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飞行员

我被越南人嘲笑挣得少(一个越南高中生的日本梦)

我们班里有两个越南人。

一个是我的同桌,一个是我的斜后桌。

从饭店辞职后,我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兼职写稿状态,当初怒刷一个月碗换来的鼓囊囊的钱包比想象中瘪得更快,我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得捉襟见肘。

于是我对收入更加敏感,时常询问我的好兄弟最近酒店打工的行情,当听说一个月勉强赚个七八万以后,我得到些许慰藉。毕竟辛辛苦苦一个月也才七八万,自己每天啥也不干,失去的也没有很多。

我大概以为全日本的留学生都和我们俩一样得过且过了。然而破罐破摔的平稳心态在一次课上闲聊时被彻底打破。

我知道越南人的经济状况一般都更差,我的越南同桌必然也在打工的生死线上挣扎。于是我漫不经心地问他兼职收入多少,并默默等待着七八万的回答。但他却用不熟练的日语慢吞吞地说到,一个月赚的不太多,也就11万多吧。

我心里一怔,这越南小伙子居然能比和我一样优秀的兄弟赚的还多。我不信,他肯定是没黑没白地打黑工了。

于是我追问了一下他的工作内容,他告诉我,是在一个远处的工厂里,每天5点起床被车送到工厂,从6点工作到10点回家,吃完饭再来上课。一个小时1000多块。

说实话,这个工作我略有羡慕,听完以后压住情绪装作略有所思的样子,他看我面露难色,以为是我这种中国富二代看不上苦力,不好意思地说到:那个工厂里只有日本人和越南人,中国人都不愿意去的。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我为了保住祖国面子,顺坡下驴说到,确实,中国留学生一般都是为了练口语才找兼职呢。

(请读到这里的每一位留日学生轻喷,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脸面比诚实更重要。)

我和我的越南同桌说不上好朋友,可能由于大家都来自发展中国家,我对越南没什么好奇。再加上他一副学霸的样子,丝毫找不到吸引我的放荡不羁,我对他更是一直半冷漠状态。每天课间,我宁愿凑到美国人欧洲人堆儿里打打哈哈,混一点身在“第一世界”的虚幻优越感,也不愿花点时间和我的越南同桌聊理想。

但从那次攀谈以后,我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也渐渐开始了解他。

虽然每天都要起大早去工厂打工,但他的成绩依然不错,每次互相check作业,我俩不一样的地方99%是我错了,作为会汉字的中国人,日语学的不如越南人实在有点丢人。

他告诉我,他家在河内旁边的一个小城市里,还给我打开谷歌地图找自己的家,一个类似中国地级市的地方,没有星巴克没有沃尔玛,甚至看不到肯德基麦当劳。

就像他原本平淡的人生,和西方帝国主义没有丝毫交叉。

高中毕业以后,我的越南同桌进了厂。我和他说,工厂我熟悉,我们中国也有很多工厂,一个月赚五六千问题不大。但他说,在越南工厂里每天要工作10小时,一个月工资折合成人民币也就3k块的样子。

恰好老师让用“很容易”的日语造句,我就和他说,跟越南比,日本赚钱很容易。

他哈哈大笑。

我的越南同桌没有停步在高中毕业的工厂里,他听说日本的IT行业很赚钱,于是倾家荡产来了日本。我说倾家荡产,是真的倾家荡产,为了以最低的费用获得签证,他只付了半年学费,而我们学校,也是全日本学费最低的学校没有之一。

我问他,你这么想改变自己,那你在国内有没有学一点IT啊。我印象里,在国内的话,如果想从事IT,至少先在淘宝上花几十块买套在线课程学学。

他的回答让我有点惊讶:还没开始学。我心想,不会是年少轻狂一时冲动才来了日本吧。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谁都年少轻狂幻想过张狂的未来,但他却能付诸行动。

结果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因为我没有电脑。

我的眼泪当时差点夺眶而出。我脑海里一时间涌现出凿壁偷光的匡衡、送东阳马生序里的宋濂、囊荧映雪的孙康等等劳苦大众逆袭的楷模。霎那间,我的同桌变得无比高大,闪耀的光让我像蟑螂一样无处可逃。

fuck,一开始我居然只是为了寻求一点优越感才和这样伟大的同学交谈。

后来,我了解到,他也不是像我最初想象的那样无聊,他喜欢弹钢琴,每天在工作学习之余,还要练习至少40分钟钢琴。当然,所谓钢琴只是一台陈旧的卡西欧电子钢琴,花1万日元从一个越南人手里买的。

还没我的二手自行车贵。

在写这篇文章的前几个小时,借着课上练习会话的时间,我试探着问他:安桑,什么时候买电脑啊。他说,等我攒钱付完后面的30万学费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低沉的云,暗灰的云和他暗灰的脸融为一体,此刻,他好像正化身一只鸟,飞向自己的日本梦。