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高小勇的朝阳巷(四)
前言
这是一篇小说,关于我人生开始记事的那个年代。
这篇小说里有一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有一些平平淡淡的故事。我尽量忠实地记录他们的生活,从一个孩子的角度讲述大时代下小人物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这样的故事,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看。但只要有一位读者会心一笑,说“我们那时候就是那样的。现在的生活啊,真的太不一样了”,我就觉得我写这些字是值得的。
不同年代出生的人有不同的命运,没有人能独立于时代而存在。我们都被时代裹挟身不由己,每个人的故事都有时代的烙印。记录这些故事,就是为时代画像,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不重复过去的一些错误。
为了真实性,我用了很多实际的地名,小说里的人物大多有生活中的原型,大部分细节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但既然是小说,肯定有张冠李戴和合并同类项的情况。这里有为了叙述效果故意做的裁剪,也有年代久远造成的记忆偏差。无论如何,你不用在这里玩对号入座的游戏。重要的不是某件事是不是某某某做的,而是为什么那时候的人会用那样的方式做事。
- 老万,2022 年 11 月 12 日于美国西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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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有人找严三姐
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从味中美出来,我已经忘了在幼儿园的狼狈经历。回家的路上,我三步两蹦,精神抖擞,平时要妈妈背着我走的那段上坡路也一口气走完。只要有蒸笼,我每天都可以自己走。
爸爸比我们先到家。他看见我和妈妈走进中间坝子,马上迎过来,蹲下身把我一把搂过去,高高举起,往上一扔再接住,连扔三次。我在空中四肢乱晃,咯咯地笑。下坠时没有重量心蹦到嗓子眼的感觉很不错。
不过,接下来的节目我就不喜欢了,因为他又拿胡子来扎我的脸。早上上班前,爸爸才用飞鹰牌双面刀片刮过他的络腮胡子,到晚上又冒头了,扎到脸上生疼,我扭头就躲,哪里躲得过。现在轮到他哈哈哈笑了。
唉,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屡教不改。
“小勇,幼儿园你喜不喜欢?今天乖不乖?”听爸爸这么问,我一股苦水涌上喉咙,把嘴一撇:“幼儿园一点都不好耍!我乖了的。”
还没想好要不要讲自己哭的事。
妈妈在旁边插话:“小勇很听话。曾老师还表扬他了。”
“得行(厉害)嘛,头一天上学就得表扬了!”爸爸这么一夸,我就不好意思说自己一整节课都在哭的不光彩历史了。
可我还是害怕上幼儿园,那儿我只认识辛力:“明天不要去了!”
爸爸听了,又是哈哈一笑,说明天星期天,我们不去幼儿园就是了。
吃亏了!我赶紧加码:“二天(以后)也不要去。”
妈妈把话岔开,问爸爸:“你今天晚上买菜了没有?”爸爸回答:“我买了一把藤藤菜(空心菜),到家才想起来没盐了。”
妈妈说:“哎呀,刚才路过小东门忘了买一斤盐。今天有点晏(ngàn,晚)了。小勇,你去严伯伯家借点盐,我们晚上吃藤藤菜下稀饭。”
严伯伯是我爸厂里的老工人,五十多岁了,文化不高,跟我家都住在中间坝子。他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成家出去单过了,爱人经常回农村老家,平常就是他和老三严卫在家。
严卫中学毕业在棉纺厂当挡车工,我叫她三姐。那时候有部黄婉秋演的电影叫《刘三姐》,严卫喜欢唱歌,我就当她是朝阳巷的刘三姐了。三姐扎两支长辫子,做事麻利,笑起来两个酒窝挺好看。平常她喜欢逗我玩,我妈做饭的时候也爱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些家常话。
我跟三姐很熟了,于是拿起我家的盐碗去他们家。门半开着,我就直接进去了。
严伯伯家地方不大,除了厨房就是一间卧房,没有窗户。房间里最显眼的家具就是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两张床中间放了一张四四方方的黑漆饭桌,周围四条凳子,这样就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的了。
