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故事

母亲说,明天她就要走了,交代我要做一件大事


凌玉珍,93岁,安徽安庆人。

讲述 凌玉珍 主笔 牛牛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啦。


那一天的事就像发生在昨天。90岁的老母亲托邻居来喊我,让我赶紧去一趟。


父亲母亲住在安庆市柏子桥的一条小巷里,巷子住着四户人家,共用一间厨房。


巷子进去第二家,就是我父母住的。房子三十多个平方,中间用一块木板隔开,两边各摆一张床,父亲睡一边,母亲睡一边。


我到的时候,母亲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褂子,坐在床边折衣服。


母亲见到我进来,眼眶就湿润了。她牵过我的手说:“孩子啊,妈对不起你。你是老大,弟弟妹妹都读了书,只有你没读过书。”


“妈,我不怨你。”我说。


母亲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母亲把衣服也折好了,她把衣服装进一个纸箱里,交代我:“ 明天我就要走了 ,你把我的衣服找个柜子放起来。 ”


我很奇怪,问她:“你要去哪里呀?”


母亲说:“我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母亲摸了摸我的脸,语重心长地说: “女儿啊,你以后一定得做一件大事。”

我说:“什么算大事呢?”


母亲说: “为大家的是大事,为自己的是小事。”

交代完这件事,母亲开始擦桌子,扫地,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然后,母亲领着我出门,一家家去敲邻居的门,和他们说:“我要走了,以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你们原谅。 ”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我躺在母亲边上,陪她聊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母亲没下床。她盘腿坐在床上,饭也不吃了,只喝了点水。


到了中午,母亲让我把兄弟姐都叫过来。


我们有九个兄弟姐妹,有三个在外地,其他六个都来了,围在母亲床边。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40块钱,交给我父亲,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母亲对我们说:“妈妈要走了,长姐如母,你们以后都要听姐姐的话。”


弟弟说:“妈,你别瞎说,你哪里也不去。”


母亲说:“那也不听你的呀。”


晚上7点,我弟弟的儿子也来了。母亲坐在床上,见到孙子,招手让他过来。


母亲摸了摸孙子的手,说:“你要听话,听爸爸妈妈的话。”


说完,母亲又看向我们大家,说:“你们都要团结,团结就是力量。”讲了三遍,然后眼睛一闭,吐了一口气,坐着就走了。


这一天是1988年的七月初七。母亲享年90岁。




我1930年出生,我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8个弟妹。


父母以做檀香维持生计,精通医术,空余时间治病救人,不收一分钱。


6岁,父母把我送去当童养媳。婆家距离我家几百米,每天在婆家干完活,我再跑回娘家干活。


10岁,我去“迎江寺”送檀香,在寺里遇到一位白胡子老和尚。


老和尚摸了摸我的头,说: “孩子啊,你这辈子多灾多难,快到庙里来修吧。”

我一路跑回家,和母亲说了这事。


母亲说: “灾难是有,得靠自己修。你自己的债,自己了吧。”

1954年,我丈夫因为卖花草籽,被打成“投机倒把”,判了8年8个月。我得独自抚养四个孩子,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


我去码头拉板车,两百斤的麻包我一天拉二十多包,好多小伙子都拉不过我。


我舍不得买鞋。脚磨破了结痂,痂没落又磨破了。我的脚底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起床就去干活。实在没钱了,就去卖血。


丈夫入狱8年,我卖了7年血。


1967年,安庆市大观区环卫处招掏粪工,我去报名了。


那时候是旱厕,掏粪工人要穿着靴子跳进粪坑里,把粪挖出来。


干了两年,我的肺就受不了了,一用力就咳血。


1969年,我和丈夫被下放到安庆市太湖县弥陀镇的李家老屋。小女儿刚出生几个月,我把她驮在背上,一起去了农村。


山里好多人看不起病,我用母亲教我的医术,救了不少人。


我看病不收钱,大家感谢我,给我们送吃的。


1979年,我的户口从农村转回安庆市,回到大观区环卫处,扫大街,拉粪车。1981年,因为身体原因,提前办了病退。


退休后,我时常跟随在母亲身边。


很多人来找母亲看病,母亲从来不收钱。母亲还是居委会的调解员,街坊邻居闹矛盾了,谁家遇到困难了,她都会去帮忙。





母亲去世后,我一直记着她的嘱托,要做为别人的事。
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那么多年,我传承了她的医术。 每天都有人来家里找我,少则三四个,多的一天有十几位,我不收钱。

