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撬走她男朋友的昔日好友朱瑰,忽然找到她,让她帮忙圆谎。
曾经,董欣燕跟朱瑰是大学同寝室,关系不错。上班后,俩人还一直保持联系。后来董欣燕跟男朋友大李感情变淡,互不在乎,走向分手。谁知才一个半月,朱瑰就在朋友圈官宣和大李的恋情。这不明摆着早就好上了么?好,就算你俩是在“单身期间”才建立的恋爱关系,那朱瑰也是通过董欣燕认识的大李,难道事先不应该通个气吗?作为闺蜜,这也太不地道了吧。想着多少次自己毫不设防地带着朱瑰去跟大李吃饭、看电影,董欣燕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正牌女友倒变成媒人的身份了。
现在朱瑰来找她,很实诚,她说大李不是开个火锅店么,由于疫情原因一直在亏,借了30万的网贷还不上,朱瑰就找前男友借了20多万,自己又添了点钱,先把网贷还上了。没想到大李并不买账,非要追问她在哪儿借的20多万,朱瑰编瞎话编不下去,又怕大李怀疑,就想了个办法,想说是找董欣燕借的,怕大李对董欣燕重燃旧情才一直没说。
董欣燕对朱瑰那个“前男友”十分了解,什么鬼“前男友”,说白了就是个有妇之夫,她当年想把人家老婆撬开没撬动,现在人家莫名其妙拿了20万给她,那会是什么关系?不言自明吧。若是断得清白,人家会一下拿20万帮她?
如果本着对大李负责任的态度,董欣燕应该拒绝这件事。就让他俩撕逼撕上天,活该。
但自己又有什么义务对一个背叛过自己的男人负责?暗地里笑话他被绿不是更好吗?
如果本着报复情敌的态度,董欣燕也应该拒绝这事。你朱瑰以抢别人的男人为乐,都抢到我头上来了,我凭什么帮你?
但是,董欣燕和大李分手后遇到现任,又高又帅又明亮,日子过得十分乐呵,叫她实在对前情恨不起来。
想来想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答应了这件事。还显得她宽宏大量。
于是朱瑰发了张手写借条的相片过来,叫董欣燕看看,到时说起来也对得上号。
没想到大李三番五次要重加她微信。前几回她无视了,后面大李又发请求:“谢谢你,最好的朋友。”再不通过似乎不太好,答应了朱瑰要帮她撒谎呢。
董欣燕说:“我不是帮你,不管朱瑰现在的男友是谁,我都会帮的。”
贼不打三年自招。当时他就是劈腿。现在他终于承认,朱瑰更懂得讨好男性,比她性格软,他才暗暗跟朱瑰好上。现在他发现前女友才是有情有义的钢铁耿直女,他觉得很愧疚。
董欣燕没好气地说:“我要重申一下,我并不是帮你。”
董欣燕没词儿了。她想男人大概都需要这种自恋,那就让他自恋去吧。她在电话里沉默着。
倒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当初买得有点远,现在想换房子。这一点她没说,她觉得没必要交代那么详细。
大李很上头:“那你岂不是,把装修房子的钱挪给我了?”
董欣燕不知道他指望什么还,毕竟疫情没完没了,谁也说不准明天啥样,他该不会又去借网贷吧?本能的,她接了一句:“不着急,你别再去网上贷款了。”
大李愣了一下,感动地说:“好,我知道,谢谢你,谢谢。”
这个电话之后,董欣燕就觉得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是哪里怪,翻了一下大李的朋友圈,觉得变化明显。以前他喜欢晒个只有俩手的牵手图,或者火锅店的招牌,现在他开始晒一个人的岁月静好,人到暮年的哲理,一杯茶的氤氲。他好像一下子懂了很多似的,传递着一种“不得不”的接受。
接着大李打电话约她出来吃饭,言语间透露着盲目自信,好像吃定了她不会拒绝。
“我不是那种人,”大李说:“吃饭跟还钱没有半毛钱关系。”
董欣燕无奈回答:“我不是对你好,而是朱瑰跟我开了这个口,我是看她的面子。”
“没有什么可是,我一直把她当朋友,何况我现在过得很好。”
这个问题一语双关,董欣燕左也不能,右也不行。现在从实招来似乎已经晚了,那是对朱瑰无耻的背叛,她甚至没办法解释她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如果去跟朱瑰汇报,又有炫耀之嫌,代表着某种嘲笑。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整得这么骑虎难下,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到最后却还是她来承担左右为难。
第二天晚上下班,大李竟然出现在董欣燕公司楼下,他像大鸟一样蹲在广场拦车出入的圆石墩子上面。
他站起来时,裤腿上全是褶子,膝盖处鼓着,看样子已经等很久了,裤子都蹲成了模子。
“我跟男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她努力掩饰着不耐烦,拿出正义凛然的表情,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大李脸上变成痛苦的神色。她东张西望,乞望着能有个同事经过时跟她打声招呼,她就可以借口夺路而逃。
董欣燕抬眼看他,等他往下说,然后呢?最后呢?对不起就摘罪了?现在他笃信自己还能再把她追回去?
