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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当赌石人赌起老婆。
风
六井冰//约 13 分钟
老王刚从外面回来，老朱就告诉他，直播间已经布置好了，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看。老王摇摇头，笑着说不用了，网上的事他不懂，让老朱全权负责。
这家玉器加工厂，是老王和老朱合股开的，老王主外，负责玉石的采购，老朱主内，负责玉石的加工，做出来的货直接批发给玉器店。好几家玉器店都固定在他们这里进货，不比他们赚得少，老朱就说还不如自己卖呢，起码可以多赚一倍。
考虑到开实体店比较麻烦，老朱建议请人搞网络直播，根据销量给提成。老王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但他知道现代社会得流量者得天下，也就同意了。这不，老朱请人在厂里搞了个直播间，请了一个小姑娘回来搞直播。万事俱备，只等今晚开播了。
老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把采购回来的货交给老朱，就直接回家休息了。每次出去采购石头都是一场豪赌，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还要跟货主、跟竞争对手斗智斗勇，从精神到肉体都累到虚脱，他只想回家躺着。
半夜，老王刚准备睡，老朱的电话就打来了，语气中掩饰不住兴奋：“你猜今晚卖出了多少货？你猜，你只管大胆猜！”
老王迟疑着说出一个数，马上被老朱的声音盖住了：“卖光了！厂里存着的货，全部卖光了！”
老王吓了一跳。厂里的这批存货，是他去年买回来的石头加工的。这块石头有近千斤，老王觉得水路不错可以起货，犹豫了两天，一咬牙买了。回来一切，凉了半截，种不绿水不透的，如果批发出去，估计要亏死，所以他们一直放着没卖。
这批货砸手里，老朱才萌发了请人网上带货的念头。老王对这事并没有抱着太多的希望，这批手镯成色虽然不是十分好，但好歹也是糯中带冰，零售的话一个镯子得三四千元，谁会在网上花这么多钱买一块石头呢？
想不到第一次直播，就把这批货全部都买掉了，老王惊喜得从床上跳起来：“那得庆祝一下！我马上回来！”
等老王赶到厂里的时候，老朱和几个人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他了，除了女主播外，还有两名临时请来帮忙的运营人员，一行人上了老王的车，去河边吃宵夜。
在大排档上坐下来，老王才发现，女主播小碧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身材纤细，手脚都显得很小，眉眼淡淡的，连表情也淡淡的，话也不多说。这么寡淡的女人，是怎样挑起粉丝的热情，卖出这么多手镯的？老王暗自感叹现在的网络江湖让人想不明白。
宵夜上来，老王挑了一只大虾剥了壳，殷勤地放进小碧的碗里。小碧拿起筷子把虾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才冲他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这虾很新鲜，谢谢。”
这一笑，就突然有了很不一样的风情，老王的心被撩拨了一下。
老王又剥了一只大虾放进她的碗里，嘴里说着是犒劳有功之臣，心里却已泛起波浪。离婚后的这些年可没闲着，在女人堆里算是久经沙场，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明明是那么平淡的一张脸，嘴角有了弧度，眼里有了光，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两只大虾进肚，女人像是注入了新的能量，连话都多起来了。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配上生动的表情，瞬间就成了众人的焦点。老王乐呵呵地听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能一个晚上就卖出了全部的存货。
宵夜吃到半饱，老王就摸清了小碧的情况。小碧自小丧父，靠母亲裁缝养大她，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文化公司工作，偶尔穿着母亲裁缝的旗袍上网叫卖，想不到一来二去竟然成了网红，她干脆辞了工作，以一种弘扬传统文化的形象展示旗袍的美，吸引了数百万粉丝。她在网上火了后，有不少商品找她带货，但她担心质量不好影响自己的形象，因为她靠网络流量已经有不菲的收入，所以干脆全部拒绝，直到老朱找到了她代言翡翠手镯。
“为什么你拒绝给别人带货，却答应了我们？”老王笑着看她，这样的话术他听得多了，他不相信有人会拒绝金钱，尤其是女人，他要看这个年轻的女人怎么自圆其说。