他家没有开灯,靠着门外的自然光我才能勉强不撞上桌子。印象里面,他们家始终都是黑乎乎的。电费虽然不贵,省一点是一点。
严伯伯刚吃完饭,在抽他的叶子烟。竹子做的水烟筒里放着自己卷的烟叶,一个红点一亮一亮的。直接抽叶子烟劲太大,所以入口前要经水路过滤一下,相当于香烟的过滤嘴。我爸有时候也抽叶子烟,但更多的时候是抽杂牌纸烟,每个月关饷的时候才会抽一包大雁塔。
严伯伯一下一下地吸着,烟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三姐正收拾碗筷,见我来了,便问是来找她讲故事吗。我说妈妈让我来借一点盐。三姐听了,去厨房拿出来一个装盐的瓦罐,往我的碗里舀了两勺,问够不够。我说够了够了,就炒一个菜,我妈妈明天买了就还你们。三姐一听笑了:还啥子还,一点盐巴又不值钱。
正说话的时候,有人敲门叫“小卫、小卫”,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这人没有直接进门,看来不是熟客。三姐楞了一下,去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
那男人穿一身蓝灰色的劳保服,模样还算周正。看他的年纪比我保保(干妈)家的二哥大一些,比严三姐也更大。他提了一个麻绳捆的白纸包,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大。他看三姐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不会笑,就这么直直盯着。
三姐开口了:“你来做啥子,不是喊你不要来吗?”严伯伯也过来了,把水烟筒往饭桌上狠狠一拍,碗都跳起来了,我吓了一跳。
那个大哥哥在外面没动,说:“叔叔,小卫,我有几句话,想问一下。”三姐看了一下严伯伯,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向来人说:“那就快点说。”
他清了清喉咙:“我跟我妈老汉(妈妈和爸爸)都说过了,他们没得意见,想问一下你们家的意思。本来该选好日子再来的,我心头有点恼火(烦闷),等不及了。今天下了班就来了。”
严伯伯发话了。他长期抽烟,说话莽声莽气:“王生材,你不要到我这儿来了。跟你娃讲过好几回了。我们老三跟你不是一路人,过不到一起。你听不懂人话呀?还不快爬!慢了谨防老子敲断你脚竿。”
那王生材小声说:“叔叔,我晓得你对我有看法。我到底哪一点不对?我跟小卫是认真的。”严伯伯提高了音量:“铲铲!老子管你纫针纫线,看到你逗(就)烦。你个龟儿子,赖格宝想吃天鹅肉!”
赖格宝就是癞蛤蟆,长得确实不好看,而且还有毒。听得出来严伯伯很讨厌王生材,我也不晓得为啥子。他说三姐是天鹅我同意,但是把王生材说成赖格宝我觉得不太公平,因为这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也比较老实,不象有毒的样子。
三姐看这两人僵持不下,便告诉王生材:“你先走,有啥子事二天再说。”王生材看了严伯伯一眼,又看了看三姐,叹了口气道:“那好,我下次再来。这儿有半斤云片糕,你们慢慢吃嘛。”把纸包交到三姐手里。
严伯伯把水烟筒交到左手,右手一把夺过那个纸包,往门外地上一扔,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稀奇!”
王生材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像是想说点啥,终于还是忍住了,弯下腰捡起云片糕走了。
王生材到底是赖格宝还是黄鼠狼?我想不明白。
三姐回到她床边,坐下把辫子在手里翻来翻去不说话。严伯伯接着抽他的叶子烟,也是一言不发。我觉得气氛不对,说了声“谢谢”就端着碗跑回家。
我跟爸爸妈妈说了刚才看见的事。妈妈说:“哎,你三姐好造孽(可怜)哦。她在棉纺厂上班,周围都是女工,不好找对象。这个王生材是锻压厂的工人,说起来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他也是高中毕业的,前年才顶替他老汉进的厂。他们两个谈了半年了,严伯伯就是不喜欢他。”
一边说,妈妈一边择藤藤菜。她把菜掐成一寸多长的段子,遇到比较粗的秆子,就放在桌子上用拳头锤破,这样炒的时候入味。妈妈动作很快。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跟外婆帮人择菜换钱补贴家用,外婆可以左右开弓,择一斤豆芽一分钱。她也跟着练出来了。
我问:“王生材在锻压厂做啥子?是不是严伯伯不喜欢他做的事?”