大李说:“其实我跟朱瑰在一起过得也不好,不瞒你说,这几年我各方面都不顺利。”
可能因为有好奇加好笑,董欣燕的眼睛清水似的,荡漾着一种孩子般的无辜。
大李来拉她:“燕子,最难的时候居然是你帮我,让我感动得怎么说呢,我几晚上都没睡好。”
董欣燕真想说,我既不恨你,也不爱你,钱也不是我借的,我谢谢您啊,让我走吧。
大李说:“燕子,我觉得我迟早要跟朱瑰分手,就算不是因为你,我和她也没有未来。”
董欣燕开始在包包里找车钥匙, 一把摸到了,她立刻说:“我得走了。”
董欣燕停下脚步,她发现有些话她必须得说明白,否则三天两头被他感恩戴德,烦不烦啊。她站定,又折回去,对大李说:“要不然,你抓紧时间把钱还给我吧,免得你总是抱着误会。”
也不知道大李回去怎么跟朱瑰传递的消息,第二天朱瑰就打电话来怒斥道:“你逼我们还钱?”
“你以为你手捏一张假借条,就可以逼我们给你20万?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初假借条发给你的时候,我可都有录音。”
董欣燕一口老血吐不赢,既然她撕破脸皮,那就撕吧:“你有录音,你就放给大李听呀?你当小三当来了20万,有什么可见不得人的?非要把我扯进去?”
“我跟你俩这种神经病说不清!我也没有说你不还钱就怎么怎么样的话!我只是被你们烦死了……”
朱瑰厉声打断她:“你不逼他,他怎么会又开始到处借钱?你以为我愿意找你帮这个忙吗?”
找她帮忙还有什么深奥的秘密?这不江湖救急吗,董欣燕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瑰说:“你以为我没有别的朋友吗?但是我扯别的谁都圆不上这个谎了,才不得不把你扯出来。”
董欣燕半天才明白,原来分手后自己一直是他俩最深的刺,一定是大李表现出若有似无的悔,朱瑰扯谎才扯到她头上来。当两个人都对她如临大敌,这个谎才能扯得圆满,才能消除一切怀疑。董欣燕没想到大李来找她不仅仅是因为“借钱”的感动,而是早有心思一朝决堤。哦,他俩过得这么坎坷。那要她董欣燕怎么样?难道要在朱瑰的视奸下,拉着男朋友在他面前秀一场恩爱,表达出确实不是给他缝隙钻,这场戏才谢幕?
董欣燕耐着性子说:“我不想跟你吵,请你搞清楚再来跳脚,要不是他跑来找我……”
“你以为呢?我不需要他承情,你管好他别叫他承我这个情了好吧?要不然我就把实话讲出来!”
朱瑰大叫道:“你讲!你去讲!你要敢讲我就把借条发给你男朋友看,说你借了20万给大李,你俩还私下见面,看你男朋友怎么想!”
“看看,我就知道,你还是贪钱!钱我不会给你一毛,等我把你俩搅散了我再去告你敲诈!”
董欣燕俩眼儿一黑。跟烂人纠缠,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永远脱不了身。她太低估烂人的本事了,他们不但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还要死咬着身边人不得安生。
朱瑰比她生的气还大,居然威胁完就挂了电话。董欣燕木然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半晌才恨起来自己被求着帮忙时涌起的那一丝圣母心和一丝对大李的幸灾乐祸。
董欣燕决定主动出击。事儿是自己惹的,自己还是得把它收好场。她倒不是怕朱瑰去跟她男友说什么,只是这种有惊人破坏力的女人能离多远离多远。
她克制了自己的愤怒,把情商二字拔到自己的天花板,拨通朱瑰的电话。
“事儿也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她说:“我想了个办法,要不然咱俩就说你找我借那笔钱是有高息的,口头约定好六个点的利息,你没有让我把利息写进去,是因为你想悄悄帮着还利息,免得他压力大。”
朱瑰立刻换上一副嘴脸谢她,说还是她有脑筋,说无论她办什么事她都放心。言下之意是吃透了董欣燕对大李已没有分毫感情,形不成威胁,还得意自己的威胁处处占上风,人间万事都逃不出她的控制。几句虚假的客套说完,朱瑰最后问:
朱瑰再次道谢,她谢得孔武有力,听起来是坦荡不拘,只有董欣燕听得出里面的深意——她好像一直认为自己很有本事,她好像从未理亏,她爱得比董欣燕深、比董欣燕悲壮,所以她说谢谢的时候也在理所当然等着董欣燕的一句“不客气”。
接着她主动打电话给大李,承认高额利息。她承认她的那句“还不还无所谓”也是基于有高额利息可拿。她还顺便说了朱瑰的几句好话,说她为了借钱多么卑躬屈膝,可见多么在乎他。大李在她这里败完了的尊严又冉冉升起,他说:“我知道她对我好。”
“那就好好珍惜。”董欣燕说:“这么好的女孩子,不容易找到了。”
她无限松快地将大李拉黑。她想,尽力撮合好他俩,让他们纠缠一辈子甭再出去害人,也算是积个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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