“因为旗袍跟玉镯，很搭啊。”她站起来，信手做了一个抬腕抚脸的姿势，她的动作是柔美且温婉的，似乎腕间确实有一块晶亮的玉镯，她腕间空空，细小的手腕，却是圆润而细致的，像眨着瓷光。
那样的一只手，老王想把它握进手中。他跟老朱说：“咱们厂里的保险柜，不是有一个53圈口的小玉镯吗，就送给她吧。”
加工玉石，是一门技术活，因为每块玉石的水色和裂缝都不一样，这就给切割工作带来无数种可能性，一般来说玉镯的圈口尽量做成55-60的，因为这样适合大部分女人的手腕，更容易流通，但有时候遇到裂缝特别多的材料，只能因地制宜地切割出一些小圈口的手镯，卖是比较难卖出去的，就先存起来。
那只53圈口的小玉镯就是这样存下来的，已到了冰种的程度，市场价最少得几万元。
因为小碧的加入，那批货不但没有亏，反而小赚。老王和老朱都很高兴，决定调整经营思路，干脆不做批发，把玉石直接从工厂加工到网络销售，让小碧把看石、侃价到切割、打磨等过程在网上播出，激发起粉丝的关注度和参与感。
从那以后，出去买石头，对于老王来说就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当他果断地抢下一块好石的时候，小碧会像孩子一样欢呼，就像跟他一起打了大胜仗一样。这种感觉让他很享受。
要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啊，她是网络上有数百万粉丝的名人呢，可是在他面前，她却像个小女孩一样雀跃，她看他的眼神，有光。
57岁的他打发走了身边几个莺莺燕燕，他得好好想个办法套住小碧。
那天老王一口气挑了好几块石头，小碧一直在激情洋溢地录制视频。结束后，两个人找了一间饭店吃饭。
或许是太累，老王的菜还没点好，小碧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一个人用手机录像，主播是她，技术人员是她，后期制作也是她，累得够呛。看着她那小小的个子，小小的脸，老王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怜惜，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等她悠然醒来，已是暮色四合，室内灯火辉煌，桌上依然是光光的，她大吃一惊：“菜还没上？”
待服务员把菜一一端上来，小碧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大虾全是剥了壳的；揭开螃蟹的盖子，下面全是蟹肉；鱼倒还是保持着一条鱼的样子，可是里面的刺，却已全部剔了。
服务员笑着说：“你爸可真是疼你，把鱼虾蟹都料理好了拿去保温，就是不舍得叫醒你。”
老王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他惊喜地发现，她看他的眼中有了水汽。
晚上正剧上演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小碧披着大毛巾从沐浴间走出来，老王按捺不住，光着脚冲过去抱起她，谁知乐极生悲，脚下一滑竟然倒在地上。两人狼狈地爬起来，人倒是没事，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却已裂成了几块。
他内疚地把她抱上床，安慰她说摔坏了就不要了，下次我给你弄一块更好的。像是为了表达慷慨的决心，他拾起地上摔成几块的翡翠，扔进了垃圾桶里。
老王很享受跟小碧相处的时光，一起外出采购石头的日子里，她时而像女人一样跟他亲热，时而像女儿一样向他撒娇，这种新鲜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三十岁。
他想起她被摔坏的那个翡翠镯子，提了几次让她在老朱刚打磨好的货里挑，但是她一个也没有看中。老王就说：“那你以后看中了什么就告诉我，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想办法送给你。”
“如果我看中的是别人店里的货，怎么办啊。”她可怜巴巴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像是向大人讨要糖果的小孩子。
她没有说话，像是被感动坏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他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誓，是不是发得过重了？
春节前，他跟她跑了一趟长途，去云南边境买了一批石头回来。春节前是旺季，他和老朱都很看好这批货。
回来开石，老朱拿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试刀，竟然切割出一块冰种的翡翠，操作台周围顿时欢呼起来，这是一块完全无睱的翡翠，除了可以做一个镯子，余下的材料还可以做一些小物件。