妈妈笑了笑:“那倒不是。他是正儿八经的二级钳工,国家厂子的铁饭碗,又不是临时工。”
钳工我晓得!这个词是上个月我听李二娃跟我二哥说的。他也是听朋友说:一个街(gai1)娃儿(混混)在梅家山灯光球场外摸(扒窃)了一个孃孃的钱包。那个孃孃正在逛街,突然发觉有人在动她的荷包,就一声毛吼“摸包包了!”街娃儿掏了钱包就跑,好多人听到喊,就去帮孃孃撵贼。街娃儿脚底下抹了两斤猪油,一口气跑到蟠龙坝汽修厂。每次眼看就要跑脱了,又有新的人接力来追,他没法了,把钱包丢到地上自己跑了。
李二娃讲得绘声绘色:等钱包还到那个孃孃手里,她打开一看,马上人就耙(软)了,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说买米的两块多钱和二十斤粮票都不在了,回家要遭老头子打。
播报完内江新闻,李二娃总结:宁可到馆子里舔盘子(吃别人的剩饭),也不要当摸包包的钳工。钳工伤天害理,抓到了打死活该。
好不容易有机会卖弄我的知识,我一下来劲了:“钳工摸包包,在街上被人追到打!”
爸爸妈妈都笑了。爸爸说:“小娃儿不懂不要乱讲。你讲的钳工是偷官儿(扒手),他们拿两根指姆(指头)去夹别个荷包里头的东西,喊他们钳工是开玩笑的。人家王生材是真资格的工人,不是摸包包的。”
哎,大人讲话好麻烦!
“那严伯伯为啥子不喜欢他?”
爸爸说小王就是前几年没得工作的时候在社会上交了几个不务正业的朋友,严伯伯觉得他是个操哥。我问:“他干过啥子坏事?”
“有啥子坏事,不偷不抢,也没杀人放火。就是些年轻人在一起打牌喝酒摆玄龙门阵(吹牛)。严伯伯有点老古板,觉得他们游手好闲,不像劳动人民,总有一天要出事,把三姐嫁给他了怕要变坏。”
我听不太懂,就去看妈妈炒藤藤菜。
藤藤菜好种,有点水就能活,长得也快,差不多是内江最常见最相因(便宜)的蔬菜了。我们一般会留一些藤藤菜的老秆子来喂鸡,自己吃嫩秆和叶,味道爽口。
妈妈在铁锅里倒了一点点清油(炒菜用的植物油),一小勺盐,再把菜倒进去翻炒。
清油是定量供应的,城市居民每人每月只可以买半斤,炒菜也不敢敞开放油,计划好了才能吃到月底。加上要省下一些过年时炸丸子,还有偶尔来个亲戚朋友的额外负担,供应油肯定是不够吃的,大家都会买猪板油或者肥肉回来熬猪油。
藤藤菜炒好了。妈妈把菜摆上桌,说“怕不太够”,转身又从泡菜坛子里捞了几坨嫩姜,撕成小条,再淋了一小勺红油,马上整个小屋就充满了熟油海椒的香味。
就着藤藤菜和泡姜,我喝了一小碗绿豆稀饭,爸妈每人喝了一大碗。我们把菜一扫而光。
我觉得妈妈炒的藤藤菜真是美味了,要是再多放点清油就更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王生材被一帮人围住打,大家叫着“哪个喊你当钳工”,三姐在一旁大哭,严伯伯呵斥她:再哭连你一起打!
我一下子醒了,看看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过了好久又才睡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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