1991年,我儿媳妇去南京出差,从长江坐船回来。船舱里有个小伙子一直在哭,他父亲就坐在边上。


小伙子是安庆五横乡的,在南京读大学,在学校踢球把小腿踢伤了。


他父亲知道了,赶去南京,带他去医院。


小伙子的小腿肿得厉害,已经发黑了。医生说,骨头已经坏死了,要做截肢手术,把小腿锯掉。


他们家是农村的,经济比较困难,没钱给孩子做手术。走投无路之下,父亲只好把孩子接回老家。


我儿媳妇听到了,和他们说: 我婆婆会看病的,你们到我家去吧。

小伙子的父亲说,他们没钱看病。


我儿媳妇说,我婆婆看病,不收钱。


我和儿媳妇

父子俩来了。我仔细检查了小伙子的腿,是可以治好的,要花点时间。我让小伙子在我家住着,慢慢给他治。父亲先回老家去。


我用银针把他腿里的淤血放出来,用草药给他消肿,然后再放淤血,来来回回治疗了两个月,治好了。


父亲来接儿子。父亲是村里的裁缝,做了两件小褂子,给我孙子穿。


还有一次,有位桐城的小伙子,眼睛“打飞丝”了。


“打飞丝”是我们农村的叫法,中医里叫“天丝打眼”,异物飞到眼睛里去了。


他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治好。去合肥的医院。医生说,眼睛要做手术。


准备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安庆有位奶奶会治眼睛。


他四处打听,找到我这里来了。


他眯着一只眼,到我家里来,一进门,就跪在我家客厅里,说梦到的就是这里。


他眼窝不停地分泌脏东西,在眼球上覆盖厚厚一层,我用针把它们一点点挑掉。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他眼睛治好了。





有一天,是1993年的事吧,我路过安庆“文明渡口”,看到一个老头在路边抹眼泪。


他七十多岁,又瘦又驼背,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手上都是黑的。


我问他,发生什么了?


他说,他是牛头山那边的人,有个儿子,是抱来的。儿子长大了,把他赶了出来。他一路流浪到了这里。


我把他带回家,腾了个房间给他住,还帮他找了个看门的工作。


他晚上去看门,白天就到我家来吃,来我家睡。


他没有牙了。我把菜做得特别软烂,他嘴抿一抿就能咽下去。


住了两年,他把老伴也接来了,都住在我家。


1998年,老人去世了,我和丈夫给他办的后事。


老人去世以后,他老伴不好意思住了,一定要回牛头山。


我们送她回老家。


过了半个月,我不放心,又去牛头山看她。发现她过得不好,家里孩子不孝顺,不给她饭吃,都瘦成皮包骨头了。我又把她接回来照顾。


过了几年,她也去世了,后事也是我办的。



2012年清明节,我和孩子们去桃源的山上,给我婆婆扫墓。


在婆婆坟前祭拜的时候,我听到一位年轻女人的哭声,哭得可伤心了。


我赶紧让孩子们去找找,看谁在那里哭。


那地方不是公墓,荒郊野岭的,他们找了一圈,没找到。


山上有座桃源禅寺,中午,我们在寺庙里用了斋饭。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位女人站在路边,两个孩子,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我问她,刚才是不是她在哭?