打磨好的镯子，众人忍不住蜂拥着走到室外看。哪怕是在灿烂的阳光下，它依然是通透的淡绿色，到达玻璃种的级别了，众人再次欢呼。
晚上老王送小碧回家的时候，小碧说：“人家想要那个镯子。”
老王的心里猛地一沉，却装糊涂：“不要说镯子了，你要我的命都行，说吧，想要哪个镯子？”
“哼，你知道的！”小碧像生气的小女儿一样，拿眼睛瞪他。
老王哈哈大笑掩饰心虚，那个镯子，市场价得100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哄女人愿意付出的价格了，不行，得让老朱配合把戏演好，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第二天小碧并没有再问那玉镯的事，老王却留了个心眼，让老朱把镯子锁进保险箱里，并叮嘱他如果小碧问起来，就说已经卖出去了。
第三天小碧也没有问玉镯的事，老王干脆也不提，直接把这事搁置脑后了。
春节前两天，小碧打电话给老王，说一定要跟他互赠春节礼物，还调皮地问：“我的礼物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老王想到了那个玻璃种的镯子，心里不悦，心想那是价值百万的东西呢，亏你好意思一再开口。因为不高兴，他的语气变得冷淡，小碧马上察觉到了，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好像不高兴？”
老王淡淡地说：“见面再说吧。”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晚上老王先到郊区的别墅，打电话让小碧过去。这个别墅是他买来打算用来养老的，平时没有人来，他偶尔会带小碧过来。按他平时的习惯，是应该去接了小碧再一起过来的，但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要硬着心肠把戏做足，这样才能把氛围渲染起来。
在这方面，他已经很有经验了。女人自以为聪明，总是想通过各种拙劣的伎俩骗他花更多的钱，像小碧这样直接开口让他送百万翡翠的女人他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他有的是及时止损的办法。
小碧一进来，便扑进他的怀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紧她，反而虚虚地避开她，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低沉地说：“我儿子不同意咱俩的事。”
老王说：“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呀。他反对得很激烈，说我为老不尊，说我要不跟你断，他就不结婚。”
老王忧伤地说：“我舍不得删除，宝宝说的话，我一有空就翻出来看，怎么舍得删除。”
小碧的眼圈红了：“其实就算跟你没名份，我也不怕，大不了我们以后瞒着他。”
“我倒没什么，但我怕他伤害你，你是名人，经不起别人给你泼脏水。为了不刺激他，我们只能暂时不联系了。”
小碧靠在老王的肩膀上半天没有说话。老王也有点难过，他还是有点舍不得的，正在他犹豫的功夫，小碧打开了带来的包包，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说：“这是我送给你的春节礼物。”
看样子不是钱包就是皮带，顶多就是一根领带，这些女人，惯会以小搏大，想起那个价值百万的翡翠镯子，老王的心肠顿时又硬起来，他把盒子接过来放在一边，说：“我也有礼物送给我的宝宝。”
他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她，她惊讶地接过信封看，里面是五张面额1000元的购物卡。
他突然有点内疚，本来是准备送两万的，过了一夜想想送一万就行，再过一天觉得五千也拿得出手。他也不知道心是怎么冷却的，冷却的速度令他惭愧。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你想要的那个镯子，老朱已经卖给熟客了，钱都收回来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他后面还说了几个真的，但越是说真的，就越显得假，连他自己都觉得讪讪地。
后来她就站起来说要回去了。这也在老王的计划之中，她自己开车来，便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不过终究是喜欢过的人，老王心里也有点难过，一个人在别墅里坐了许久。当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才发现她并没有带走他送的购物卡。
老王叹了一口气，把购物卡揣进衣兜里，他的目光落在她送的礼物上，他连打开的兴致都没有，顺手拉开红木茶几上的抽屉，塞了进去。
春节过得并不太平，爆发了全世界闻之色变的新冠疫情。
