖沙子挑沙子辛苦,都是男人干的活没有女人愿意去,宝珠顾不上,不干,就只能等死。
挑沙的男人们为省时间方便都是直接掏出家伙就地解决,宝珠没看见一样继续挖沙子装沙子挑沙子。
为防儿子跑到水里,她就用麻绳拴住儿子的脚固定在一个安全区域给点水让他自个儿玩。
宝珠尽量不去想那些让她碾肝扯肠的事情,她脑里就只有沙子。沙子能换来药、米、肉、还有那看不到未来的未来。
就这样干了几年,河床里的沙子越淘越少,眼看就要没活干了,宝珠急得满口长泡。就在这时躺在床上多年的李兵撒手去了。
宝珠麻木处理着李兵后事,有关他的东西全都处理掉。死人死了一了百了,活人还得继续接受生活的摧残。多年来,宝珠已经钝化,她甚至隐隐松口气,好歹解脱了。她不去深究这解脱究竟是为李兵还是为自己,只是偶尔她会觉得自己有些自私甚至是残忍,可是,她又能怎样?一个寡妇拉扯一个病儿就像一个跛脚搀扶一个瞎子在走钢丝的她又能怎样。
她自己贱命一条不重要,大不了可以随时结束,可儿子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才十岁啊。
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哭坏了,起初看东西看不清雾蒙蒙一片,后面眼眶自己会流眼泪出来不受控制。宝珠顾不上,还有什么比儿子更重要的。
邻居小孩十岁已经在读书学习东西,儿子李国还只能简单吐出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咿咿呀呀。
平日里宝珠像头老牛不声不吭闷头干活,晚上在昏暗灯下一字一句教儿子说话。急了的时候宝珠也会打李国,儿子不知天不知地张嘴嗷嗷就叫,哭累睡去。轮到宝珠哭,眼泪自产自销。生活比窗上那张斑驳不堪的玻璃更看不清希望。
歪子人不歪却被“歪子歪子”从小叫到老,歪子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都没了,是1941年为避免抓壮丁故意切掉的,那年歪子才16岁,据说当时歪子娘年纪大加上紧张一下子给切掉了俩。歪子手指是没了两根,可却能保住命,这是当时许多男人为不去当壮丁不得已的做法。
宝珠有次在溪里洗衣服,抬头看到站在岸上的歪子瞧见她后转身就走,在他转身瞬间,宝珠看到他那张层层叠叠满是皱纹黑红的脸闪过一丝……羞涩?她心里疑惑,平常他们并不交道的。
随即宝珠又开始搓手上衣服。搓得用劲,微凉的溪水在衣服和两只手上不停翻滚,好似很欢腾。
晚上,歪子提着一瓶简陋包装的酒上门,那是村口小卖店里卖的地瓜烧。他结结巴巴说愿意跟她一起照顾李国,说会把李国当亲儿子看,说他还有几块薄田几间破屋还有点结余,如果她愿意,就交给她啥都听她的。
宝珠从歪子进门开始就不停擦擦抹抹,等听到说啥都听她的才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拘谨立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歪子。
宝珠结婚时就知道他了,他比当年更老更小更萎缩了。当时还庆幸自己嫁的李兵是那样的一表人才。可十几年时间,自己就要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了么?
她不惦记他的那些房屋田地结余,有没有这些东西她都一样过。可是,歪子有个让她很艳羡的东西。
有老师教,儿子是不是比自己教来得更好?况且,自己也没识得多少个字。
歪子裂嘴一笑:“以后还可以把儿子给我那亲戚教,不比你自己教来得好呀?”
歪子说得轻声细语,宝珠听得手中抹布惊掉在地上,自己这点心思就被他看出来了?