她说是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去年,这座山发山火,她的婆婆被烧死了。同年,她丈夫也患病去世了。两个儿子:一个初中毕业;一个高中毕业,高考考了690多分。


家里没钱了,她不想让孩子们读书了,孩子抱着她的腿哭。


我说:“那怎么行!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


我承诺她,每年资助孩子10000块学费,每个月再给孩子500块伙食费。


她不相信地看着我。


我说:“你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把钱给你。”


我们跟着她回了家。她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庄里,有三间瓦房。


我拿出身上所有的钱,又让孩子们凑了凑,一共拿了6000块给她。我说,现在身上就这么多,剩下的钱,我明天再送过来。


从那之后,每年清明节,我们都要去她家坐一会,像走亲戚一样。每次过去,就把一年的钱都装在信封里,交给他们。


哥哥大学读了四年,我供了四年。后来弟弟考上了合肥的大学,我又继续资助。


今年,哥哥谈了个对象。结婚前,他带女朋友来看我,说一定要让奶奶看看,只有奶奶同意了,他才结婚。婚礼上,哥哥请我做证婚人。





母亲走了30年,我一直记着她给我的任务。 我也做了一些事,但总觉得这些都不是“大事”。


2018年12月的一个冬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来到一家餐厅,里面有很多人在吃饭,有老有小。再往里走,横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个不锈钢大盆,装着大白菜烧粉丝、豆腐烧香菇……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和店员说,给我来一份。


店员拿了一口大碗,盛上米饭,又每个菜都盛了一点,盖在饭上,好丰盛啊。


吃完了,我还想添。但还有很多人没吃上,算了,留给他们吧。


我从口袋里摸钱,问店员要多少钱?


店员说:“我们这里吃饭不要钱。”


我愣了一下,说:“啊,不要钱的?”


我一下子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让大家免费吃上饭,这可是件大事啊。

“我能做起来吗?”我自言自语。


这时候,有人在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一位个子很高的老人,高得我都看不到他的头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长长的瓜子脸。


他很坚定地说:“你做,绝对做得起来。”


我说:“我住在五楼呀,老人们来吃饭,爬楼爬不动。”


老人说:“你不需要在楼上呀,你去街上租个房子做。”


我说:“好的,我这就去。”


我刚准备离开餐厅,梦醒了。


我发现自己靠在床头,卧室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看了看墙上的闹钟,凌晨三点。


“原来是假的啊。”我很沮丧,走到客厅,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想起母亲的嘱托,我越哭越难过,一直哭到天亮。


早晨6点多钟,“吱呀”一声,我家的铁门被人打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


她叫钱明华,是来找我看病的,我叫她“小钱”。


小钱看到我坐在那里哭,问我:“凌奶奶,你怎么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哭得这么伤心。”


我把我的梦告诉她,又和她说了母亲对我的嘱托。


她一拍大腿说: “哎呀!安庆有这样的餐厅呀,我就在那里做义工。”

“真的吗?你快带我去。”我拉着小钱就往外面走。


走到楼梯口,小钱说:“凌奶奶,门还没关呢。”


我说:“来不及了,赶紧走。”





早上7点,街上大部分店都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正冒着热气。


小钱骑着电瓶车,我坐在后座,沿集贤南路一路往北走。


安庆街头

15分钟后,我们来到一家素食餐厅门口,招牌是绿色的。走进店里,里面的摆设和我梦到的餐厅有些相似,几位老人正在洗菜,切菜。


他们看到我进来,非常热情地说:“凌奶奶,你怎么来了。”


他们都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


我问,谁是店长?


他们说,店长叫燕子,还没过来,可能还在家里。


我又问她家住在哪里。


他们说,在菜市场后面,燕子开了家蜂蜜店,平时就住在店里。


菜市场离餐厅两三百米,是一段陡坡,我和小钱步行过去。


燕子留着斜刘海,长相清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我对燕子说,我想开一家免费的素食餐厅,向她请教经验。


燕子说:“凌奶奶,你绝对做得起来。”


燕子说,找店面很花时间,她这个店面4000块一个月,她找了6个月。


我有数了。


下午,小钱骑电动车带着我,一路看过去。路边好几家店,门上都贴着白色的纸,我不识字,以为都是转让的。


我说:“小钱,你骑这么快干啥?那几家店不看看吗?”