被困在家里的日子里，老王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对他的依恋和爱慕，这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对他可能是真？可惜他是假的，他回想起来，也会有一点内疚，但这又怎么样呢，这一点点内疚，当然是抵不上那个镯子的，他太了解女人了，这次她能向他要价值百万的镯子，下次她就敢要千万的房子，当断则断是对的。有钱的单身汉多逍遥快活。
等到疫情差不多稳定下来的时候，云南那边又传来严管的信息，缅甸的玉石都进不来，老王突然就闲下来了。
这一闲就是将近一年，等到边境那边传来新货源的消息时，老王就急不可待地跑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只能独自一人上路了，春节后小碧就没跟他们合作，老朱又请了别的网红来卖玉，但生意远不及小碧做得好。
在边境，老王看中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裸露的表层，是幽深的墨绿色，凭经验，他觉得这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石，买回来加工卖出去，保守估计也能赚8位数以上，但他带去的钱远远不够，只好打电话跟老朱商量。
按以往的习惯，只要他看中的石头，老朱没有不听他的，但这次当他一说出购买石头所需的巨额款项时，老朱立马否定了。为了说服老朱，他马上又拍了石头的视频发过去，但老朱还是说：“不能买，不要买。”
老朱说：“疫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咱们手头得留多点现金，如果拿全部的钱去赌这块石头，亏了算谁的？”
老朱顿了一下，才缓缓地说：“好，算你的。这块石头，跟我没有关系。”
像是冲着一口气，他立即交了一笔钱当定金，回来找朋友筹集款项，连郊外的别墅也拿去银行做了抵押，才把那块石头买回来。
表面墨绿的石头，里面竟然全是花岗岩一样的石屎，粗糙且肮脏，完全背离了他识玉的经验，他以为他已经掌握了玉石的生长规律，殊不知玉石根本不讲规律，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秘密。
盘点的时候，放在保险柜里的那块玻璃种镯子，估价120万元给老朱了。
这两年白挣的钱，除去吃喝玩乐，存那点钱刚好可以清偿这次豪赌的欠款。
别墅也得租出去，不然没法生活。带中介去看房时，他忽然在抽屉里发现那个精美的盒子。
他有点不敢相信，跑到当铺去问，当铺小哥眼睛都直了，马上打电话喊来老板，老板说：“确实是全球限量版……这得VIP用户介绍才可以预约……不过，你也知道这是当铺，不可能按市场价给你，你说个数吧。”
老王不懂表，让对方开价，对方犹犹豫豫地说50万。老王大惊，马上在网上查，去年180万的市场价，今年还涨价了，市场价在200万。
老王在小碧的直播现场找到她，他担心她会拒绝见他，是根据她在直播间公布的地址找到她的。等她做完直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一年没见，她依然是那样瘦瘦小小，眉目寡淡，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唯一的不同，是她的手腕间，戴着一个玻璃种的翡翠镯子。
做玉的人对玉石一眼就懂，老王可以肯定，这个镯子没有200万拿不下来。看来她是真有钱，她说她不在乎钱，是喜欢玉石才接他们家的活儿，这话是真的。
老王的脸顿时红了，火辣辣地烧起来，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夜里，四下寂静，像是全世界都在等主角的台词。
小碧又说：“我买得起我想要的镯子，但在当时，我特别想你送给我。”
小碧说：“你说，只要我喜欢，你倾家荡产也要送给我，我以为是真的。”
小碧叹了一口气，说：“我以为我们会好一辈子的，就算不结婚我也愿意……我能叫你一声爸爸吗，没有人那样疼过我。”
他不敢应，她也没有再说话，表情冷竣而疏离，就像两年前刚认识时那样，当她不说话的时候，便变得面目寡淡。
半晌，老王手足无措地举起了手中的盒子，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配，他只能把那个装着手表的盒子塞进她怀里，狼狈不堪地仓皇而逃。
他识了半辈子的玉，却看错了玉，他做了半辈子的人，却看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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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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