干巴巴的歪子倒是把家里收得齐整,看得出来他是在意宝珠的。宝珠也不闲着,把从原先家里带来的家什摆好放好,锅碗瓢盆让黯淡的屋子增添上几分朴实安心。
白天歪子出门做工,宝珠一人在家收拾,她学着养小鸡小鸭,在屋后刨几垄蔬菜,忙碌且充实。
家务再晚总会做完,儿子再闹腾总会睡去,她不得不躺上那张让她生畏的床。
歪子睡最里面儿子睡中间,她睡外边。每当她提心吊胆躺上去没多久,歪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儿子挤到最边上,然后开始折腾她。
歪子外表看起来瘦弱,可在那事上一点都不含糊,她从不知道那事还能这样那样做。
有次她忍不住反抗,歪子惩罚一样把她弄得生疼,宝珠眼噙着泪,转头看到朦胧月色里的儿子,为了不惊醒孩子,她只能咬紧牙关不出声。
歪子说,别人都说女人受弄也是有动静的,咋你没动静。
宝珠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动静,年轻时不懂,只知道疼。疼了个把月发现怀孕,就不整这事了。生下病儿后更是没心情,之后丈夫病倒,“家”给她的感受就是无止境的忍耐,河边洗衣服的那群老娘们儿也会把这事说得很痛快似的,一边说一边扯着嗓子笑,唯独她不知道这事的痛快,也不想知道。
歪子说,学堂进不了,但亲戚同意教她儿子,明天下课就过来家里开始教她儿子。
4,
教书先生果然是来家里了,李国对认字很有兴趣,这让宝珠大喜过望,对于歪子的折腾也开始放弃抵抗。
她甚至有过配合之心,可她发现自己有心无力,不得要领。
她开始向那些上了年纪满嘴荤话的女人请教,她们却也说不出什么名堂。
歪子慢慢却收敛了。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觊觎已久的荤腥终于吃到嘴里解了馋,又或实在是之前太全力以赴地透支了力气,总之歪子就像是品茶一样浅尝即止不再胡来,后面更是象征性的啜下。
日子就这么索然无味地熬着。儿子李国在慢慢向好,宝珠心想,能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她还会教育儿子将来把歪子当亲老子孝敬。
不料,一天歪子在给稻子喷农药时仗着有经验没做防护导致中了药。等被人发现已经倒在田埂头口吐白沫。农药是甲胺磷,村里卫生所不敢接,简单处理后就转拉到县医院。
在急救室等待时歪子还有点意识,说了句话要放尿。然后挣扎从床上爬起来歪歪坐着。急救室人很多,病患家属医生护士乱轰轰的,宝珠不知道哪里有厕所,况且他还挂着点滴。情急中把边上垃圾桶拿过来对着他下身。
脸已经黑了的歪子虚弱感激看了宝珠一眼,哆嗦用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去掏家伙,可能药效已经走散到全身,歪子有气无力几次都掏不出来。宝珠见状犹豫了下伸手进去裆里帮他把那条软趴趴的家伙拎出。
此刻它看起来是那么的丑陋乖弱甚至无助啊,就那样任她捏着,再也没有能力让她难受了。想开始时它多让她生畏,它那会就如同一件寒光凛然的武器让她无条件投降,就连携带着它的歪子都让她害怕。而此刻它却不得不依靠她的帮助才能放泡尿。
黄黄细细的液体不断从它嘴里流出,宝珠不好意思别过头,手上垃圾桶重量逐渐增加。
这时医生喊护士赶紧把歪子弄去手术室。
歪子尿还没放完,那条生殖器还在裤头外面来不及收回去,宝珠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宝珠恍恍惚惚带着具尸体回来,邻里帮忙草草料理后事。看着熟悉的一幕又重新上演,宝珠的心如同块被千绞万拧的破布轻易间就能支离破碎,倒不是她多舍不得歪子,她只是不懂自己咋就那么歹命。