小钱说:“纸上写的不是招租,是营业时间。这家是夜宵店,那家是裁缝店。”


电瓶车拐进一条小路,小钱骑电瓶车到前面去了,我下车在后面慢慢走。


走着走着,我突然迈不开步子了,脚掌又麻又痛,像针扎一样。


我感觉快站不住了,要倒下了。


我看到路边有一家店,门前摆放着一把木椅,黑不溜丢的,还缺了一角。


我挪过去,双手撑在椅子上。


从店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奶奶,你怎么回事呀?”他问我。


我说,我是来找房子的,想开一家免费素食餐厅。


他说:“喔,你看看我这里怎么样?”


我进去一看,只有很小的一个房间,摆着一张麻将桌和几张椅子。原来是家棋牌室。这人是棋牌室老板。


我说:“这也太小了,开餐厅肯定不够。”


他说:“不小啊,里面还有好多房间呢。”


他带我去里面看,果然还有好几个小间。最里面是厨房和卫生间。


我觉得不错,问他怎么出租?


棋牌室老板说,房子是他从房东这租的,租金1200元一个月,如果要转给我,他还要三万元的转让费,店里的东西留给我。


我说,我开素餐厅,要这些麻将桌有什么用。


最后我们谈好,转让费一万五千元,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拉走。


就在这条小路上

本来我计划着,腊月和正月弄好,农历二月就可以营业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棋牌室老板又变卦了。


他说,马上要过年了,正是他棋牌室生意最好的时候,他想再开一段时间,还让我不要和其他人说,这个店要转让了。


被他这样拖下去,不知道要到啥时候,我可等不及了。


棋牌室进门的地方,供着一尊财神爷。


我跪在财神爷面前,磕了三个头。我说:“财神爷,你可得帮帮我呀。我要开素斋,做善事。他开棋牌室,是害人的事。”


结果,接下来的四天,一个打麻将的人都没有。

棋牌室老板坐在麻将桌边,叹着气说:“凌奶奶,你来吧,还是你来吧。”





2019年1月,我开始装修店面。


有六个朋友来帮我,年纪最大的八十多岁,最小的也六十多了。他们都是找我看病的,知道我要开店,主动来帮忙。


拆东西,和泥巴,搬沙子,都是我们自己干。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醒了就到店里干活,一点不觉得累。

房子里所有的隔板拆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再把墙铲掉,重新粉刷。


卫生间两个平方米不到,是最费时费力的。


之前租客使用的时候,下水道堵塞了,他们就把整个卫生间垫高,另外接了管道,进去上个卫生间,要走四级台阶。


为了方便老年人,我们把卫生间全部敲掉,重新铺管道。


光一个卫生间敲出来的垃圾,板车拉了七车。


2019年2月,春节假期刚过,我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


接待我的是位男同志,四十多岁,他问:“奶奶,你几岁了?”


我说:“我九十岁了。”


他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开店呀?你要开什么店?”


我说:“我要开一家吃饭不要钱的店。”


说了半天,就是不给办。我把孙子叫来,还是不行。我又把儿子叫来。前前后后跑了三趟。


工商局的人说,不是营业性质,他们这里没法办。


我儿子说,按照营业的性质申请,收不收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这才把营业执照办下来。



2019年4月,“仁爱之家”素餐厅开业了。


我定了三条规矩:你骂,我笑着;你打,我嗯着;你讲,我听着。


我们有20多位义工,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大家每天在一起做事,一起谈心,一起学习。



我没工资发给大家。每个人每月还捐100元给餐厅,共同来维护这件事。


有人负责开门,有人当店长,有人掌勺,都是大家自己安排。


都是眼里有活的人,看到什么需要做,自己就去做了,不需要别人指挥。


蔬菜、米都是大家送来的。油是不收的。很多外面卖的油,我吃下去就不舒服。“仁爱之家”用的油,是我自己买的芝麻、菜籽,再找人榨。


等待用餐的老人们

餐厅开了半年,我发现问题了:一些非常需要这餐饭的老人,他们来不了餐厅。


有位奶奶,八十多岁了,腿脚不方便,下不了楼。


得知这个消息,我们开始给她送饭。


这位老人住四楼,老小区,要爬楼梯上去。


送了一段时间,他儿子还不乐意了,骂我们的义工:“你们吃饱了饭,没事做吗?每天来送饭,让街坊领居看见了,显得我们很不孝顺。”


但老人又要吃饭呀,我们趁他儿子不在,偷偷去送。



有一次,我去送餐,正好碰到她儿子。


我说:“ 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母亲吃饭重要?你还在工作,没时间给老人做,我们给她送,是帮助你们解决困难的。 ”

她儿子站在边上,一声不吭。


回来以后,我就想办一个安养院。让行动不便的老人,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也让我们的义工们,有一个安养的地方。


遇到腿脚不便的老人,搀扶他们走一段


2020年春天,有位池州的朋友来找我看病。她五十多岁,肾不好,脱发特别严重,去了很多医院看不好,最后到我这里来了。


治她这个病,要用桑葚。我知道安庆西郊有个“美好甜园”,种着很多果树。


我打电话给儿媳妇,让她开车带我去。


“美好甜园”我们之前去过,但那天不知道咋回事,七绕八绕,迷路了。


车子开进一条水泥小路,边上都是农田,最后翻过一座桥,停在了两扇大门前。


大门是铁艺镂空的,不少地方油漆已经脱落。门没上锁。



我们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很大的一片房子。我们走进一间大厅,差点臭晕过去,里面动物粪便堆积成山。


我们赶紧退出来,绕着房子走。马、羊、鸵鸟,从房子的窗户里探出脑袋来,打量着我们。


这时过来一个男的,四五十岁,问我们是干吗的?


我问他,去“美好甜园”怎么走?


他说,“美好甜园”就在这房子的后面。



这房子最早是开农家乐的,后来做不下去,荒废了。又来了个老板,在边上开动物园,开到一半老板跑路了,动物没人管,只能关在房子里。


他正头疼呢,不知道这些动物咋办。


他又带我进去参观了,里面有两个大厅,和几十个小房间。


这地方好好清理一下,用来做安养院,太合适了。

我给他出了个主意:这些动物关在这里,太罪过了,买饲料还得花钱。干脆联系那位老板的家人,把这些动物卖掉,这地方也空出来了。


他说,这个办法好,他马上去联系。



我们采完桑葚就回去了,不到一个月,那个人来联系我,说动物都拉走了。


我拿出自己积蓄,花了12万,把这地方租下来了。

安养院距离“仁爱之家”10公里。


除了在餐厅服务的义工外,还有二十多位朋友和家人,和我一起来这里搞卫生。


小房间原来是餐厅的包厢,后来关过动物,臭气熏天,脏得不得了,到处是稻草和动物的粪便,地砖上积着厚厚的污垢。


义工们就跪在地上,拿着小铲子,一点点把脏东西铲掉,再用水来来回回擦,擦了十几遍,地砖才恢复原有的颜色。


每天干八九个小时,连着干了两个月,才把卫生搞干净。


安养院大厅

有位卖家具的老板,捐赠了床和柜子。


他之前患了重病,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了。我帮他把身体调养好。他发愿,要把钱拿出来做善事。


2020年7月,安养院所在的海口镇发了洪水,好几个村子都被淹了。


村民们被安置在学校里,我和义工们每天带着“仁爱之家”的饭菜,去给村民们送餐,一直送到洪水退去。


2020年10月1日,安养院开业。



安养院边上有块空地,原来是跑马场,碗口大的石头,一块块平铺在地上。


我们把石头一块块捡掉,露出下面的泥土,用来种蔬菜。


不用化学肥料,都是到市里拉大粪过来浇,菜长虫了,就撒草木灰。



我们种出来的冬瓜,有我两个手臂那么长,土豆一拎一大串。榨油用的菜籽和芝麻,我们也自己种了。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蔬菜。


义工在田间劳作

蔬菜除了供给安养院,其他全部送到“仁爱之家”。


白天,我和大家一起下地劳动。我一边干活,一边和虫子讲话,给植物唱歌。


傍晚,我还要赶回市区的家中,还有好多朋友等着我回去看病。


很多人好奇,我做了那么多事,钱哪里来的?