村里开始有人说她命硬,跟谁一起就能克谁,都有意疏离她。连歪子教书的亲戚在歪子走后也有一搭没一搭教着儿子,三天说田里有事走不开,两天说人不舒服来不了。话里话外的宝珠岂能听不出来?自己也不曾许些薄财给他,人家又何必费那个精神?宝珠暗想得付些辛苦费给他,这样他才能用心教儿子。他却磨磨唧唧说这个房子暂时可以借给她住,但不是她的,因为她跟歪子并没有领结婚证,法律上他们并不是夫妻,按法律,歪子的财产她不能继承。
宝珠听着眼前人嘴里不时跳出来的新鲜词,什么财产继承法律的,她根本没想过这层。
歪子没了,连住的屋子都不是自己的。看着还有点憨傻的儿子,宝珠狠心决定到外面讨生活。
带着个半大儿子,她跟老乡到工地做事,推水泥挑砖头拉钢筋,工地上到处都是危险,稍微不小心就会中招。她时时提防儿子。自己却没留神被根铁丝拉开了个血口子,老乡看了后说得打针破伤风。她没去,反复用酒精清洗伤口,洗得她呲牙裂齿眼泪直掉。
工地边上个小破餐馆,老板娘看她勤快也是可怜她,让她去饭店里上班。这才从工地里解放出来,宝珠忙活之余四处打听能接收儿子上学的学校,几经托人介绍,还真找到愿意收儿子的学校,就是学费贵。
衣服从来都是穿老板娘给的,钱能不用就不用,一根牙刷用到毛都刷平了还是舍不得换,赚到的钱全都积攒着。
有个老人经常独自一人来饭馆打发午餐。一叠干丝,一碗饭,次次如此。宝珠看着老人家心生怜悯,打干丝时就多舀些给他,白米饭是特意翻中间更软的给他,老人家悟到宝珠的心意,开始跟她唠家常。
聊了后才知道老人家是个老中医,说她儿子的情况可以用针灸治疗,只是时间长效果微,但如果是坚持治疗,还是可以跟常人一样,问她要不要试试。
宝珠头如捣蒜般拼命点头,天啊,这不正是自己十几年来的期盼么!?
老人说他原已退休不愿再替人看病,是宝珠的善良让他感动,免费治疗。宝珠感激得眼泪掉下来。
老人家没有食言,按日子准时给李国针灸。儿子真的渐有起色,每天傍晚,看着儿子趴在小板凳上用劲一笔一划写字,宝珠都感动得想哭。多少回想死都舍不下他,地狱一样的苦日子,这不都慢慢扛过来了么。
人生从来都是峰回路转,谁知道什么时候,老天揍你揍累了,会给你发一颗糖呢。
儿子大了,逐渐趋于正常,宝珠也从一个打杂的中年妇女,熬成了给老板顶事的人。店里生意好,她现在有钱租下一室两厅的房子,还把儿子从特殊学校供到了职业中专,学的厨师。
“妈,你还不睡啊?”卫生间门板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宝珠“嚯”地从记忆里回过神来,镜子里依然是那张老脸。
“锅里还有碗汤给你留着呢,我去拿。妈,明天翠儿要过来看你,明儿你就请假吧,我们去外面饭馆吃饭。”李国脸色腼腆。
“真的呀?那好呀,明儿我请假,请假,翠儿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宝珠喜出望外。翠儿她见过,安安静静一个女孩子,一看就老实本分。
她最后洗一把手。就是靠这双僵硬的手,不停歇的脚,不服输的心,她咬碎牙齿在这城市里巍巍颤颤刨了个立身之地。多么的不值一提又多么了不起。
她躺下,戴上老花镜,刷智能手机。这是儿子收到的第一份工资后给她买的,里面五彩缤纷啥都有,比电视还精彩。她滑到一个视频,正在讲那事。这时候倒是有人讲解了,不过她已经老了。她笑笑地滑过去,没兴趣,不看。手机反应慢,视频翻过去后还有几秒钟尾音,一个年轻人说,女人一辈子没有享受过鱼水之欢是遗憾的。宝珠心想,我一点都不遗憾,活到这把年纪,回想起来,生活的万般苦中那些甜,不靠这个。
————————
作者:素遇
责任编辑:阿又
————————
长摁二维码打赏作者
▼点“
阅读原文
”
进入铺子查看我的订单,购选更多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