我退休工资七千多,每天吃稀饭为主,花不了几个钱。


好心人也会捐一些。


夏天,我不开空调不开电扇。晚上睡觉,我把五张凳子一拼,躺在上面就睡了。


这几张凳子,还是当年母亲留给我的。



我给大家看病,不收钱。也有病人或朋友主动要给我钱。我就问他们,想做什么善事?是捐给学校,还是帮助老人?


我不识字,就让他们在纸上做个记号。我把纸和钱放在一起。等要做相应的事情的时候,我就替他们捐了,自己一分不留。


2008年汶川地震,我带着全家人一起去捐款;2016年安庆发大水,我把家中存款,全部捐给了区政府。



我曾经被下放到太湖县弥陀镇的大山里。每年,我都要带孩子们回去看看,同时把被子、衣服、米面粮油,用厢式货车运过去。


乡亲们放着鞭炮,在村口迎接我。


我常和子女们说,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这也是母亲在世时常和我说的话。


我不给子女留一分钱。给他们留钱,反而是害了他们。人这辈子,一分钱都带不走。地位也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功德。

母亲临终前,让我做一件“大事”。我一直记挂着,一路找找寻寻。我一件一件地去做,做完了,又觉得这事太小,算不上大事。这是误解。


现在我理解了妈妈的话: 这件事算不算“大事”,只看是为自己,还是为大家。为大家,无小事;为自己,无大事。
我还知道,这辈子只有一件事。

一件大事。


妈妈临终前和我说的,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编辑/木木)

牛牛和凌玉珍奶奶


- END -


-女性列传-


◎ 总编辑杨星:我是 90 分的妈妈 ◎ 校长俞国娣:我的家庭,影响我一生 ◎ 探究30年,她发现了孩子幸福成长的秘密 ◎谷晓丽:濒临死亡,我看见了生命的尽头有什么 ◎ 我患过暴食症,差点被清华退学, 30 岁决定放手一博 ◎逐梦女孩荞麦包: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徐琴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小就小了,弯就弯了

◎ 剑桥女硕士:告别香港中环,回家乡建一座图书馆 ◎ 马云首任秘书、阿里 19 号员工马春口述实录 ◎ 疫情爆发后,一名 17 岁中国女孩在意大利的真实遭遇 ◎ 女为悦己者容:整容3年,花光了我和先生的积蓄
-百年传奇-
◎ 旷世恋情:我穿越半个世纪,终于找到你 ◎百岁王家扬:散尽毕生积蓄,不给子女留一分钱 ◎ 父母临终前,留给我隐藏半个世纪的身世之谜 ◎ 此生挚爱:我用漫长的思念,等你一世归来 ◎ 同事知道我的家世后,说我隐藏太深了 ◎ 我花了1500元钱,买了一张70年前的遗照 ◎ 90岁的两弹一星院士,和学生一起排队买饭 ◎ 我父亲曾娶过一个意大利间谍 ◎ 括苍山龙哥和他的奇犬白眉 ◎20 年收养 2.3 万艾滋遗孤,从富爸爸到穷爸爸 ◎ “ 流浪大师 ” 沈巍传
-创业史记-
◎ “ 外婆家 ” 吴国平:静下来,好好整理 21 年创业人生 ◎“艺福堂”李晓军 :这是大学生创业的杭州样板 ◎ “ 鲜丰水果 ” 韩树人:逆袭从 22年前 被没收三轮车开始 ◎ “ 宋小菜 ” 余玲兵:离开阿里,性感卖菜,不要瞎搞 ◎ “ 天使湾 ” 庞小伟:愿把此生献给创业者 ◎ “年糕妈妈”李丹阳:我也曾经是一个绝望的全职妈妈 ◎“时尚先生”朱卫明:要让中国皮装品牌走向世界 ◎ “ 云集 ” 肖尚略:人生就是一场游戏 ◎ 马云第一位合伙人何一兵:我是创业老炮 ◎音乐人 小河:我像一片绝望的落叶从台上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